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雪，秋水瞳》衿兮

1、江南雪，秋水瞳 若相逢

　　一

　　江南雪，是花非花，随风而来，亦随风而逝。
　　漫天的白雪中矗立着一位少女，一袭白袍逶迤拖地，螓首蛾眉，双瞳剪水，肌肤若冰雪。缕缕萧音，掠过眉间，披舞戴纱，袅袅的飘散开来。碧玉长萧在少女的青葱玉手下泛着幽幽的光。
　　雪，依旧下着。融入少女的眉间，撞上了感伤。远处的青山绿枝早已挂满晶莹的雪花。
　　箫声，停顿。
　　只是又想起师傅的话了。
　　瞳儿，你已经跟随师傅学医多年，明日便可下山。外人初见你众道是清冽如霜，却不知你心怀百结柔肠。我们医者是天下众生的守护神，你要尽你所能救治该救治的人。记住为师的话，不要让自己受伤。
　　徒儿谨遵师傅教诲。道尽心中五味。师傅何时已如此苍老，秋水瞳满是不舍。明日就要离开这生活十多年的地方，早已染上这一草一木的气息，师傅谁来照顾。奈何，扶治天下，是我们医者的宿命。
　　翌日。
　　这一别，不知何时再见。早已被自己当做的亲人的师傅的身影渐行渐远。秋水瞳眼角有着泪水，只为师傅滴下。
　　雪后的清水镇，屋檐垂吊的冰凌，木质吊桥上似铺着绵绵柳絮，亭台楼阁，朱漆雕木，红梅俏立。斯情斯景，皆可入画。
　　秋水瞳欣赏着这全然不似山间的美景，这便是我日后要生活的地方么？虽也曾跟随师傅下山医治，却也没见得如此之景。
　　那年，秋水瞳十五。救了一个少年，年方十一。
　　那少年浑身脏破不堪，脸上青紫红肿。虽瑟瑟发抖着，但那双眼睛却吸引着秋水瞳。这双眼睛里闪耀着不服输的光芒。
　　你是否愿意日后跟着我学医？秋水瞳问他。
　　少年点头。
　　你叫什么名字？
　　我没有名字。
　　那我日后便唤你逸儿了，复姓南宫，你可唤我师傅。

　　二

　　在清水镇的日子倒也过的清闲，安逸。
　　垂眸辗转间，冬雪消逝，花开花谢，四季轮回。
　　南宫逸已年方十六，眉清目秀，顾盼神飞，翩翩少年。
　　南宫逸虽跟着秋水瞳学医，却对医人之事毫无兴趣。若得机会时间总会自行学习武功，骨骼清奇，也算的上学武奇才。救人，南宫逸自觉可笑，唯有自己强大了，才不会受人欺负。那样的日子每每想起，总如噩梦。
　　秋水瞳虽发觉逸儿并非真心想学医，却也不揭穿他。既然当初救赎他，何苦约束他。
　　师傅，隔壁李大婶的儿子病了，说是请您去给看看，南宫逸朝画屏后的秋水瞳说道。知道了，我这就过去，秋水瞳放下手中的银针。
　　并无大碍，只是感了风寒。照我的药方去抓药，悉心调理即可。秋水瞳搭着孩童的脉搏缓缓说道。
　　谢谢瞳姑娘啊！从今早起小儿一直高烧不止，可把我俩给急坏了！夫妇俩不住的鞠躬道谢。不必客气，我告辞了！秋水瞳收起药箱离开李家。
　　这瞳姑娘人挺好，就是常年脸上没个笑容啊！李大婶垂首对夫君小声说道。是啊，是啊！李大叔点头附和。
　　秋水瞳静坐在雕花木椅上翻着医术，端起茶几上的茶盅泯了一口。对正在庭院晒草药的南宫逸唤道，逸儿，师傅有话同你说。
　　是，师傅！南宫逸停下手中的活，来到秋水瞳的书房，默看着垂首的师傅。师傅似乎仍和四年前一样淡雅秀逸。杏脸桃腮，朱唇不点而红。南宫逸的脸忽的，就烫着了。
　　秋水瞳看着眼前这个少年，已出落的玉树临风。
　　你的武功练得如何？剑法，可会？冷秀的眸却含着柔。
　　师傅！对不起。南宫逸心中只觉忐忑，眼角偷瞄着师傅，秋水瞳并未有怒火。
　　师傅不会责罚你。你若喜欢，也不用偷着练，师傅岂是不讲理之人？耍给为师看看吧！秋水瞳微微一笑，这一笑，若海棠初绽，南宫逸只觉脸又烫开了。
　　一袭青衣，一柄长剑，银光闪烁，气吞如虹，行云流水。
　　潇洒自若，衣袂飘飘。

