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夜琉璃》夜游星

35、十八、世界尽头（二）

　　这时长缡发现托瑞尔摆出了一只魔法笼，她惊叫道：“你要做什么？你要抓时间鸟吗？”
　　“这里不能研究，我们需要带回样本。”猞猁替他回答。
　　长缡皱眉，她不想再看到时间被囚禁，说：“我们都看到时间鸟了，我们都能证明它存在，还要研究什么呢？”
　　托瑞尔神情不悦，最后还是大猫说：“作为学者，这是必要的。很多研究需要进行：时间鸟的速度、光度、穿透性，还有电学效应，嗯……再看看它会不会催化某些化学反应。”
　　长缡握紧双拳，身体紧绷，她想阻止，但不知道该如何反对，忽然一只手按在她的肩头。
　　“没关系，阿缡。”时间魔王温柔地安抚她，“时间不会受到伤害。”
　　他的语气十分笃定，长缡忧虑地看他，在他平静包容万物的目光里，她放松下来。
　　他们离开了等待捕鸟的学者，遨游云上世界，尝无壤之树果，饮空中花露，看金色的时间鸟永不停息地飞翔，这次他们没有遇到热情的导游，实际上，人口密度太小，也没有集市和广场，这里的冷清让长缡感到奇特，仿佛一个不完整的世界。
　　“我无法想象，他们是怎么生活的。”
　　“这是另一个世界，与我们不同。”魔王说。
　　时间流逝，银河升起。
　　现在，只剩下他们两个人。他们向上空盛满星辰的银河而去，来到一条不知从何处起，逆流而上的大河前。
　　大河倒映漫天繁星，如洒满水晶碎片，魔王与精灵相视一眼，紧握彼此踏入前往世界尽头的逆流河。
　　他们双脚迈入河水的刹那，一股极强的水流从背后席卷而来，他们应接不暇，被洪流冲散。
　　这不是真正的水，离开了琉夜，长缡又感到寒冷，此时她就站在银河之中，双脚似乎踏着看不见的透明冰层，可以看到下方的星空，抬头，是同样浩瀚无垠、不可触及的星宇。
　　这里，就是世界的尽头吗？
　　然后，她注意到了乐声，在整个空间之中，回荡着极轻微的、芜漫的乐声。
　　听不出任何情绪的音乐，不是人类的音乐，庄严而缥缈，和谐而万有。
　　这里没有方向，除去脚下坚实的“地面”，前后左右都是一样，冰雪精灵缓缓行走，感觉不到空间的变化，感觉不到时间的流逝，似乎一切都在静止之中。
　　长缡一直走，不知道过去了多久，都没有见到任何人影，任何改变这不变风景的事物，她转而倾听充斥寰宇的乐声，在流淌的旋律之中，她感受到了一个个卷曲的时空。
　　她想起来了。
　　那个游族人说“时间是雾，是飞鸟，是歌声，时间可以被触摸，被捕捉，被编织。”
　　在这里，在世界的尽头，传说中最后一个地方，充盈空间的歌乐就是时间。
　　又不知过去多久，在和谐的万有之声中，她听到了另一种乐声，是笛声，其曲调苍凉低缓，如哀如叹，与宏大的时间之声不同，而充满人类的情感。
　　于是她追寻着声音，无法察觉时间的流逝，她一直走，直到那笛声变得清晰、逐渐靠近。
　　她看到了，那里坐着一个披着斗篷的身影，在微芒的星光之中，那人低首吹笛，发色淡金。
　　长缡走到他目前，笛声停止了。
　　“法隆公爵，我听到了笛声。”
　　公爵持竹笛的手落在膝盖上，抬起消瘦而依然俊美的脸，他没有笑，神色沉漠。
　　“命运垂怜，在最后又让你我遇见。看来你的病已经痊愈。”
　　“……”长缡抿唇，“你怎么知道？”
　　菲尔没有回答，却问：“你往何处去？长缡。”
　　长缡感受着时间的河流，说：“不知道。”
　　“我错了。”公爵说，语调没有丝毫起伏。“魔王真的爱上了你，你可以回去做皇后。”
　　长缡想起，他说的是那天深夜，她独自游荡时遇到公爵，那时他讽刺她只是一个多余的人。
　　“我并不确定。”长缡凝眉，回想起琉夜。
　　他就是时间，没有起始，没有终结，他美丽非凡，凡人仰止，他爱任何人，不爱任何人。所有人都认为时间永远向前，时间也被此束缚，不得自由，如果解开束缚，时间的全貌是无限。
　　沉默片刻，公爵再次吹起长笛，似乎已经忘记她的存在。
　　长缡说：“你往何处去？法隆公爵。”
　　“我已享受奢华的物质，经历深刻的爱恨，阅览奇书异术，穿过梦境深处，走过另类世界，现在已到世界尽头，就让这里做我最后的归宿吧。”公爵抬头，碧色的眼睛注视永恒的风景。
　　“你要死了。”长缡说。
　　菲尔转过来看她：“你希望我死去吗？”
　　长缡想了想，说：“你是一个复杂的人，公爵。你冷漠残酷，甚至恶毒，受你之害的人太多……但你从来没有真正伤害过我。”
　　公爵嗤笑了一声，他的嘴唇却没有动。
　　“不要停留在这死地，快走。”
　　长缡已经知道该怎么做了，她把手伸到空中，在她张开的手掌间，点点冰晶凝聚，最后结成一只晶莹剔透的冰笛。
　　她走上前，将冰笛递出：“这只冰笛可以吹出时间之声，回到过去，修改你的实验。”
　　菲尔并没有去接，他碧绿的眼睛直视长缡：“让我死去，如果你不能陪伴我，永生对我来说不再有吸引力。”
　　长缡犹豫了一下，告诉他：“在梦境中，花园前，我见到了你，来自未来的你。”
　　公爵眯起眼睛，失神一瞬，在他庞然的过往记忆里搜寻那个时刻似乎有些费力，然后他的眼睛微微瞪大了。
　　“我竟然……”他自嘲自己的大意。
　　“我走了。”长缡把冰笛放在他的怀里，然后投身于永恒时间河流的一簇浪花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