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念应樱》银涟落落

3、第 三 章 江真子

　　应樱早上醒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应樱看了看身旁睡的像猪，微微打着呼噜砸吧着嘴的老爸，心里不由得叹了口气，轻轻掀开地被子，翻身下床，套上拖鞋轻手轻脚的走出了房间。
　　回到自己房间应樱竟然发现摆设布置一切如常，自己昨天晚上走之前环视的时候房间什么样，现在就是怎么样。
　　应樱又不由得叹了口气，心想：“也不知道是真没用过，还是这小师妹太会整理。不过这又怎么样呢？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躲得过今夕躲不过明朝，到头来还是……”
　　从前无聊看电视读小说的时候，应樱很笃定的以为像这种有了弟弟妹妹以后父母就不再在乎大孩子的感受然后大孩子吃醋紧接着心理就开始逐渐变态从而引发一系列悲剧惨剧的狗血桥段一定不会在自己身上发生。
　　倒不是她满腔圣母心从小就决定学观音菩萨普渡众生，而是因为她的老爸实在是太让人放心了。
　　每天不是在出勤就是在出勤的路上。安全度稍稍高一点点的任务，不论她在干嘛要，要写作业，要吃午饭，甚至是要洗澡了都会夹上她。
　　美其名曰长见识。
　　要是稍微流露出一点不愿意那可就有的掰扯了，从什么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到珍惜时光跟时光赛跑。从中古代典故名著到西方学者名言，只有你想不到，没有他说不出的。
　　至于给她找后妈这事，就更是堪忧了。每天一帮大老爷们全副武装的在死亡边缘疯狂探索反复横跳，队伍里就她一个毛多没有长齐的女娇娥，如果他老爸不想违背天理伦常的话，就只能跟热带雨林里未开化的野生母猴探讨物种的起源了。
　　虽然也有作为正常城市公民的时候，但这样是最好的吗？！
　　作为睡前故事的格林童话看多了，呃……你懂的。
　　——据说人类基于最好的两个时段，一个是入睡前，一个是早起后。
　　应樱睡眼惺忪的下了楼，半梦半醒间迷迷糊糊地想：“老爸昨天晚上也不知道是聊到几点，老天保佑，但愿冰箱里叶小然前几天带回来的草莓、芒果、蓝莓、巧克力慕斯蛋糕还没有啃完，啊啊啊……食堂到底什么时候开门啊！！！天天吃蛋糕……我要死了……！”
　　应樱想到与蛋糕相依为命地凄惨自己的命运，不由得悲从中来，鼻子一酸，本能的吸了两下 ，突然间一股香味飘了进来，应樱像上钩了的鱼儿，一只手搭在栏杆上身体不由自主的前倾朝下望去，香味就像一根看不见的细鱼线……
　　然后应樱就看见了正端着盘子从厨房里走出来的江念，与她对视了仿佛有一个世纪那么长……
　　江念：“……”
　　应樱：“……”
　　应樱转身头也不回的跑了。
　　应樱“噌噌噌”三步并作两步两步并作一步地跑上楼梯。打开衣柜，一眼瞥见自己昨天穿的那件“年画娃娃”似的红棉袄，心中不由得更气。挑来选去，最终穿了一件咖啡色吊带连衣带裙，内罩一件黄金小纽扣雪色蕾丝花边高领毛衣，并一双白漆似的新板鞋。
　　对镜，梳了油光锃亮并齐双麻花。梳洗完，才突想起这是小师妹曾经梳过的，遂又心想：“那又如何？双麻花辫又不是专利。只许她梳，不许我梳。只许她双麻花并印花裙，不许我双麻花并吊带裙。呵，什么道理？我偏要梳，我偏要穿！”
　　然又忆起她端盘子时步态端庄稳健，行走优美自然。骤然间觉得自己这方面也有义务压她一头，然而应樱素日里悠闲散漫惯了，如此走起来只觉得镜中人矫揉造作，不成体统。
　　应樱看着哭笑不得，很是无奈。正沮丧着，忽然间福至心里。
