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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若教明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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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案:那一瞬,她们好像看见了那两个人悲哀又残缺的一生。
文/若教明年,芳草萋萋
作者/伫候佳音
楔子
承和十四年,勒尔多耶草原上的风将赤烈大军营帐外矗立的军旗吹的猎猎作响。她着一身红罗流苏裙装,骑着草原上最烈的那匹马朝西边赤烈军的守城一路狂奔。马儿跑的飞快她却还嫌不够,手中的鞭子抽得一下比一下急,一声比一声迫。
远方的战鼓响起,是来催命的。
夕阳下山了,垂在天边。日头像血一样红。
一,不见踪迹
辰时,中原皇城的大殿上,御前传来战士捷报:西北草原王的十万赤烈大军与我朝的三十万精兵展开正面交锋,双方激战三天三夜,赤烈终不敌我王军,大败于其守城连城外。
交战前夕,三皇子亲自带兵埋伏在赤烈大军的营帐外,趁敌军换岗轮值不备,于子夜时分带军突袭赤烈营,战火迅速燃遍整座草原。一场战事耗时整整三日,草原王完颜赤烈被三皇子一刀斩于马下,赤烈一军群龙无首竟也无一人投诚,余下反抗者皆被我军全数戮尽,片甲不留。
朝议阁的诸位大臣听闻此番喜讯都争先在皇帝面前称赞三皇子怀有一身文韬武略,日后必是帝王之材,皇室后继有人。
皇帝会尹问太傅以为如何,赵太傅秉公直言道:“三皇子带兵领将,身先士卒。有勇有谋,为平定中原立下大功,确为太子最佳人选。”
此话一出,龙颜大悦。圣旨顷刻就下:赏赐所有参战将士黄金百两,功高者加官进爵。
殿内一片欢欣喝彩,高喊万岁万万岁。
龙椅下,群臣之首的秦倚,秦相,脸上却没什么表情。
收复草原,扩充疆土,一切都在他的意料之中。身为历代谋臣之后,为皇族鞠躬尽瘁是做臣子的本分,那些世代效忠的誓言早已融进他的骨血。
他只问那前来传消息的将士:
“那完颜一族的后氏如何了?”
众人注目。将士向前一步,“禀秦相,那完颜赤烈的长子完颜真,次子完颜邑都已被三皇子活捉,现已在押送回京的路上。”
众臣又是一片叫好。
秦倚又问:“完颜赤烈之女,完颜青青又如何?”
将士回:“赤烈大败后,三皇子带兵搜遍整个草原,不见踪迹。”
秦倚眉间紧皱。
竟是不见踪迹。
怎会……不见踪迹呢?
二,取你性命
承和十七年,三皇子会俨带兵平叛边疆,多次立下大功。拥大势,得民心,群臣进谏美言。不日,被皇帝册封为太子,封号忠懿。
太子册封大典当日,丞相秦倚按制进宫观礼,不料途中遇一伙蒙面之人于闹市当街拦轿行刺。
行刺一起,街井大乱。
有善变通者前去通风报信。半柱香不到,宫中御林军、城门守军、相府驻军皆速速赶来援助。
最终,寡不敌众,行刺未能成功。一群蒙面之徒当街伏法,只有为首那位,活了下来。
坊间传闻,那场行刺的为首者是不久前被太子诛杀的西北草原王之女――完颜青青。行刺当日她被士兵团团围住,刀剑抵住喉口,下一刻便要毙命。却被丞相秦倚只身拦住,最后把人五花大绑,带回了丞相府。说是要让她做牛做马,以慰战死的王军灵魂。
那段往事轰轰烈烈,竟是闹得满城皆知。是以,之后的十几年里都被百姓津津乐道,不断地在民间流传。甚至还被人编成话本,排了一出又一出的折子戏。戏里秦相是为情所困、罔顾礼法的痴情郎;那完颜之女是要为父报仇、为族人手刃凶手的凉薄女。那戏后来排了有成百上千次,赚足了世人的眼泪和唏嘘。
可谁知,当日完颜青青一身白衣而来,不为别的,只为其父西北草原赤烈王披麻戴孝。那身白在一众的黑衣蒙面刺客里突兀地醒目,只消一眼就辨得出。
秦倚摇头失笑,笑她竟做到如此地步。连最基本的掩饰都不要,铁了心要跟他同归于尽。
他和她遥遥相望,冷静地看着她穿过两人之间横亘的百姓和将士,长剑血染,一路杀到他的面前,眼里全是杀伐狠厉。
他看着她,微微笑着说:
“你来了。”
被亲兵拦在两米之外的完颜青青拿剑指着他,冷冷答:
“我来取你性命。”
三,嫁他为妾
承和二十一年,慧帝驾崩,秦相遵先帝遗诏辅佐太子忠懿登基。
登基当日,秦倚跪于大殿之下,伏地叩首不止,只求饶完颜青青不死。新帝念其世代辅佐帝王,劳苦而功高。又顾及当年也是秦倚率先提议谋划诛灭西北草原军一事,又是他向先帝举荐自己去带兵围剿,经此一战成名后,才倍受先帝宠爱器重。
遂下旨,赦免完颜之女的罪行,令其改名为陆吟,择良辰吉日入相府为妾。
刑部大牢里完颜青青宁死不屈,拒不接旨。秦倚一早料到,与侍从一同来到狱前,将那传旨的太监叫到一旁,当面亲自与她谈。
完颜青青死死盯着他,恨不得即刻扑上去将他大卸八块,生食其肉,痛饮其血。
秦倚并未被她这眼神吓到,他轻飘飘地说了一句:
“你可知道你的两个兄长现在何处?”
