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6、章一零六·镜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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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大天王匆匆穿过层层关隘，情势未定，妖军不愿招惹敌人，仍在调动的天军也对他们见怪不怪，只道是接了瑶池敕令另有安排。反倒是兄弟四人自己风声鹤唳，一路行来总不太安心。
虽觉得有些许不妥，但年纪最长的持国天王还是安慰道：“二郎神行事一向滴水不漏，他今日突然发难，必是有十足把握，不论刘沉香一事结局如何，这天庭我们都待不下去了。现在离开，也算顺水推舟，送个人情。”
“大哥，二郎神报复起来手段如何酷烈，我等再清楚不过。此时不走，怕是再也走不出南天门了。”广目天王恨恨啧了一声：“可惜当日云蒙山没能除掉他，果真后患无穷。刘沉香等人声势浩大，还有斗战胜佛相助，没想到还是这般废物，一个法力尽失的二郎神都能逃出生天。”
“此人口口声声要包揽全功，鬼晓得打的什么算盘！我看不如悄悄跟住刘沉香，二郎神为他布局良久，不管他想干什么，我等若能使他功亏一篑，今日退走也不算窝囊。”增长天王最不愿退却，转而提出了新的想法。
“不妥！斗战胜佛已经元神出窍前去协助，二郎神一定会找借口离开瑶池，我们贸然跟踪太冒险了。”持国天王道。
“既然斗战胜佛也是去找刘沉香，有他在的话……”
持国天王仍然摇头：“华山底下那个是刘沉香的母亲，更是二郎神亲妹妹，他真会阻止刘沉香救出三圣母吗？他揽下全功可保住妹妹一家，刘沉香成功三圣母也可走出华山，说不定他从头到尾的目标都只是妄自称圣的牛魔王等人。”
多闻天王沉默至此，忽然道：“前些日子数十万恶鬼涌入人间，三界神仙都忙于镇压恶鬼、平衡阴阳。就在那时，月合老人魂焰熄灭，灵官上奏天庭，消息却被二郎神压下，我花了好些功夫才探知真相，是红鸾星君趁乱为之。”
回忆封神往事，龙吉公主的婚姻可谓乱点鸳鸯谱，受封神榜敕封后她便一直避世，对父母都敬而远之。她与月老相安无事数千年，而今忽然发难，二郎神又似有助她之意，难道——多闻天王思绪飘远，不仅那个冰冷的红衣女神，更有至今困守天河岸边的织女，甚至杨戬的妹妹，华岳三圣母杨婵。
还有那个看似疯癫的丁香，说不定她才是此局最大的变数。
“二郎神未曾魂魄封神，当年他们同在周营，或许还念及战友之谊。”广目天王说。
牵涉封神大战，杨戬要对付他们的理由可就充足多了。封神榜神位有限，身死却未得敕封者甚众，榜名落定，这些无处可去的家伙本该坠入轮回，也许再无仙缘。截阐两教元气大伤，那时还被称作西方教的佛门则趁此引渡三千红尘客，踏出了门楣壮大的第一步。他们兄弟暗中转投西天，在杨戬看来无异于背叛师门，向仇敌卑躬屈膝。
增长天王不再提先前的打算，却想起了另一桩旧案：“说起来，当初南郡一案有西海三公主自愿顶罪，八部天龙广力菩萨也是因此才得了皈依佛门的机缘。二郎神既然发难，或许这件事也……昆仑秘藏众多，听说昆仑镜就藏于玉虚宫。此镜可循因果追溯过往，我们虽躲在南郡地仙背后，但也可能躲不过这件法宝。”
“既无定论，便不要疑神疑鬼。何况他查出来又如何，真要翻案，他自己就要向玉帝解释为何阳奉阴违，为南郡凡人寻到生路。只是广力菩萨——”广目天王思来想去，南郡一案杨戬曾私下寻找线索，追查无果后再未提起，而敖烈当日出现在云蒙山，他了解内情，绝不是为了敖寸心来寻仇报复，可要说背后得了谁的指示，所作所为却叫人迷惑。“莫非那时我们兄弟回错了意？”
话一出口，他又自己摇头否了：“他受观音大士点化，已投身佛门，就算有共治弱水的情分，也不可能出手相助。”
“只是广力菩萨……”广目天王思来想去，始终不明白敖烈是怎么回事。
“此事待回灵山再议不迟，还是速速离开天庭，静待赌局结果。”持国天王最终盖棺定论，其他三人显然也意识到此时探讨再多也无济于事，杨戬不知何时掌握了他们与西天有所关联的情报，踏出瑶池的那一刻起，他们已经不可能回头。