　　——对啊，自己作为一个根正描红勤劳好学的少先队员乐于助人做好事不留名的红领巾，保送的五讲四美遵纪守法的五好青年，为什么要学练那些封建糟粕？！
　　自己行走的行为准则应该是为人民谋幸福为民族谋复兴——我们伟大的人民解放军啊！
　　想通此节，内心顿时大受鼓舞。左右整理了一下衣裙，心里义正言的严厉一喝：“ 立正！起——步——走——”
　　然后就高抬腿，迈大步。像国庆大阅兵一样，把腿抬成跟自己身高一般高低的一条平直线，机器人一般四肢僵硬的下楼了。
　　心里嘴里，还很有节奏的，给自己打着拍子鼓着气：“一二一！一二一！……”的默念着。
　　应樱走下楼的时候江念正喝着早茶，预备享用早餐。对应樱之前下楼又忙跑上楼之举并未细想，只当是普通的去换衣服了，哪里晓得这一盏茶未到功夫里竟有这些弯弯绕绕的细腻心思！
　　不然如若此刻江念读了应樱的心，晓得了，怕是能从这一路笑死到非洲去。
　　应樱看着江念看到自己时眼底的震惊和不可置信，心里有点得意，然而也只是一瞬间江念就自顾自的抿了一口茶低头去吃三明治了。
　　然后，怀揣着胜利和自信的应樱大步前进，却在准走进餐桌时，一时走神瞥见了自家厨房的玻璃门里此时此刻自己的模样——整个人一挺一挺地，前走去，若此刻她不是自己是个外人的话，她定然会笑的花枝乱颤，不过脑子脱口而出道：“看哪。这真真是一出《应樱效颦机器人的好戏》，哈哈哈……哎哟……
　　应樱一时间被雷劈了似的呆愣原地。又想起不久前江念眼底难以掩饰的震惊和不可思议，还有自己看见这些情绪时的得意，自己建立在江念身上所得到的虚荣，顿时觉得羞愤难当，惭愧不已。颊上已是烈火灼烧般的滚烫，面色血红，竟比自己刚才“蹭蹭蹭”跑上楼时还要赤上三分。僵在原地，去也不是留也不是，站也不是坐也不是，恨不得立刻马上找个地缝钻进去。
　　最后的最后，应樱心底一横。换回平常走姿，像是有要去跳水坠楼上吊撞柱之勇气视死如归的奔向了离自己最近的一把椅子，有洪荒之力一般的拉开，最后一脸严肃的入座，竟坐了泰山压顶五行山镇孙行者之势。然后紧接着想起自己此刻没脸硬气，又赶紧把自己的头埋于美食。学骆驼，装鹌鹑起来。
　　“嗯？”
　　应樱：“……”
　　应樱只想着通过用餐这个动作来缓解尴尬（亦或是假装自己不尴尬）结果太着急，悲剧了……
　　自己刚才还抱怨蛋糕吃腻了，再吃的话就要吃死人了。结果才半个小时没到的功夫，就中了头彩。这真真是比活吞一万吨黄金还令人惊喜啊。
　　应樱此刻的脸色比被人强行糊上了一万吨翡翠还绿。绿的发亮，绿的一言难尽。
　　——自己在人家面前把脸丢大发了，结果因为好面子想装鹌鹑，想轻轻松松地就此揭过，然后连苍天老爷都看不下去了，罚自己倒了大霉——本来要啃三明治，结果因为低头不看食物，一叉子下去到了嘴里却成了蛋糕。
　　最最最最最重要的是，刚刚是她自己说如果再吃蛋糕那自己就可以去死了，结果这一叉子下去一大口，也没见怎么样……
　　今天这事要是被叶小然知道了那他今年就可以以此为生了——笑上一整年。
　　她没法做人了。
　　幸而此刻叶小然有事出远门了——应樱平生第一次觉得脑袋里的出差通知表竟然是如此顺眼亲切。
　　——多少年以后，那时江念应樱二人的关系已然十分熟捻了，应樱把自己当时的这个想法当做笑谈与江念说起时，江念还十分认真的跟应樱开了个玩笑说：“那我当时去给你放点砒霜，你会要么？”
　　当然了。此为后话，暂且不提。

　　味道淡甜，入口即化，更重要的是尝来还有一股淡淡的果味。唇齿间，果香四溢。
　　这是应樱在接受过情绪如猛然间被打不翻的调色盘的反复轰炸，然后冷静下来对自己因为手误吃下这快蛋糕最发自内心的评价与剖析。