完颜青青听完他这话,紧紧扒着牢门,拿那双愤怒地烧火的眼睛盯着他,目眦欲裂,目光所及之处,烧穿一段灰。
秦倚说:“他们没死。但为你兄长,你现如今必须委曲求全,不嫁也得嫁。这已经是目前我能想到的最好的法子了。”
完颜青青想着自己的那两个从小便把她捧在心尖尖的兄长,如今却不知在何处遭受歹人的屈辱折磨,一颗心痛的四分五裂。眼下想着兄长的安危,只能暂时置仇恨于不顾,图谋来日方长,委身嫁与那仇人为妾。
她盯着他狠狠地说:“秦倚,终有一天,我要亲手杀了你。”
那疯子仍然笑,“好,那我便等着你来杀我。”
说完,秦倚就让太监过来递圣旨。他不再看她一眼,拂袖转身而去,背过身时笑意变成凉意。他想,他们终究是走到了这一步。
成亲当日,街道热闹非常,锣鼓喧天,桃花撒了漫天。人人嘴上挂着笑,像是在目睹一桩上好的姻缘。
步撵花轿上,新娘嫁衣上,十里长街上,红的满目刺血。
或许有外邦人会奇怪,一介亡族戴罪之女怎会嫁给靳朝最位高权重的丞相?这时,知情人就会复述那日丞相在朝议阁说给皇帝的话:
“让完颜之女嫁我,原因有二。一来显示皇恩浩荡,厚德无边;二来也向周边小国警示:战无不胜攻无不取,唯我皇城。”
是以,救了完颜之女性命又堵了天下悠悠之口。
至此,人人皆知靳朝丞相秦倚能言善辩,攻于谋略,是难得一见的治国栋梁。
四,前尘往事
秦相儿时,有过一段难忘的回忆。
那时还是承和三年,先帝还在位的时候。秦相也才十三四岁的光景,受父亲影响,却已长成一派少年老成的模样。那一年,西北刚刚归顺,草原赤烈王为表忠心将其嫡亲的幺女送入中原的丞相府中,与丞相之子作伴读。
那是何等的衷心,何等的荣誉。
百姓真的以为靳国泱泱,西北草原王自愿割地,俯首称臣。甚至不惜将自己的女儿送来一表决心。
但是他们都没看到他孤注一掷背后的野心,除了小小的秦倚。那完颜赤烈要的从来都不是安于一隅,他要的是整个中原城。
所以,一开始他就对那个送来做他伴读的女孩冷脸相待。他要叫她知道什么叫做君臣,什么叫做礼法。他只知道世家大族的深闺都是知书达礼,温婉守节的。可是他忘了,她根本就不是什么世家生养的女儿,她就是只从草原来的野马驹。
她不服管教,任性妄为,胆大包天。屡次冒犯他,挑衅他,妄图欺到他的头上来。秦倚一忍再忍,对她施罚,换来的却是变本加厉的报复和捉弄。
那时,完颜青青对他说的最多的一句话就是:“等我阿爹回来接我,我一定让他把你绑了带走,把你带到我的营帐里让你给我做牛做马!”
