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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念奴娇 我的病弱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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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曲回廊,一排女眷正由远及近缓步走来。
为首的是个眉眼妩媚的年轻女子,梳着坠马髻,鬓唇珠串摇曳,一袭妃色的齐胸襦裙,丝绸披帛柔顺地从臂弯垂下,整个人似天地间的唯一艳色。
可巧不巧,廊下草木遮掩处有两个小丫鬟正在窃窃私语——
“你被安排去了一溪风月?”其中一个丫鬟突然惊讶出声,回廊上的女子们纷纷停下了脚步,望向为首的苏夫人。
另一个丫鬟愤愤回道:“谁说不是呢?真是倒霉死了!鬼要伺候什么宁夫人,谁知道她这么多年怎么还......”
“咳咳!”
两个丫鬟抬头望去,只见那年轻女子正在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俩,身后陪侍的一个老婆子正对她们怒目而视。
两个丫鬟心口一冷:背后编排主子,把她俩逐出府都不够赔罪的。
完了,完了......
直到女眷们都走远了,两个小丫鬟才回过神来,陷入一片惶恐:那苏夫人的眼神太过寒冷,像淬了冰一样,虽然刚才没说什么,但摆明了不会轻易放过她俩的。
这样想着,两人不禁互相埋怨指责起来。
待到女眷们各自散了,那个老婆子才恭敬地问道:“夫人,那两个丫鬟...”
苏夫人抬手轻抚如意耳环,声音泠泠:“老规矩 。”
走了几步,她又停下脚步吩咐道:“以后那边的事我全权负责。”
“...喏。”
“罗姨,我入府已经几年了?”
“回夫人的话,满打满算已经三年了。”
“已经...三年了啊。”苏夫人叹了口气,神色幽幽。
三年前——
“既然进了宁府,就给我把那些花花肠子收起来,老实伺候主子,主子舒服了,才有你们好日子过,知道吗......”
每个丫鬟入府前都要被好生训诫一番,尤其是那些颇有姿色的,最重要的就是安分。
苏韵可没打算老实,她是因家贫被卖入宁侯府为奴,自问容貌姣姣,也颇有头脑,怎么可能甘心将青春就这样蹉跎,埋没在一辈子也干不完的下人活计里。
她要出头,要成为主子,再不济也得当上个姨娘!
可谁知,她竟被安排去伺候那位宁夫人,一个名存实亡的夫人。
上工前她特意暗中打探了一番,得知:这位宁夫人是七年前嫁进来的,原是徐相府的嫡出大小姐,也算是般配的一桩婚事,而且来年就给宁府添了丁,眼看享福的日子就摆在眼前,岂料她自己担不起这福泽,转眼就病倒了,一直缠绵卧榻,至今连房门都很少出。
宁夫人现在不仅不得宠,所住的一溪风月也是宁府的偏僻之处,想撞到什么贵人基本是难如登天。
此番调动无异于把她打入了冷宫,若让她知道是谁在背后搞鬼... 苏韵冷了神色,眼里一片寒光。
跟着这样的主子注定没有什么出路。看来她还需尽早另谋出路。
如此暗暗忖度,苏韵端着药膳,稳稳当当地踏入了一溪风月。
时值阳春三月,院子里的桃花开得娇娇娆娆,或仰,或俯,比别处悦目了不少。
苏韵缓步穿过桃林,在房门口柔声道:“夫人,药煎好了。”
门内无人应答。
苏韵又问了遍,一样的寂静。无奈,她只得轻轻推开了门。
外面正值晌午,光线明亮晴朗,屋内却是能吸光似的,一片阴翳黯淡,空气里满是浓重的药材味。
处处透着死气。
苏韵不敢多看,低着头将药送到床边,姿态恭敬:”夫人,您该喝药了。“
过了片刻,床上才有了细微的动静,一只苍白的手贴着被褥伸出,微微扯开了床幔。
苏韵这下看清了那手腕处的银链,链子顺着瘦削的手臂延申,掩进了华被。
这位夫人...似乎不太对。
苏韵大着胆子靠近了两步,慢慢掀开了层层床幔。
药味越来越浓,床幔掀开一半,借着昏暗的光线,她终于看清了这位宁夫人的脸。
那是一张经年不见天日才会有的苍白面庞,两颊瘦削,看上去比苏韵大不了多少,可望来的
眼神中一片死寂,实在称不上美人。
然而最引她奇异的是,这位侯府名正言顺的当家主母,竟是被锁死在一张床上。
是什么让宁府对一个弱女子也要如此小心谨慎?
