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仙集》苏善

1、劫后新途

　　城外，榭香轩，饭馆
　　“老板，你的酸辣土豆丝，还有这位少爷的糖醋排骨马上就好！”
　　那人闻言低头，阴郁的表情总算有了缓和，他拾了双筷子慢条斯理一抬腕，露出系着银铃的手腕，那铃铛晃动却不闻声响，银铃映着白皙的皮肤更加靓丽，食物入口细嚼男人吐出两个极轻的字“尚可”那字似乎能随风散了散。旁边的少年一边抢了口土豆丝，一边称赞
　　“好吃好吃，这东西给你可真是糟蹋了。” “聒噪”
　　“哎呦，您的糖醋排骨好喽，请慢用”
　　少年欢愉地叼着排骨，几缕白发落在肩头
　　“唔，好吃！这个好甜！”
　　少年脸上的面具遮住了大半张脸，露出的薄唇和下颚沾上了些酱汁，男人叹了口气
　　“此地一别，此后再见不得了罢？”
　　少年只顾着吃叼着骨头唔唔点头“慢些吃，莫呛到”说罢男人将一袋子置于桌上。
　　“我知你姓名，却不知你家世，但是在这洛阳你无亲无故这些东西够你撑几个月了。”
　　男人又点了几个肉菜，瞧了瞧外面的天
　　“时候不早了，我该动身了。”
　　男人未道再见，他是刀头舔血的行者，还是莫要给人期待了。
　　少年含糊的咽下最后一口排骨，擦净汤汁和油渍。
　　“结账”
　　少年将碎银放在桌上，起身走了出去。
　　洛阳城的天灰蒙蒙的，自此一别，的确再难相见。即刻启程回机关城，继续做那个逍遥的慕容少主，也不必吵嚷了。
　　回家的路总是近的，因为是最向往的地方。 少年的面具银白，映着冲天的火光，面前那里还有什么机关城
　　少年的眼神很好，极远的距离便可以看到呈上悬挂的人头，是他的阿爹和阿娘，阿爹的眼睛还睁着，阿娘脸上尽是血污，少年木的跪坐在地上，有些耳鸣。
　　熊熊大火上红了半边天，官府的人将一具又一具的尸体抬出，衣服被鲜血染透，空气里弥漫着浓烈的血腥味儿，满囚车都是熟悉的人的尸体。官兵清点着人数，确认无误。他看见了一个带着银白色面具的少年，他刚来城里没多久，还记得他羞涩的说再过几日他便要过十七岁生辰了……他浑浑噩噩，真不巧，还下雨了。
　　这场雨下得毫无征兆，似乎是想扑灭那场大火，曾经坚不可摧的城门变得四分五裂，光滑的城墙被烧的焦黑，他咬紧了牙关，面对城门，重重的磕了三个响头，因为他没办法将爹娘的头颅取下。 他趁着夜色摸回去，城内的机关都被挖走了，看着周围被烧毁的店铺饭馆，他还记得李大娘家的包子，胭脂铺那个见他会脸红的红儿……这一切都化作了灰烬与血污。
　　他脚一软跪倒在地，再起身时，步伐已变得踉跄，泪水夹杂着雨水落下，身上的青衫早已湿透，他在城中跑着，跑过每一处伴随他成长的地方，但那些地方已经变得空荡，只留存了一片又一片的血迹…
　　他咬紧牙关，他要离开这片故土，这个避风港，他走到城外的湖边，将脸上的面具摘下，卸下面具的少年露出了那双早已哭肿的眼睛，此时的他是多么的狼狈啊！少年将面具放入那个他从城里找的充满血迹的木盒里，将木盒抛于湖中，静静看面具和木盒沉入水底。
　　他打开了那个袋子，里面有一张字条“他日落魄，可来洛阳寻我，将此簪示于我看，我便会随你同行，护你周全，这些银两可以够你一些时月，望你好生活着”少年一愣，怎的料事如神，现下…也没有别的办法了。他将字条藏于内衫。
　　少年即可奔往洛阳，临走前还在京城的面馆吃了碗面，又换了件衣服，边吃边吸鼻子，听邻桌讨论自己昔日的“保护伞”沦落为饭后闲言