秦倚那时也一度觉得,她一定是上天派来磨砺他的顽石,直到那天他才开始推翻这个想法。
那天,下了一场暴雨。他因为说错话被父亲罚,罚他在雨里跪着不许起来,也不许母亲去给他送饭。那时,完颜青青就在那条风雨长廊里看着他受罚,秦倚觉得屈辱极了。雨幕太大,糊了他的眼睛,看不清她的表情。但他想,她肯定在那幸灾乐祸地看他笑话。
过了一会,她大概觉得笑够了就自行跑开了。等秦倚再见到她的时候,完颜青青不是在长廊里而是就站在他的身边。她不知道从哪找来的一把破雨伞,伞面被虫子咬了很多个小洞,伞外面下大雨,里面就下小雨。而那把下小雨的破伞此刻就正正地撑在他的头顶中央,为他撑伞的人顷刻间就被大雨无情地兜头浇湿。秦倚不顾规矩地扭头去看她,她却还装模作样地摆出一脸别扭的不在意。
后来,母亲告诉他,完颜青青因为他淋了雨染上风寒,吃了药病了好一阵子。母亲说他欠她一个人情,以后要事事尽量多让着她。秦倚不知道她为什么会来给自己送伞,那事之后她也依然和他对着干,但是他听母亲的,她干什么他都让着她。
再后来,完颜青青十八岁生日的那天,草原上派人来接她回去。秦倚知道,那大概是他们最后一次见面了。完颜赤烈迟早要反,召她回去庆祝生辰只是借口。再见面,他们就都不是从前的他们了。
在完颜青青走之前,他把她之前看中的那枚刻了他表字的玉章偷偷塞进她的行李,是生辰礼也是分别礼。
五,怀有身孕
陆吟入了丞相府之后,府内并没有发生什么实质性的变化。她不爱见人,把自己关在房里总不出门,她唯一去过的地方就是府里的那条风雨长廊。她很少说话,身边只有一个丫头,叫挽青。挽青人生的灵名字也好听,是秦相亲自从外面带回来送去陆吟那儿的。除此之外,秦相也还和以前一样。每天上朝回府,回府上朝,兢兢业业地辅佐陛下、治理朝堂,在百姓眼里,风评一如昨日地好。
这天夜里,秦相从宫里回来的时候,时辰已经不早了。挽青伺候陆吟睡下就退了出去,陆吟晚上睡觉从来不喜欢有人在跟前守着。
她刚出房门就碰上刚回府的秦相,她慌忙作揖行礼。
“相爷。”她闻到他身上一股浓厚的酒气。
秦倚只是对她挥了挥手,挽青便识趣地退下。
秦倚推门而入,门栓都未曾闩好。挽青听见动静,知晓地回身去闩门。透过门缝,她无意听到里面传来的木匣子被打翻在地的声音,躯体扭打在一起的声音,痛苦呻/吟的声音,还有发簪刺穿皮肉的声音……
她不敢再听,赶紧离开,一时间恍惚,竟害怕地小跑起来。
第二天一早她去服侍陆吟起床,她去的时候,房里只有陆吟一个人。她看见陆吟哀戚地靠在床头,不知道在看什么。
挽青刚迈进去,猛然一见房里的一片狼藉,顿时吓了一大跳。她第一反应是房里进了贼,慢慢的才回想起昨夜发生的事来。
她小心翼翼地去扶陆吟起床,她却像针线缝合的布偶,那条胳膊软弱无力像没长骨头似的,怎么捉都捉不住。花了好半天陆吟才借着她的力站起来,挽青这才看见她后头的被单上一摊暗红的血迹,足足有两个手掌那么大。她张着一张嘴,脸色苍白,吓得说不出话来。陆吟去看她,瞟到那一处血迹,只冷冷地笑,那笑生生要瘆透人的血液。
又过一个月,陆吟开始胃口不好,吃什么吐什么,胃里总反酸水。家里的老人都十分有经验地和她说陆吟是有了身孕才会这样,真是可喜可贺,相府里马上就要有小相爷了。
挽青却觉得没什么可喜,更没什么可贺的。然而府里上上下下老老少少,丫鬟奴才就连厨房烧柴的伙夫,他们都很开心。挽青却不开心,因为她知道,陆吟不会开心。
最后,秦相特地从宫里请了太医来给陆吟诊脉,这才确认是喜脉无疑了。挽青去送太医,临走时看着陆吟那双越来越晦暗的眸子,她觉得事情可能要越来越坏了。
因为她偶然听见了秦相和陆吟的一段对话。
相爷站在她的床边对她说:
“青青,看开点吧。等把孩子生下来之后,就把从前的事都忘了,不去想了好不好?”