　　三

　　春深似海，桃花绽，柳叶垂。
　　街上一片热闹，秋水瞳行步于雾水亭，想起了司徒墨。
　　那年，我们就这样相逢了。那年，我们命运的丝线就这样纠缠了。
　　长衫似雪，黑色长发被松松的绾起，手持一把白扇，扇柄吊着一块圆形碧玉。剑眉星眸，面若冠玉，一身书生气质。
　　姑娘，可知百药堂怎么走？司徒墨笑的温文尔雅。公子可有何事？听说秋姑娘医术高明，在下想请她为家母治病。公子，可算问对人了！秋水瞳不禁莞尔一笑。
　　秋水瞳一颗心随着那一笑遗落了。
　　而司徒墨记住了这样一个奇女子。翩如轻云蔽月，婉若流风回雪。
　　他唤她瞳，她唤他司徒。
　　听说司徒墨中了榜眼，进了翰林院。
　　司徒果然是了得呢！秋水瞳心中不禁一丝甜蜜流窜。
　　明日是师傅的忌日，秋水瞳不禁感伤起来，心，疼开，细细的。
　　秋水瞳来到司徒墨家中，门前两座大石狮，朱漆木门，雕梁画栋，倒也气派。
　　瞳姑娘，你来了，快请坐。司徒夫人很热情的拉着秋水瞳的手，眉开眼笑，仿佛拉着自己的儿媳妇。自上次医治好司徒夫人的病后，司徒夫人对这个医术不凡的女子越看越是欢喜。
　　瞳姑娘，你先吃点心。我去叫墨儿，他在书房，我们家墨儿就是太执迷于书籍了。打扰了，司徒夫人！秋水瞳仍旧不习惯这样的热情。
　　瞳，你来了。司徒墨含情笑语看着眼前的女子。我是来向你辞别的，明日我要带着逸儿去祭拜师傅。秋水瞳停顿一会继续说道，届时我们会去临原镇居住一些日子，听说那里病疫闹的严重。
　　我会等你的，等你回来我们完婚，可好？司徒墨握着秋水瞳的手。
　　好，是承诺，亦是约定。
　　今日一别，不知何时再见君。

　　四

　　谁人能知，这一别却改变了一生。
　　司徒，当我再回到你身边，想再听你唤我瞳，等来的竟是，瞳，我要娶杨姑娘为妻，因为她怀了我的骨肉。
　　不过是半年的光阴，景依旧，人已变。
　　那晚，你酒湿衣襟，醉眼迷离，你说，她是个好姑娘，你要对她负责。
　　君忆否，等你回来我们完婚，可好？
　　君可知，孤灯明灭，欲语泪先流。
　　君可知，独坐梳妆台，衣带未解，垂泪至天明。
　　世间无限丹青手，一片伤心画不成。