　　“那慕容机关城可是被屠了全城啊，当年护国的城主，现在也不过如此”
　　“听说那慕容家的小少主，才十四五岁罢，也被杀了吊在城门上呢，真是凄惨！”
　　这桌人不知道的是，他们邻桌坐的少年才是真正的机关城少主慕容竺--那座城里唯一一个活下来的人。
　　听到这里他不再有胃口，结算了饭钱，继续赶路。他漫无目的的找寻着马车，并没在意擦黑的天，终于找到马车，谈妥了价钱便开始上路。 路过山脚时，忽地冲出一群人拦了下了马车，将他从车上扯了出来，上来一顿拳打脚踢。痛，是刻骨铭心，是撕心裂肺，那群强盗抢走了钱袋里的银两，驾马车而去。其中一人似是不解气，下车来又踹了他一脚，慕容竺被这一下踹飞出去，撞到了路边的巨石上，没了意识。
　　再醒来已是一间木屋，慕容竺眨了眨眼，看见坐在自己旁边的少女拧了拧眉。
　　“师傅，他醒了”
　　慕容竺侧头，只见门外走进来一女人，手里还端着一碗药汤
　　“醒的甚早，向宁做的不错”
　　“师傅过誉了”
　　“小少年，你是哪里人？要去哪里？可是受到什么麻烦了？”
　　面对女人的提问慕容竺本能的向一边缩了缩，皱了皱眉头。
　　“我…是谁？我…唔…不记得了”
　　女人叹了口气道“我名叫白玹，在这里教治病抓药，你若是实在不记得姓甚名谁要去何地，不如现在我这里留下吧。”
　　那名叫向宁的少女开了口“你应名竺，这伞柄上刻着呢。”
　　慕容竺接过纸伞，仔细看着上面的“竺”字，“竺…我名竺…”，他抬头看了看白玹，“我能否拜您为师？”
　　白玹揉了揉眉心，“你若想跟我学这看病抓药，我便收你为徒，看你无姓，便随我姓白吧，这是林向宁，你师姐。”
　　“师傅好…师姐好…”
　　“乖，为师便不用你行礼了，一会儿与为师一起去采购药材吧。”
　　白竺与林向宁交谈甚欢，白竺也算放心，三人风来浪静下山采购药材， “新东方药堂”堂主是一个身长玉立的青年，叫姜凌宇，待人宽和有礼，绝不以次充好，来着药堂买药的人也就越发的多了。
　　“呦，白姑娘又来了？我这就去找老板” 姜凌宇来的风尘仆仆，藏蓝色的袍卷起了风，他眉间带笑，微微颔首，俨然是一贵公子。
　　“白大人前来，有失远迎”
　　“姜老板客气”
　　“药材都备好了，你来拿便是。”
　　“有劳了”
　　取了药是该走了，白玹若有所思的眨眨眼
　　“希望姜老板下次赏脸到我那小木屋叙叙旧”
　　“那是自然，忙完自会拜访”
　　如此这般，白玹便带着两个徒弟回去了 回去路上 ，“师傅，他是谁啊？”
　　“啊，山下的药材铺老板而已，怎么了？” “可…我看师姐的眼神温柔了不少…比…现在温柔多了”
　　“多嘴！”
　　林向宁打了白竺一下，如此平淡又充实的生活悠悠过了五年，尚带着几分温柔的向宁已经长大成大姑娘了，只是眉目间染了冷意。那个单纯的少年也见惯了人情冷暖，虽谈不上市侩，但也圆润了不少，眸中的笑意终是不达眼底了。白玹觅得如意郎君，金盆洗手，医毒圣手怕是退隐江湖了。
　　那天杏花微雨，白玹笑的温柔。
　　“你们学到的是我毕生的本事，这么多年你们也长大了，也该自己出去闯闯江湖了，为师将未完成的心愿交付于你们，望你们圆满成功，待你们闯出一番名堂，定要回来再看一眼为师啊！”
　　林向宁扯白竺跪下，对着师傅磕了三个响头 下了山，看着熙攘的人群，忽不知该去哪里了 “师傅说，她已替我们找了帮手，在洛阳一带”
　　“那…出发吧”
　　夕阳下两个人并肩而行，前往远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