那样卑微乞求的语气,挽青是第一次听见。如果那话不是说给陆吟,挽青是绝对不会相信的。
她又听陆吟说:“你觉得可能吗?”
唉,为什么他们之间隔着那么那么多,挽青在心里反问自己,徒劳地替他们感到惋惜。
六,心字成灰
陆吟的肚子一天天大了起来,挽青不知道陆吟是不是想开了,她居然愿意出去走一走。
搀着她走在街上,四周都是议论她的声音,有好的也有坏的,而陆吟却像真的没听见,面无表情,根本不在意。
后来也不知道为什么,相爷就不准她再出府了,挽青想相爷可能是担心陆吟动了胎气吧。
那天,也不知怎的,挽青的左眼皮一直跳个不停,直觉告诉她有不好的事要发生。而陆吟趁相爷不在府里,一直坚持要出去散散心,挽青不敢私自带她出去,陆吟就威胁她,说她要是不带她出去,她回头就和秦倚说她虐待她,要把她卖到青楼里去。挽青知道她是说笑,但自陆吟嫁入相府就从不曾见过她几时有这般泼辣任性的一面。就应她一回吧,挽青这样和自己说。
她们走在那条当日完颜青青刺杀秦相的街上,挽青很小心地搀着她,不敢有一丝的怠慢。她心里一直在犯嘀咕,总觉得今天不是个好日子。
像是到了一个特定的时辰,街道开始拥挤起来,百姓们都开始争先恐后地往一个地方去。陆吟闻到空气中一股腥臭味,忍不住干呕。挽青在一旁替她抚背,她却突然大力推开她,朝着人流涌向的地方跑。挽青猝不及防被她推到在地,爬起来去追她的时候,陆吟已经跑远了,她挺着个肚子居然跑的那样快那样地不要命。挽青开始后悔,后悔带她出来了,因为她预感隐约要发生的不好的事好像正在发生。
挽青追上陆吟的时候,是在城门外。那有一群百姓和士兵围着,他们都在看一样相同的东西,陆吟也是。
就在那座灰青的城墙上,一左一右各挂着一个人头。脖颈处血肉模糊是被大刀斩首的,眼睛死死睁着,十分骇人,挽青觉得看着有几分眼熟。
直到她再去看向陆吟那张脸,才知道为何她会觉得那两人熟悉。而陆吟的眸子已经全然晦暗了,她惨白着一张脸,身体摇摇欲坠。
陆吟在相府的那张床上醒来的时候,挽青就立在床尾,秦倚在床旁坐着。
陆吟一睁开眼就看见了秦倚,她先是愣了好一会,然后就突然坐起身,扑到秦倚怀里,张嘴一口咬在秦倚的脖子上。她蓄满了力,下口极狠,不出几秒便有红色的液体汩汩地往外流,秦倚不声不响任她咬。下人们惊呆了,反应了几秒才去把人拉开,三四个人帮忙才让陆吟松了嘴。
她又指着他的鼻子骂:“你不是说会保住我兄长的吗?你不是说会保住他们的吗?你这个骗子!你一直都在骗我!”
挽青看她一张脸上全是泪痕,她竟生出一种错觉,仿佛她留下的是血泪。那副声嘶力竭的样子,体内有无穷无尽的委屈要发泄。明明是刚流了孩子的人,不知道从哪里生出这么大的力气,又打又骂。不过,那也是挽青最后看过陆吟还算有生气的样子了。
七,不复相见
自因城墙之事大闹后,陆吟开始不和人说话了,她很少吃东西,就连觉也睡的浅。她那张脸上不悲不喜,好像不会再有任何表情。
挽青总是哭,在她床前哭,房门口也哭。她拿手绢捂着嘴,眼泪淌的像珍珠。她感觉陆吟的生命像她的眼泪一样在一点点流逝。可每当她哭的不能自已的时候就会发现陆吟冷不丁地出现在她身边,对她很淡地笑一笑。这时候,挽青就又会觉得陆吟终究还是会慢慢好起来的。在这个世上她没有亲人了,现在陆吟也没有了,但是她们依然可以是彼此最后的亲人,挽青这样想。
其实她好几次都想告诉陆吟,那天城墙上的事相爷其实也是后来才知道的,不比她早多少。
新帝登基以来,西南边陲有少数蛮夷仍不安分,多次小打小闹,妄图想要分裂疆土,自立门户。
