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夏之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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森林里的夜晚从不安静。夏天的时候，它还会亮起一盏又一盏暖暖的灯。那些是萤。
你见过夏夜里的萤火虫吗？
它们的光芒只有那样一点点，微弱的连一片叶子也照不明朗。但是，如果有一天，那些扑朔在黑夜里的小精灵们认真地排起队来一道飞行的话，又会是一幅怎样的图景呢？大概……将是一条缓缓流淌的光之河吧。
“莱维，”约修亚收拾着晚饭后的餐具，突然像是想到了什么似的，猛地抬头对旁边的青年说道，“艾丝蒂尔到森林里捉萤火虫了，我们等等也陪她一起去吧。”
苍金色头发的青年虽然也在帮着收拾，但是速度却远远没办法和约修亚相比，修长的手指握住盘子的时候甚至微微有些发抖，然而他却坚持不停做着：“我不去。”
“啪——”
手掌猛地剧烈抖了一下，盘子从指间滑了下去，清脆的碎裂声让莱维浑身一震，双手就那样停在半空，不知道该做什么才好。约修亚笑了笑，什么也没说，放下手里的东西转身连忙去打扫。
“对不起……”莱维垂下手，不再去拿桌上的东西，只直直盯着地上早已四分五裂的盘子，原本凌厉冷傲的紫色眸子失去了以往的光彩，里面不再是满满的自信和坚强，而是深不见底的愧疚与寂寞。
他的手上仍然留有练剑时留下的痕迹，握剑的地方有厚厚的茧。这是双天生持剑的手。
“剑帝莱维”——以前，谁都带着敬意这样称呼他。
现在呢？从浮游都市，从中枢塔，从地狱回来了的他，又是什么？
——“为什么我没有死？”
莱维反反复复问过自己。也许是约修亚救了他吧，也许是卡玲不愿意见他吧，也许是他被诅咒了吧。
——已经拿不起剑了的，却以这种样子活下来了的，剑帝。
“没关系的。”约修亚把一切都收拾完毕后，握住莱维的手，“莱维用不着对我说什么‘对不起’啊。”他的手软软的似乎不带一丝力气。
“去看萤火虫吗？以前，姐姐最喜欢……”说到这里，约修亚突然闭住了口，又忙岔开话题道，“艾丝蒂尔总是惹事，莱维不去，我可看不住她呀！”
“卡玲”两个字像是一个禁忌，兄弟俩谁都不轻易提起。
“不去。”莱维面无表情地答他。
这次约修亚不禁有些诧异了。莱维虽然不再像少年时那样爱说爱笑，但是他却总是迁就着自己的。自己提出的要求就算再无理，莱维也都只会无奈地叹息一声，明着暗着去努力完成。这次只是想和他一起出去看看而已呀，为什么……
“为什么？”约修亚忍不住问他。
“没有……”莱维有些不太习惯地将手从他手里抽回，“只是不想去。”
不知道他到底是怎么了，约修亚也不好再追问，只点头唔唔一声算作应答。抬头看看窗外，院子里只有几盏户外灯微弱地闪着橘色的光，天早已彻底黑了下来。约修亚想起刚才——有着同样暖橘色发色的少女兴高采烈地一推饭碗拿起虫网大叫着冲出屋门，老远还能听见她充满活力的喊声——的场景，不禁有些头痛。
“为什么这样一个活泼可爱的女孩子……她的爱好会是虫子啊！”约修亚不知第几次在心里默默流泪询问上天，艾丝蒂尔的成长过程中是不是出现过什么重大的偏差……
天这么黑，约修亚始终不放心留少女一个人在森林里。想了想他说道：“莱维，我去看看艾丝蒂尔，一会儿就回来。你在家里行吗？”
“好。”银发的青年点头。
约修亚推开门刚要出去，猛地又想起了什么，补上一句：“我们马上回来，莱维不要一个人出门，路上很多魔兽游荡，很危险的。”
莱维薄薄的嘴唇不经意地弯出一个迷人的弧度，水晶般紫色的眼睛里都散发出笑意。是呀，路上那样的魔兽对他来说都已经“很危险”了，约修亚也不再是个孩子，不再需要自己的保护……
呵，“市民”莱恩哈特么？也不错吧。
“马上就回来。”约修亚跑在洛连特黑夜的小路上，偶尔回头望一眼身后越来越远的布莱特家。小小的屋子燃着暖暖的灯，橘黄色晕开在漆黑里。父亲卡西乌斯因公事去了帝国，但是，屋子里还有莱维在。
有亲人在家里等着，就好。
莱维暂时住在卡西乌斯的房间里。屋子很整齐，有各种各样的各地书刊。“比起‘剑圣’这样的称号来，也许这样的屋子更像是住了位普通教师？”约修亚刚刚领莱维到房间时曾说，“不过，这也正是父亲的伟大之处。”
