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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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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钟副会长,看清楚了吗?”
钟宏杰手指捏紧,闭上双眼,纤长的睫毛微微颤动。“王夫人,您一定要做到这种地步?”
“哈哈,”王夫人眼神阴鸷,“钟副会长,最初,我给过你机会。”
是要留下,做她的入幕宾;还是要离开,当一个工厂里的穷小子。
钟宏杰双颊有些发红,并不是因为羞耻,而是出于愤怒。
“王夫人,我已经作出了选择。”
“我会离开。”他手里拿着新立的遗嘱,纸张锋利,能直直地刺进他的心脏。那里,藏着他的小姑娘。可是,他拿着那份遗嘱,鲜血淋漓,却迟迟没能放下。
“为了一个小丫头,”王夫人轻蔑一笑,“你就愿意回到以前的日子?”
“钟副会长啊,原来我看错你了。”
怎么会呢?她怎么会看错?钟宏杰嘲讽道。他们都心知肚明,一封遗嘱,当真足以动摇所谓的情深意重。
长久的沉默,钟宏杰发觉自己喉咙泛疼,胸口发痒,焦躁不安。
“钟宏杰。”王夫人放下手里的花茶,分明是瘫坐的模样,姿态却高高在上。“我再问一遍,你想清楚了吗?”
钟宏杰唇瓣微动,他拿着遗嘱的手下垂,贴在裤缝线边,手里有汗,湿漉漉的。
“王家所有家产捐出,条件是让我升任市工会,并且家产由我管理,对吗?”
王夫人轻轻一笑。她原以为,挣扎的时间会长一些呢?想不到便是如此了。爱情好像也不过如此。
“对吗?”钟宏杰执着地想要进一步的确定。
“对。”王夫人轻飘飘的一句话,让他松了一口气。
“刘守望作为王家纺织厂的管理者,每月由工会支付薪酬,是吗?”
王夫人只是点头。对她愚蠢的弟弟,她已经仁至义尽。
答应下来,他就会进入市工会,这是工会里许多人穷尽半辈子都望之莫及的。而代价是,变相夺取刘家人的财产,远离刘家,也远离刘清念。钟宏杰面露痛苦之色。
这就是最后关头了。王夫人知道他已经作出了决定。她也能放心下来了,只要钟宏杰心里对刘清念存着愧疚,他对刘清念的爱意只能深藏心底。
而刘清念,如果知道钟宏杰用自己换来了一份远大前程……
这不是一份善良的遗赠,这是用爱情交换金钱的支票。
而钟宏杰收下了,痛苦不堪地,手却将支票捏得愈发紧。
“我要死了,”王夫人嘲讽道,“死前也没做件成人之美的好事啊。”
可钟宏杰已经充耳不闻,他深深陷入了自己的世界,已经无心关注王夫人了,即便在这之前,他对王夫人的关心也只是表面功夫。
王夫人看得明明白白,枯槁的手捏紧了茶杯,终究还是忍不住笑了出来。
就是如此啊,王珍望,你的人生,就到此为止了。
钟宏杰堂皇地抬起头,似是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视线一碰到形状疯魔的王夫人又立马移开,他强迫自己镇定下来,这才能颤抖着双手将遗嘱放进了随身携带的公文包里。
“夫人,既然您心意已决……”
钟宏杰开口,仍旧低着头,只能看见王夫人高档的皮质软靴的鞋面,以及微微露出来的布满老年斑和皱纹的小腿。
“行了,”王夫人冷哼一声,“把头抬起来。”
高大的男人佝偻着背脊,此刻浑身一颤,仿佛受到了极大的侮辱一般。
钟宏杰似乎能感到公文包里的遗书在发烫,而王夫人的视线更像是一根根的刺针,戳得他鲜血淋漓。他忍辱负重般缓缓抬起头。
王夫人只是静静地看着他,浑浊的眼球中似乎还藏着温柔,这一刻,她容光焕发,人老珠黄,但是却能感到身为少女的心在悸动。
钟宏杰眼神飘忽,不肯落在王夫人的脸上,他只觉得十分难堪,难以忍受。
“走吧。”王夫人的声音突然淡下来,冰冷而高傲。
是的,她赢了。他输了。钟宏杰攥紧了手中的公文□□提手,划出一道深深的痕迹。
刘清念始终等在原地,即使听不到里面的声音,她大概也猜到了。
王夫人将遗嘱交给钟宏杰的关键剧情此刻应该正在上演,还好自己来了,刘清念松了一口气,还有机会的。
原本王夫人拆散钟宏杰与她的手段是极好的,抓住了钟宏杰的命门,但是估摸着,王夫人是担心遗嘱的承诺并不能确保钟宏杰能在市工会腾达高飞,于是特意让钟宏杰管理自己的遗产,又给了他一份保障。
坏就坏在,这份保障让钟宏杰与刘清念一家之间始终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联系,两人自然纠纠缠缠,成了一对怨偶。
刘清念不能让这件事发生,并不是在乎这份遗产,而是要将钟宏杰送得远远地,以免阻挡了夏哲成为男主的道路。
打定主意,刘清念耐心等着里面的戏码演完,可迟迟不见钟宏杰出来。
想必是在痛苦挣扎吧,刘清念腹诽道。
“吱呀。”门终于开了,刘清念眼前一亮。
钟宏杰心情本就痛苦,一开门发现刘清念正在翘首以盼,痛苦便转化成了惊慌失措。
“啊,清念,你,你还没走吗?”