　　五

　　金步摇，杨柳腰，莲花步。温柔乡。
　　公子，你这已是第二十杯了，再喝就醉了。纤纤玉手，挡住酒杯。
　　醉了又何妨，这酒是兑水了，怎地，越喝越清醒。
　　媚然巧笑，奴家为公子弹奏一曲解忧，柳夕颜退至珠帘处，坐定。
　　又是一杯，为何脑中还是那张熟悉的脸，梨花带雨，我见犹怜。
　　这个少年，可是为情伤？柳夕颜轻叹，纵是花容月貌，八面玲珑，诗词歌舞，亦不若君心怜。
　　何时会有这样一个男子，为自己酒醉肝肠。
　　抚琴的手顿住了。
　　怎地不弹了，南宫逸不解。
　　君心乃情伤，琴声何解之。
　　此时此夜难为情。

　　六

　　秋风起兮白云飞，草木黄落兮雁南归。
　　瞳，我仍爱你，可否，作我的妾室。那晚，宰相宴请宾客，我喝醉了。司徒墨如是说。
　　妾？好一个妾。司徒，你好好待她。以后，这些就别提了。
　　司徒墨，我师傅可是你这样侮辱的，你算甚么？南宫逸愤然，握剑的手青筋暴起。逸儿，送客。
　　秋，来的那么快了么？秋风起处泪沾衣，秋水瞳轻叹，原来，自己也是个易落泪之人。拿出碧玉长萧，如怨如慕，如泣如诉。秋水瞳突然很想师傅了，她说，不要让自己受伤。
　　临窗而立，仿若落入人间的仙子，只是那抹为司徒墨的忧伤，那么的明显。南宫逸落寞的望着秋水瞳，师傅，我到底该怎么做，你可不可以不要如此的伤心。
　　逸儿，你说古人皆云，秋是个感伤的季节，果真如此呢！秋水瞳突然幽幽的说道。
　　师傅，我想代替他照顾你，只是这句话我却没有勇气说出口。
　　南宫逸沉默了，十指连心，对师傅，你的疼牵着我的心。

　　七

　　东至。寒。
　　又是飘雪的一年，亦是飘雪的江南。
　　最后一次问你，到底救不救？秋水瞳能感觉到他们明显的杀气，逞凶斗狠之人我是万万不会救的。秋水瞳岂是受人威胁之人。
　　这就是你自找的，顿时四人急速的围住她。
　　秋水瞳退后一步，举起右手，顿时数枚银针向四人射去，足尖一点，宛若飞燕跃入空中。四人立即拔剑而起，青色剑光冲天，剑花闪耀，如蛇吐芯一般，直射入秋水瞳的眉心。
　　秋水瞳立即一个回旋，顿时空气中到处是银针与剑的碰撞声，奈何，寡不敌众，秋水瞳渐感体力不支。
　　突然，左手被剑气刺中，只觉一阵疼痛传开。
　　四人将秋水瞳团团围住，秋水瞳只是冷冷的看着这些丑陋的面孔，你们纵然是杀了我，你们的大少爷也活不成，这样的无耻之徒世间少了几个反而更好。
　　蓦的，一掌从秋水瞳的后面击入，这一掌来势汹汹，积蓄了太多的能量。
　　顿时，秋水瞳如断线的纸鸢缓缓飘落，血，从她的嘴角不断的涌出，仿若血莲，而她只是冷笑的闭上眼，这金钢掌果然名不虚传。

　　八

　　南宫逸怎么也没想到，一回来看见的竟是秋水瞳躺在地面，血，早已沾满衣襟，一片触目惊心的红色。
　　师傅，师傅。南宫逸慌忙抱起秋水瞳放于床铺上。这一刻，南宫逸有多么的恨自己，当初怎地就没有跟着师傅好好的学医。南宫逸急忙给师傅止住伤口，只是师傅一直昏迷。
　　这已是第五个大夫了。
　　大夫，我师傅怎么还没醒？南宫逸疲惫的眉间间尽是焦急。
　　这位姑娘伤的是内脏，恕在下无能为力啊，准备后事吧！大夫无奈的摇摇头。
　　师傅不会有事，我一定会救她的，南宫逸咆哮着，只是眼角早已湿润。
　　师傅，我还来不及报答你的救命之恩，我还来不及说我要照顾你，我甚至来不及说爱你，你怎么忍心先走。
　　据说，有一位名叫苏灵的神医，只要是还剩一口气，他都能救活。只是这位神医性格古怪，并不是轻易能见到，就是见到也不见得会医治。据说，苏灵现居于天岩山上。
　　南宫逸决定去找这位神医，只要师傅能好，他什么险都愿意，倾其所有。
　　我们医者能够拯救天下苍生，奈何，却拯救不了自己，这是我们医者的悲哀。