莱维也爱没事时看些书籍，在结社时阅读过的大量资料也给过他很大帮助，但他现在却不可能有看书的心思。什么行李也没有，彷佛被一只大手突兀地从地狱中硬拽出来丢回人间的孤身的他，就这样空空荡荡活了下去。惟一的曾经所有物是约修亚交还给他的，如他一般孤零零站在墙角的黄金剑。
——“外之理”打造的魔剑。
莱维看着这老朋友，走过去俯身轻轻抚着它的剑身，像是在抚摸朋友的脊背。
黄金剑没有说话，安静地望向它冷傲的主人。
不知何时，剑身已轻轻蒙上了一层灰尘。
“好久不见了，伙伴。”莱维喃喃自语似的说了些什么，左手慢慢伸了过去握住剑柄。修长白皙的手指一根根紧扣下去，贴住那冰冷的金属物时仍微微有些颤抖。莱维想了想，又用右手紧紧扣住左手，深深吸了一口气。
剑尖离开了地面。莱维的整条手臂都剧烈抖动起来，背部的疼痛直达神经，连头部都开始嗡嗡作响，彷佛有一把把尖锥一遍遍在戳刺他的后脑，在捣烂他的伤口。然而他不顾。他只是轻轻咬住自己的嘴唇，固执地提着剑，努力想抬起胳膊做出漂亮的一挥。
挥出去啊！挥出去啊莱维！这样的动作你做过几百次几千次了，傻站着干什么！去呀！你能挥出最完美的弧线——！
“莱维！”艾丝蒂尔猛地推开门，举着个透明的玻璃瓶哈哈大笑着跑进来，“你看，我和约修亚给你带什么来啦！”
大概过了两个小时……也许三个小时，活力满点的少女和垂着头一脸无奈的少年终于在漆黑的静夜里回到了家。奇怪的是，少女并未听到想象中的回答。
“嘘！在这里……”约修亚的声音里带着几分愉快的笑，“小声些，好像睡着了。”
“哇，真的真的？”艾丝蒂尔连忙放下手里的东西，蹑手蹑脚钻进房间，“我要看莱维的睡脸——！”
少年和少女默契地一起放轻脚步悄悄游到那张木床旁边，相视一笑，静静放低身体蹲了下来。他们不知道莱维会不会像原来一样警醒，总能早早察觉他们的行动。他们只是想让他继续这样安安稳稳地睡着。
没有复杂庞大的计划，没有紧张激烈的战斗，只有夏夜里应该有的淡淡闲适和懒懒倦意。有着与月光一样清冷发色的青年歪在床的一侧，虽然斜倒着的身体看起来应该会很难受，但莱维却睡得那么香甜。银色的剑眉舒展开来，眼睛仿佛是半闭着，微微露出一线紫色的影儿。睫毛在眼下投出浅灰色的影子，白皙的脸颊上也隐约泛出片片嫩嫩的粉红，一层层晕开了去。
艾丝蒂尔睁大了眼睛，几乎忍不住想伸出指头戳戳面前那张美妙的睡脸：“约……约修亚！莱维……真是超可爱的呀——！”
“咳，咳咳。”约修亚故意咳嗽了几声，轻声道，“小声些啊艾丝蒂尔，别让他发现。对了，晚上都没有好好吃饭，你现在饿么？”
艾丝蒂尔突然红了脸，不好意思地嘿嘿一笑：“被你这么一说，好像是有点……嘿嘿，那，我要去做（和谐）爱娜姐教的红酒烤薄饼！”
平常的话约修亚一定拼命去阻拦她想要成为优秀厨师的可怕努力，但现在他只想先支走她。
莱维的呼吸很轻，甚至有些微弱，刀刃般薄薄的唇随着呼吸微微开合，偶尔有一两句话语飘了出来，也许是他梦中的呓语。
“卡……”
“……卡玲……”
对不起，把你从姐姐那里抢了来……约修亚紧紧握住自己的拳。但是，有好多事还没有做，好多话来不及说……莱维，莱维，我不能突然离开你！敌人也好，伙伴也好，只要你活着——！莱维，你也想与我，与艾丝蒂尔，甚至父亲，都一起生活的吧，我知道的……
“约……约修亚……”眉头猛地狠狠皱起来，梦中的莱维似是想到了些什么。
只有梦中才能毫无顾忌，只有梦中才能痛快淋漓。青年深深压抑的苦痛、思念、悔恨……白天的时候谁也不能说。白天只有勾心斗角，只有孤独寂寞。
约修亚就一动不动待在那里，陪他一起过一个又一个的梦。
其实，刚从中枢塔回来的几天，约修亚不敢睡。一闭上眼，满脑子就会一下子浮现出中枢塔时的画面——不停崩塌的浮游都市，带着巨响向下砸落的石块，苍金色发丝下温柔微笑的面容，仿佛十年前般最后诀别的话语——莱维在崩毁的石雨中缓缓闭上了眼睛，沾血的手掌轻轻推开自己……自己竟救不了他！竟带不走他！好害怕，好害怕好害怕！——约修亚，你这废物——！
而现在，莱维就在自己面前，温热的身躯，沉沉毫无防备的睡颜，梦里还带些喃喃的呓语。像是时光回到了童年。
莱维回来了真是太好了……约修亚也柔柔笑了起来。让莱维回来所付出的那些代价……实在太值得了。
～第一章『夏之夜』Fin～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夏之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