“当然。”刘清念亲昵地上前挽住钟宏杰的胳膊,“我也很关心钟先生,想问问钟先生这一月来过得如何?”
钟宏杰手臂有些僵硬,被刘清念挽住的那只手正是提着公文包的手,他生硬地用另一只手拉住了刘清念的小臂,将两人的距离拉开。
“我,我过得很好。”钟宏杰气短,笑了笑,但微笑没有维持住。
“钟先生,你怎么不看看我呢?”刘清念眼珠一转,与方才进房前相比,钟宏杰额上多了许多冷汗,表情也十分难看,从容的气度损了不止一分半点,连带着本出众的容貌也逊色了不少。
钟宏杰自然不敢看刘清念。
“钟先生,姑妈是不是和你说了些什么?”刘清念自然地将话题带到屋内的事,“姑妈是不是误会、误会钟先生了?”
她双手相握,不安地绞动着手指。此时她与钟宏杰之间并未戳破那层窗户纸,仍旧是长辈与晚辈的相处。
只是这根本瞒不住王家的眼睛。当事人更是一清二楚。
钟宏杰听到她颤巍巍的声音,忍不住安抚道:“清念,没有的事,你放心。”他伸手抓住刘清念的手,轻轻地捏了捏刘清念的指腹。
刘清念强忍着恶寒,抬眸去寻钟宏杰的眼睛,钟宏杰一愣,立马避开,随即露出一个勉强的笑容。
“清念,潘律师还有事找我,我先走了。”
刘清念收回眷慕的目光,淡淡一笑,“先生,不知何时才能再见你?”
“听闻,你要辞去工会的职务……”
这是钟宏杰原本的打算,只不过现在情况有变了。
“清念,你不必挂怀,我一定寻空再来看你。”钟宏杰掩饰着自己悲伤的神色,他虽然已经作出了决断,而清念早晚也会知晓,可是现在,面对着清念的眼睛,他不愿意坦白。
清念眼中的他,一直都是一个正人君子吧。
刘清念只能装出失落,“先生有事先忙,来日再见。”
“清念,你保重。”钟宏杰用手心轻轻地碰了碰清念粉嫩的脸颊,目露不舍,苦涩地笑了一声。
还没看见你长大,就要离开了。
刘清念目送钟宏杰离去,他脚步有些虚浮,背脊也微弯,似乎遭受了极大的痛苦。
“等等。”刘清念望着钟宏杰的公文包,突然叫住他,“钟先生,你包里装了什么重要物品吗?”
刘清念站在原地未动,这是她给钟宏杰的最后一次机会,如果钟宏杰愿意承认,那原主的爱情,也并不是如此不堪一击。她虽然不是原主了,但好歹是成为了新的女主,总得确认了一下。
钟宏杰匆忙的脚步一顿,并未回头,良久只是应了一声:“只是一些寻常文件。”
“哦,这样,那也得将拉链拉好,这阵子小偷多。”刘清念柔柔地提醒道。
“嗯。”钟宏杰将手中提着的包抱在怀里,甚至来不及看拉链是否拉好,加快步子离开了王家。
直到坐上轿车,他才重重地一拳捶打在自己胸口,一拳又一拳,直到感觉胸口的疼痛已经超过了心口的疼痛,他才停下来。
不知觉间,他竟然已经垂了泪,车外的冷风将他的双颊吹得惨白。
司机想要关心却不敢开口,只因钟宏杰现在的模样与往常实在是相差甚大,让人怜悯,却觉得太过脆弱,不能贸然触碰。
钟宏杰死死地握着拳头,西服凌乱,公文包稳稳当当地放在双腿上。他的眼神放空,脑海里不断回放的是刘清念的脸,这张脸上一会是甜美的蜜意,一会是冰冷的恨意,来回交错,他能止住泪,却止不住自己的脑子。
在面对刘清念的时候,他才认识到,自己怨恨的不应该是王夫人,而是他自己,是他自己选择葬送了对刘清念的爱意。
他还有什么脸面出现在清念面前?还有什么理由关心爱护她?
如果这就是王夫人的目的,她赢得彻彻底底。
钟宏杰再次抬起头时,已经调整好自己的情绪,对后视镜中的司机微笑着致歉,“不好意思,因为一些事,情绪不受控制。”
“啊,啊,么事。”司机精明地没有多问。他做工会的专门司机已经多年了,见多了商场浮沉和形形色色,就算是待人如何亲切友好,为人如何儒雅温和,都不能放松那根弦。有一句话不是说得好吗,司机打着方向盘,默念,知人知面不知心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