和他们一样急速冲出天界的还有梅山兄弟，梅山老二与老四本是奉命前去昆仑山把守，没想到老大见他们随杨戬离开瑶池，也跟了上来。兄弟三人数月未见，一时竟相顾无言，气氛有些尴尬。
老四心思活络，积雷山一战，早在被牛魔王率众擒住时就想明白是老大通风报信。老二虽不大灵光，但沉香一伙大闹瑶池之后，杨戬便将当日内情告知剩余三人，老大始终不能认同他的做法，于是带上老三老五要护住三圣母一家——他们和老六一起选择留在杨戬身边，尽管于兄弟义气有碍，然而杨戬在积雷山大战战败重伤是他们亲眼所见，就算要保护沉香，也不该反过来伤害梅山六圣一同认可的二爷。
老二支支吾吾说不出话，老四跟老大不痛不痒打了几句招呼，暗自打算寻个机会脱身。谁知老大反复打量他俩，最终问道：“六弟现下如何？我听沉……我听说沉香上次闯真君神殿时失手砍伤了他一条手臂，可是还在养伤？”
“断了右手，二爷说等这阵风波过去，就替他接上手臂。”老四摸了摸脑袋，“太上老君许久未开丹炉，兜率宫现在也无药可求。”
——说来吃空丹房的也是沉香那小子啊？
梅山老大轻轻叹了口气，仍是忧心忡忡的模样：“那六弟现在何处？”见两位弟弟也面有难色，他主动说道：“那日在积雷山我太想帮三圣母一家团聚，是我对不住二爷。但咱们梅山众位兄弟之间还有情义，就算六弟不愿见我，我总要亲眼看到才能安心。”
老四犹豫片刻，还是说了：“二爷说他手不方便，让扑天鹰先领他去昆仑仙境疗养一阵，过后再回天庭。”
昆仑山有封山结界，他们哥几个若无二爷或是扑天鹰带路，根本进不得阐教治下。不过这样正好，老六为之前那事气得不行，想来是决计不肯见大哥的，等过段时间气消了再见不迟。老大是为三圣母一家奔走，连二爷自己都不大在意，说不定等一切尘埃落定，梅山六圣便能重聚了。
这样的愿景当然很好，但能否如设想那般却不好说。
老大也未多想，只道杨戬对自己人向来不薄。他摸了摸脑袋，也觉出些不自在，想到昆仑山多奇珍异宝，沉香少不得要去一趟，便道：“那我去昆仑瞧瞧，若一时不得见，再去寻三弟和五弟。”
哪知老二大惊，当即就要喊出声来：“可昆仑是……唔！”
大眼睛骨碌碌一转，他这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而眼疾手快伸长胳膊捂了他嘴巴的老四讪讪一笑，非常欲盖弥彰：“既然要去看看六弟，不如一起——对，一起！”
此时瑶池寂寂无声，众仙众妖紧盯着云镜中的主角，看他们驭云直奔华山而去，声如雷鸣一般试图告知山腹中的三圣母他们即将展开新的营救，惊得山下凡人伸长了脖子试图寻找仙人所在的祥云。然而仙术瞬息千里，又岂是人眼所能窥探。
正当所有人都瞩目云镜之时，牛魔王夫妇身后忽然传来“咚”地一声巨响。饶是他平天大圣胆魄惊人，也不免吓了一跳，更何况身边还有夫人需要护着。然而甫一回头，还不等张口叫骂，喉咙已生生将声音咽回肚里——杨戬冷冷横了这头牛一眼，甩下一声轻哼，径直穿过琼林玉树，到二圣面前复命去了。
至于方才声响的来源，元神出窍的孙悟空直挺挺倒在地上，大半身子顷刻被云雾淹没。过了半晌，猪八戒才把他扶起，看似小声实则故意抱怨得所有人都能听见：“这死猴子，摔懵了都不知道哼一声，还得老猪帮你！”
至于动手那位，权当没听见：“陛下，娘娘，四大天王已经离开天庭，自寻出路。”
王母蛾眉轻挑：“你又安排了什么好戏？”
“谈不上安排，小神不过剖析利弊，四大天王便自觉弃暗投明，一走了之。”杨戬神色坦荡，甚至还掺了点“我什么都没干”的无辜。
一看他这模样，玉帝简直条件反射性头痛，一边的王母却已经从不久前的愠怒中解脱出来，笑容更增一分危险：“那么，这盘棋你还要如何落子？”
“只余最后一步。”杨戬拱手一礼，与平时装模作样不同，玉帝居然觉得他对自己有些许真心的恭敬，“雷部众神尚在别处行动，若瑶池有变，杨戬义女可以护驾——这孩子虽年轻，但劈天神掌威力惊人，有她在，加上草头神，抵抗此处妖军不是问题。”
“杞人忧天。”王母轻哂。
杨戬也不争辩，转身就到小玉身旁耳语一阵，将一只锦囊放到她手中。后者努力绷着的表情现出一瞬空白，马上重新变得杀气腾腾，一双眼来回巡视一番，尤其在孙悟空那里多停留了一会儿。