出墙?善妒?抑或是...疯子?
苏韵脑海中瞬间闪过无数个想法,最后还是小心翼翼地伺候着这位夫人喝了药。
她纵有百般野心,也不至于上来就以下犯上,故意苛待当家主母。
耐心伺候宁夫人喝完药,苏韵放下碗,正准备退下去,宁夫人突然伸手扣住了端盘,从上面拿下了一片桃花瓣,对她微微笑了笑。
那笑容轻轻的,带着不易察觉的讨好,在那病态的脸上其实并悦目。
苏韵:”......“
这花瓣应该是她在院子里不小心携来的,花瓣薄薄的,泛着浅浅的粉,颇惹人怜爱。
“夫人若无其他事,奴婢便退下了。”
她被指派到一溪风月,每日的主要任务就是伺候宁夫人喝药,其余不归她管。
苏韵原地站了会儿,没等到里面人的回复,转身向门口走去。
“咳...咳咳,你叫什么名字?”身后传来嘶哑的声音。
苏韵面朝床幔,行了个礼:“回夫人,奴婢名为韵儿。”
......
晚膳时,苏韵准时踏进了一溪风月,进屋时犹豫了一下,还是转身折了枝桃夭带了进去。
果不其然,宁夫人又对她亲近了几分。
这偌大的侯府,宁夫人是第一个对她释放善意的人。
一个人被囚禁多年,遭受不知多少人的冷眼苛待,亲生儿子被寄养在他人名下,日复一日的孤寂,苏韵实在不愿相信还有人能保持单纯善良。
她不敢暗中打探过宁夫人被囚禁的事,这侯府越大,不该知道的事越多。
但至少现在,她们可以和平相处。
她在等,也在找一个向上爬的机会。
......
之后的一段日子里,每次送药膳她都会在外头寻一树春色送去,有时是娇媚的海棠,有时是院外的桃花,但大多时候都是些她认不得花,瞧着好看,便送去了。
每当这时,那位宁夫人总会流露出笑意,好歹有了些人气。兴许是作为回报,宁夫人有精力时也会教她读书识字。苏韵天生聪慧,往往举一反三,宁夫人见此,倒是认真了几分。
两人一教一学,倒是亲近了不少。
半年转眼就过了,苏韵终于看到了机遇,那是一个贵人。
这事说起来还是拖了宁夫人的福。彼时她正在花园里偷摸着摘一株紫薇,不巧被管事儿的嬷嬷抓了个正着!苏韵心知这次逃不过了,老老实实就跪在了鹅卵石上,手里还躺着那株紫薇——这花夫人格外喜欢,是她好不容易才求来的。
不一会儿,花园的走廊里就传来了脚步声,不急不缓,沉稳有力。
苏韵大着胆子,侧着脸,怯怯地,投去了一缕好奇的目光。
她知道自己什么角度最美,自然也得利用得好。
那是个衣着清朴的男子,三十出头的样子,称不上俊美,一腔书生气格外引人注目。
男子果然走了过来,问了看管她的婆子,得知她是个采花贼,笑道:“折便折了,它们开在这儿也不见得会有人真心爱护,倒不如被有缘人采了去,也算是个死得其所。”
话毕,他又问向苏韵:“丫头,今儿你若是能说出三句带\"花\"的诗,我便让你起来,还允许你日后摘花,如何?”