　　应樱不敢说这是自己对因为手误吃下去的蛋糕最发自内心的且认真的评价，因为就在细品的那一刻，自己不冷静了。
　　这块蛋糕，实在是……太太太好吃了！！！！！
　　好吃地应樱急忙再挖两勺往口中送去，速度之快，活像后面有一窝阴司小鬼追着她，要即拿她即刻去地府见阎王爷似的。
　　应樱终于理解并体会到了杜真子的魅力——在这一刻自己内心那些关于小师妹的变扭、憋愤、羞恼，自己单方面与小师妹的恩恩怨怨全都不复存在。
　　应樱是个什么东西？哪凉快，哪呆着去！

　　应樱觉得小师妹真的是她见过的所有人里面“食不语”这半句话最好践行者。
　　虽然应樱看不见但她能感受到。
　　她下楼到现在，面部表情瞬息万变的犹如在放映老式幻灯片，小师妹却什么反应都没有，依旧平如秋波，稳如泰山，甚至没有抬起头来看一眼。
　　不过这也可以理解，毕竟她刚刚的那一系列举动实在是太傻X了。换做是她，一个陌生人这样，她也不屑于抬头看一眼的，甚至会没心没肺的当场笑喷了。最最好的情况是当时憋着回家再笑。
　　当然那种情况在她这里有一个不可逾越的前提叫昨“这刻任务时”，这一刻多年的“外勤人民好工具（人）”修养及时地制止（救）了她。
　　如果是三师叔那一干人等，只要被一她抓住把柄笑料就肯定会笑得花枝乱颤不可自拔。有时甚至会为了气死他们而特意加重效果。
　　看着他们的脸像不断换台的电视机，由黑到青，由青到紫，由紫到红，烟花一样绽放的姹紫嫣红五彩缤纷。
　　啊！这真真是世界上一件极有意思的事。
　　当然应樱也是极耐不住寂寞的。
　　尤其是在吃饭的时候。
　　应小姐为了名正言顺的违反老祖宗定下的规矩，从而自己歪曲出了一套理论。
　　这位小姐认为所有可以面谈的事物只有在吃饭的时候美食面前说出来/谈论才是最重要的，不然为什么升职加新签合同全都是以饭局表现为基础。当然这位小姐也没忽略这种情况下饭桌上如癫似狂的劝酒现象——呃……当然，她是不会为了践行自己的理论而去喝酒的，如果她能践行理论就不会歪曲出一套理论了。她可以这样说服自己——如果你去问她她就会义正言辞的拖着长腔，摸着并不存在的又白又长的胡须理直气壮的告诫你：“未成年，不能喝酒！”
　　应樱一边往嘴里塞着美味的早餐，一边忍着自己想说话的欲望。最终还是一忍再忍忍无可忍，挑了一个自己从刚开始就一直想知道的问题，问了出来：“这个蛋糕为什么这么香？”
　　刚问完她就恨不得给自己一巴掌：“蛋糕为什么这么香？蛋糕能不香吗？！这问题也问的太肤浅了，搞得自己八辈子没吃过蛋糕似的。吃个蛋糕活像了应姥姥进大观园，除了她也是没谁了……”
　　但是小师妹去却浑然未觉她话里的逻辑矛盾，抬起她那深潭般的眸子，毫无情绪不紧不慢的看了应樱一眼。回答她道：“我往蛋糕上淋了现剥的橙子汁。”
　　“哦，难怪。”应樱不由自主的露出了恍然大悟的表情。
　　应樱注意到她话里说的是“往蛋糕上淋了现剥的橙子汁。”而不是“往蛋糕里放了橙子汁。”“我往蛋糕上淋了现剥的橙子汁。”而不是“我往蛋糕上淋了现切的橙子汁。”
　　应樱不敢用刀的时候也曾使过洪荒之力自己剥橙子，闻尝过那香气味道。也曾幻想过如果与蛋糕相加会是如何？无奈和厨艺太差，有心无而力，也就止步于幻想从此不再提了。
　　现在竟有人将想象变为现实，搬到她面前来，还搬的如此精妙美味。应樱心里不由得钦佩不已。
　　应樱心理历程火车从海南一路开到西藏，再返程，如今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初心，不由得向小师妹发问：“你看到冰箱里的蛋糕没有？还有几块？”
　　江念一愣，以为她怕自己偷吃了她的蛋糕所以才有此一问，回答道：“我没开过冰箱。”