而当今皇帝也早已经不是从前的那个需要丞相在背后给他出谋划策的三皇子或是太子了,权力教会了他如何杀伐果决,当机立断。他不再一味地征求丞相的意见,甚至有意瞒着丞相直接下旨将两个发配边疆的完颜之子召回京,又当众斩首,并将其头颅钉在城墙上,曝晒整整七日,以儆效尤。
相爷不是不保他们,是根本就没来得及保。
可是话到嘴边,挽青却又反悔不想说了,她怕说了陆吟会更难过。罢了罢了,还是不要再提这些让她伤心的事罢。
那些来看病的太医说陆吟经受一次小产,气血大亏,又不好好喝药调理,导致身体每况愈下。加上兄长的死又郁结于心,这副身躯已是半死不活的残躯,哪怕华佗再世也药石难医。
这些大夫说话总那么骇人,喜欢把人往死了说。挽青不信,因为她发现陆吟脸上的笑越来越多了,有时候嘴里竟然还说出话来,虽然多半是指着她说,傻子。
相爷自那次被陆吟打骂后也没再来看过过她,挽青猜他可能是内疚也可能是害怕。他倒也不是真的不来,比如晚上陆吟睡着的时候,又比如太医来给她看病的时候,挽青总能看见他瘦削清冷的身影出现在陆吟的身边。
挽青发现,相爷的头发里开始长出了缕缕白丝,随着陆吟的生病,他好像也开始衰老了。
八,尾声
启德四年,陆吟病死在了一个初春的早晨。
那天早上挽青去厨房端来装了热水的铜盆,要给陆吟擦脸。一进门的时候就看见相爷在里面,他就坐在床边看着床上的陆吟,也不说话。只牢牢盯着她的脸,表情既痛苦又释然。
挽青摔下铜盆,她知道陆吟终于解脱了。可是现在只剩下秦倚一个人了,他又该怎么度过这漫长的后半生呢?或许,这不是她该操心的事。
陆吟出殡那天,相爷没有去。他就兀自站在那条风雨长廊里,望着府外出殡的队伍发呆,就像从前刚嫁进相府的陆吟一样。
傍晚,挽青来和相爷辞别。相爷说陆吟生前还在的时候,她把她伺候的很好,所以让管家给了她一大笔银子。挽青知道他在宽慰自己,如果真是伺候的好,又怎会让陆吟看到那些血腥残酷的画面,最后害她没了孩子又丢了命呢?到底是她不够用心不够尽力了。而陆吟说得也没错,秦相爷一贯就是个骗子。
临行前她拿了一个食指大的玉章交给了相爷,还有一张泛黄的书信,那些都是陆吟刚流产的时候交给她的。陆吟那时就靠在摇椅里看天,一副病恹恹不想活了的样子,她说:“屋里桌子上的那些就是我的遗物了。我死了,你就把它们埋了吧。”挽青想说点反驳她的话,却又听陆吟说,“不必埋在我的坟前,我死后大概也不想再见到这些个东西了。”
那是挽青唯一一次没有听她的话把它们埋了,而是把它们都交给了秦倚。
死人一死就解脱了,可活着的人还活着,总要给他们留下点念想吧。挽青终究是不忍心。
黄昏时分,那张躺过叫陆吟也叫完颜青青的女子的摇椅里此刻睡着个两鬓斑白的男人。他这一生,为君王鞠躬尽瘁死而后已,人前他是为国为民的秦相,人后他就只是个心甘情愿要给完颜青青做牛做马的南枝而已。
院子里起风了,风一吹,那张薄薄的信笺就飘到了他的脚边。
又来了一阵风,就飞远了。那上面的字除了他,就只有春风晓得。
侍从来给相爷沏茶,喊了几声也没人应他。他走近去瞧,只见仰躺的那张脸上满是悲哀,睁着一双空洞无神的眼睛,竟也一动不动了。
他斗胆去摇他的肩膀,稍一用力,人就歪了下去。
“来人啊!快来人啊!”
……
后记
那张陆吟的绝笔书信,被那晚风吹跑吹远了。一夕之后,浮浮沉沉,最终落在了一个农妇的屋顶上。
农妇有一个四岁半大的女儿,她看见那风把一张纸吹到了她家的屋顶,就硬是拉着她的娘亲爬上房顶把那张纸给捡了回来。
小孩没上私塾,还认不得字。她问她娘亲那上面写的是什么。
她娘说,那上面写着:惟愿来生不复相见。
小孩也学着她娘亲读那句话。那一瞬,她们好像看见了那两个人悲哀又残缺的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