若是其他丫鬟,约莫是答不满三句的。
苏韵柔声回道:“夜来风雨声,花落知多少。”
“嗯,一句。”
“接天莲叶无穷碧,映日荷花别样红。”
“还有一句呢?”
“还有...还有....”苏韵作出苦恼,在男子作势要走时急忙轻轻扯住了他的衣角:“ 花...花径不曾缘客扫,蓬门今始为君开!”
“二爷,”她学着那婆子这么称呼他,仰起小脸弱弱道:“二爷说话作数吗?”
美人示弱,比平时更添风情。
男子看得微微有些失神,还是应了下来:“自然...是作数的。”
自此以后,除了给宁夫人送药,苏韵只用在二爷身边伺候着,倒是轻松了不少。
二爷最喜欢的是教她识字读书,她其实早已经在宁夫人那儿学了不少,但为了讨他的欢心,苏韵还是装作懵懵懂懂又天资聪慧的模样,博得了不少宠爱。
二爷面前自然得端着,如此一来,反而是在宁夫人那儿的片刻时光,苏韵才能缓口气。
时光流转,直到来年三月,桃花又盛开的时候,苏韵正式得了个姨娘的位份,也算是扬眉吐气。
这日,她照例在院子里掐了树桃花送去,这一次,宁夫人没有立刻接,反而向苏韵缓缓伸出了手。
苏韵一惊,微微后仰,可见她神情温柔,便又主动凑了过去。
宁夫人在她头上轻轻碰了碰,撤回时手上捻着两片花瓣,见苏韵瞪圆了眼睛,一脸娇憨的模样,忍不住笑出声来。
半年来除了花,苏韵也送了不少好东西来,宁夫人早已不似当初瘦弱,此时一张芙蓉脸泛着红晕,眼中水波点点,似蕴了点点星光,明丽极了。
苏韵第一次见到夫人这样,难得的红了脸,一时竟看呆了去。
等到两人都缓过神,再对视一眼时,彼此心里都明白有什么发生了变化。
空气中似乎弥漫着淡淡的桃花香,无孔不入,惹人心绪打乱却又不舍就此离去。
苏韵坐立不安,踌躇几番,还是早早地退了出去。
宁夫人在背后目送她离开。
这日过后,苏韵再不肯来,而是派了个心腹丫鬟来送药膳,只依旧有花。
两人的关系就这么僵了下去,直到她成为了二夫人,又设计将宁夫人生下的嫡长子接到了自己膝下后,苏韵才再次踏入一溪风月,同时带来了解开锁链的钥匙。
她第一次扶着宁夫人坐在梳妆镜前为她打扮。
宁夫人看着铜镜映出来的二人身影,神色复杂,说道:“你怎么不问我为什么被关在这里?”
苏韵抬眸,回以一笑:“夫人又怎么不问我大公子如何了?”
“我从来知晓你是个聪明的,只是这次行事你未免太过急躁...”
“夫人,”苏韵柔声道:“我是你教导出来的,你信,还是不信我?”
“...自是信的。”
苏韵的笑意渐浓,劝道:“院子里的桃花开得正艳,我扶你亲自出去看好不好?”
“......”
两人相携走出室外,果然,满院桃夭纷纷扬扬地落下,苏韵突然有些理解了何为“春风助肠断,吹落白衣裳。”
“夫人,你就待在这院子里,不要出去了可好?你喜欢什么花我都替你种。”她偏头问道。
“......”
“夫人可是在怨我?”
“...没有,”宁夫人静默了一会儿,道:“你带来了满室春色,我自是感激你的。”
“夫人......”苏韵见她神情认真不似作伪,顿时有些手足无措,像个第一次被奖励的孩子。
宁夫人叹了口气,微微闭了闭眼: “我有些累了...阿韵,我们回屋吧。”
“...好。”
两人转身回房,身后又扬起阵阵桃花雨,如泣如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