杨戬又上前道：“观音大士，先前我们约定任何人不得插手沉香的行动，可那孙猴子却已元神出窍，难道堂堂斗战胜佛想要徇私舞弊，悄悄去帮助沉香吗？”
猪八戒立时叫嚷起来：“你……你胡说！我猴哥分明就在这里。”但见自己说服力不高，不少天庭神仙都一副看着自己表演的神色，便胡乱掰扯一通：“你还好意思说！刚才、刚才要不是你莫名其妙推他一把，猴哥也不会现在这样傻愣愣的！”
观音菩萨当然不能堂而皇之信他这番浑话，柔声诵了句佛号，反问道：“二郎真君以为，斗战胜佛离开瑶池，就是去帮助沉香了吗？”
她瞥了眼云镜中的少年人们，那之中并无孙悟空的身影。
“谁知道他此刻又去九天十地哪处仙境求取法宝，届时再由沉香‘无意’寻获——”
“二郎神，你想清楚了，可别红口白牙污蔑我猴哥！”猪八戒急中生智，“再说你派梅山兄弟下界，谁知道你是不是通告各方神仙要偷偷给沉香使绊子呢？菩萨的云镜只跟随沉香，老猪我还怕你背后使坏！”
“正是，本座也不信你们会乖乖遵守规则，只凭沉香自己赢得赌约。”杨戬喝道。
猪八戒道：“既然说了只靠他自己，咱们就不会插手，观音菩萨在此，谁敢造次！”
杨戬望向本次赌局的发起人与仲裁者：“菩萨以为如何？”
“眼见为实，我等可从云镜看到沉香的一切经历，在场诸位皆是见证，若无打破约定之举，自然不可随意指责哪一方作弊违约。”观音菩萨道。
“那就是各凭本事了。”即便瞒天过海，只要沉香未受影响，且云镜中看不出异状，那就无所谓。
杨戬相信这弦外之音所有人都听得出来，轻蔑一笑便化作流光远去。过不多时，猪八戒十分明显地退到孙悟空身后，接着一步一步混入妖群，拽着留下幻象做替身的哪吒和红孩儿也从瑶池脱身。
作为完全不知道小儿子到底要干嘛的亲爹，李天王捋捋胡子，最终假装什么都没没看见。
玉帝端详云镜良久，也老神在在摸了把胡子，凑到王母近旁悄声道：“娘娘，你看这沉香，他长得像谁呀？”
王母凤目一横，压根不想理他。
堂堂天界竟被妖魔联军攻入，甚至一路上到瑶池，若不能好好处理可谓是奇耻大辱。但最初的愤怒过后，王母现在更像是一种本宫就看你杨戬想唱什么好戏的心情。简单来说，过度恼火，反倒冷静了下来，就等合适的时候再发作。
不过没料到玉帝平时吃司法天神各式各样的亏吃得太多，加之身旁这位摆明了憋着满腹怒火，三界九五至尊居然光明正大摆起了烂，开始琢磨满人间乱转的外甥孙的长相了。
王母一时无语，但终于还是开了金口，悄声给被单方面蒙在鼓里的玉帝介绍道：“陛下何不看看那个小丫头？”
想起之前不省心的外甥平平淡淡交代的一句话，玉帝忽地倒吸一口气：“等下，刚刚他说那是他的……义女？”
“好生藏了一阵子，前段时间还找妾身要走虚迷幻境，说是送给这孩子防身用。”
玉帝只觉得痛心疾首，朕又错过了什么，你们这么排挤朕良心不痛吗——话说以阐教传统来说，是不是可以认为那只小狐妖是天庭未来的小祖宗？
玉帝痛定思痛，同时按捺不住的八卦之心熊熊燃起，搅得天庭数年不得安宁的刘沉香他已经很熟悉，这个小姑娘却全然陌生，连模样都不甚清楚。但是碍于小姑娘认认真真站在最前面担当护卫，也不好为了唠家常就叫人家过来。
主要是，现在这个场面也不太适合。
夫妻数千年，王母哪能不明白他这点心思，招来随侍玉女，叫她请小玉过来。
“娘娘有何吩咐？”背对众多神仙妖魔，小玉杀气尽褪，只是为了不出差错，仍然尽力绷着一张脸。不过事前杨戬嘱咐过，王母娘娘已经知道她的存在，不会为难她，紧张了半天的精神不由得放松了许多。
她不知道玉帝也是努力正襟危坐，并且试图在严肃之余向新的外甥孙表现出一点慈蔼的气场。
而当王母非常自然地问起：“杨戬必然有安排后招，他可曾向你说过什么？”
玉帝不自在地轻轻咳嗽，反省起自己是不是太过散漫，同时内心感慨，他的娘娘慷慨地给了一个近距离认人的机会，还如此自然不着痕迹，实在是令人钦佩。
小玉眨眨眼，将方才杨戬留下的锦囊递上去：“爹爹说，如果您问起，就把这个交给您。”
王母原本只是随口一问，玉帝也以为那锦囊里多半藏了张字条什么的，没想到她信手取出一面式样古朴的铜镜来。
——昆仑镜。
作者有话说
第116章 章一零六·镜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