　　九

　　雪，茫茫。
　　天岩山之陡峭，拔地而起。
　　越往上越觉寒冷，皑皑白雪中，一个少年抱着一个女子，一步一步的行走，雪，飘落，更显一股寒气。
　　当秋水瞳睁开眼睛时，已是半个月之后。
　　当她睁开双眼，望着眼前这个疲惫少年脸上狂喜的笑容时，心，道不明的滋味。
　　当日南宫逸在苏灵的房外跪了整整三天三夜，才换来她的重生。
　　随后南宫逸每日悉心的照料，才换来她的康复。
　　当秋水瞳知道这一切时，眼泪，落下，这次，是为这个少年。
　　何时，他已成一个担当的男子了。
　　何时，他亦不需要师傅的庇护了。
　　房内，冷香缭绕，如雪芳菲。
　　师傅，以后让我来照顾你，可好？南宫逸纠结很久，终于说出。
　　秋水瞳只是轻叹，逸儿，你还太小，你认识的女子太少，以后你自会遇到你想守护的女子。
　　师傅，我多希望有一天能唤你，瞳，而非师傅。
　　第一朵梅花零落，仿若少年的心，片片成碎。
　　师傅，你是认为我不够成熟，还是你忘不了他？
　　逸儿，莫说了，师傅想安静一会。
　　第二朵梅花零落，轮回也没结果。

　　十

　　酒不醉人。
　　人亦难醉。
　　公子，怎地又喝闷酒了。柳夕颜缓步走至少年身旁，唇角一抹无奈的笑，艳比群芳。
　　这个少年爱的究竟是怎样一个女子？
　　公子，是否愿意跟奴家讲讲你的故事呢？奴家可是很有兴趣呢！
　　雕花椅，檀木香。
　　青花瓷，杯莫停。
　　少年诉，伊人听。
　　你就那么喜欢你师傅么？
　　一杯酒下肚，柳夕颜忽的羡慕起他所爱的师傅了。
　　像柳姑娘这种八面玲珑的女子，可有爱的人？南宫逸放下酒杯。
　　在这风尘中，我又能爱谁？
　　柳夕颜叹息，可知，我们所走的每步皆是，步步惊心。
　　月夜风起，暗香疏影。

　　十一

　　再见司徒墨是四年之后。
　　当秋水瞳走遍江南燕北之后，再回到清水镇。
　　视线里还是熟悉的景。
　　南宫逸一直在秋水瞳的身边，虽然嘴上再也没提及过什么。但是确实代表些什么。
　　听说，司徒墨的妻子难产而死，但却留下了一个女娃。
　　那日，司徒墨来找秋水瞳，他说，我仍然爱着你，做我的正室，可好？
　　看着眼前阔别四年的男子，眉眼间尽是沧桑与疲惫。
　　秋水瞳的心就这么疼开了，你，好好照顾那个小孩吧，她，一定生的粉妆玉琢吧！
　　闭眼间，叹息间。
　　姑娘，可知百药怎么走？那个温文尔雅的男子仿若一阵风，渐吹渐远。
　　朱颜短，怎堪岁月荏苒。
　　是什么时候，那个少年已长成一个伟岸的男子。
　　那日，秋水瞳突然对南宫逸说。
　　逸儿，以此为原点，你往东，我往西，它日若再相逢，我便为你的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