　　应樱此时也意识到此话多有不妥，急慌慌地找补道：“不是，我不是这个意思。你别误会！我昨天午饭晚饭都没吃，没开过冰箱，故才有此一问。唐突了你，实在抱歉。”
　　“无事 ”
　　顿了顿，她又补了一句：“用的这些都是我的。”
　　“……”
　　应樱心说：“……不用你讲，我看出来了。”
　　餐具餐巾的花纹样式，水果食材的品种种类……甚至桌椅板凳的款式，都跟家里以前用的不一样。
　　虽然只是有些细微小变化，但是的作为特殊行业的佼佼者、预备的准外勤，如果连这点细微处都瞧不出端倪的话，早就该死八百回，坟头草都有三尺高了。
　　应樱不太熟练的转移了话题：“呵呵……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冰箱里应该还有两块，我们一起吃吧。”她真诚的发出了邀请。
　　“嗯。”小师妹点了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
　　应樱心里微皱那点眉头顿时一松，开心了，应樱一开心，嘴上的阀门就开了，没个把门的。也不管江念想不想愿不愿意听，只管自己心里有什么想什么嘴上就说什么，一下子全合盘拖出，笑道：“这是叶小然的生日蛋糕。前几天是他生日，你是没看见，那天远的近的讨喜的惹人嫌的，够得上够不上的，钱塘江大潮似的全来了 。乌泱泱的一屋人，放眼望去，一片黑。那天可把我的心肝都挤出来了，腰细了三圈。那么多人，可送什么好呢？于是众人就想啊：“小孩都爱吃甜的吧？”“过生日生日蛋糕是大家公认的对吧？”于是一拍手：“有了！”一窝蜂的全送蛋糕去了！”
　　“哈哈哈……可把我给笑惨了，真是笑死……笑死……”
　　“你知道那些人是怎么对他们的“异类”讲话的吗？端一碗长寿面的人说：“人说俗了俗了，祭奠他外公外婆还差不多。”送花的，看也不看，了当道：“哪壶不开提哪壶，你祭奠谁呢？”你说说这两句话有什么区别吗？都是走走过场，给自己刷脸找存在罢了，指望人家说一句：“XX虽然没落了/天赋不足，但心肠还是极好的，是个好人/孩子，有情谊，会来事。我要是有这么一个，八辈子都知足了。”
　　“ 叶小然那天什么都没吃，光干蛋糕了。都是长辈，热情过剩，那气氛活像火山爆发了一样，他也来不及拒绝。面子上得过得去，得让那些长辈觉得自己的心意到了。不能丢他外公外婆的脸。”
　　“唉，挺难的。”应樱叹了口气：“晚宴过后我陪他在医务室待了半夜。最后那些没有吃完的，啃过的，完整的，竹筒倒豆子全塞给我了。那几天大食堂放年假关门，当时倒是解了我的燃眉之急，但是再美味的蛋糕，也有吃腻歪的一天……”
　　顿了顿，应樱对着江念苦笑道：“我们当时都没想到。我光想着仗义出手豪情万丈了……”
　　“……嗯哈，嗝哈哈哈哈哈哈……”应樱听到了奇怪的，拼命压制着的，从胸张气管里发出的奇怪声音，像是有人拼命忍着笑然后还是漏出来的声音。
　　一转头，就见自家小师妹伏在餐桌上，像是被人上了仪器、犯了癫痫，这不是在笑是什么？
　　应樱也笑了，像是在回应她、告诉她自己也觉得很好笑。
　　同道中人。
　　应樱笑着笑着突然想到什么。一面笑，一面半稳当半踉跄地上楼去喊醒自己老爸下来吃饭。
　　“喂，醒醒。喂，太阳晒屁股了！”
　　“唔……别吵。冰箱里叶小然的蛋糕，自己吃去。再让我睡一会儿，一会儿就好！”
　　“做梦！”应樱不依不饶，被褥一掀应建国大半个身子，应建国一遇冷气，本能的蹭地一下跳起来，“哦。”了一声，睡意醒了大半，又想起了自己新收的小徒弟，才不情不愿的换衣服去了。
　　他不知道因自己懒，赖这一会，错过了怎样的少女心事，总而言之他的担心完全是没有必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