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寡非命》欢郁

2、穷尽山（二）

　　夜半三更，银辉透过窗户的缝隙在地上投下点点光斑，一阵悉悉索索的声音，床上的人起身，长发淌下半遮半掩着面。
　　解珏垂眸看着熟睡的男孩，两边脸颊肉肉的，未褪去的婴儿肥红红的，他没忍住伸手碰了一下，心中惊讶，比想象中的柔软。
　　想起莫许在睡着后直往他怀里钻，不抱着他就不肯安生的模样，解珏叹了口气，悄声起床，披了一件外衣，最后看了眼床上的人掩门走了出去。
　　院子内被月光撒了层白霜亮堂堂的一片，傍晚有点风，树下的影子在风中摇曳，轻柔地抚过地上的人影。
　　解珏立在树下的石桌旁，拿出一只玉哨，放在嘴边吹了一下，
　　无声无息。
　　黑色的天空中却略过一个黑影，飞过圆月，直冲而下，最后稳稳地停在了男子伸出的手中。
　　是一只飞鸟，黑白相间，翅似镰刀，尾状凤尾，灰白色瞳，头顶一簇白色的毛直冲天际，鹰喙。
　　它名为无容，这种鸟因为恐怖的叫声而被鸟类排斥在外，无容无爪，所以它的尾羽宽大蓬松，大概与它身体一样长。
　　男子摸了摸无容鸟，然后伸出了手。
　　无容鸟张开了嘴，吐出了个长细的木匣子，然后蹭了蹭男子不舍地在解珏头顶的天空盘旋了几圈飞走了。
　　木匣上有阵法所以不能用蛮力打开，不然里面的东西会被摧毁掉。
　　修长纤细的手指变戏法似的没过几秒，咔的一声轻响，木匣分成了两瓣，从里面掉出一张叠的大拇指大小的信。
　　解珏眉头一挑，不用猜就知道是出自谁的杰作。
　　没有闲着，打开纸张，前面一大篇废话，意思大概就是，
　　我亲爱的好友知己，你还好吗，我由衷地表达对你的思念，我回来后是饭不思茶不想的……等等等等。
　　解珏无奈地略过一堆废话，直到最后一个自然段才看到重点，
　　我的至交之友，你要小心，我得知风华门要邀请你来当上客卿，虽然比中卿下卿好，但还望好友多加提防。
　　你的知己好友戚无裳留。
　　解珏读完发现纸上没有其他信息后施法烧掉了信纸，心情沉重。
　　他与风华门的修士几乎无交流，怎么会突然邀请他去当上卿长老？
　　解珏根本不会将原因往莫许身上想，穷尽山与风华门相隔几千里，莫许是今日才出现在穷尽山，消息不可能传的这么快。
　　不过是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反正他就一个人，风华门还能图他这个人不成？
　　翌日，
　　床上鼓起的小山丘动了动，一个毛茸茸的脑袋从里面钻出来，迷瞪瞪的猫眼快速寻找着什么，然后愣了一秒，粉嫩的唇嘟起，
　　“娘子师尊～”
　　刚刚踏进屋门的解珏顿了下，
　　“莫许，我怎么跟你说的？”
　　语气无奈。
　　男子手中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面，面上撒着点葱花，放着几根鸡丝。
　　解珏做了鸡丝面做早食。
　　小男孩撇撇嘴，妥协了，“师尊～抱！”
　　莫许看到解珏放下碗向他走来，立马扬起了一个灿烂得开花的笑容。
　　莫许从被褥里钻出来，伸出双臂，准备迎接今日娘子的第一个抱抱，谁知，
　　“莫许！”
　　莫许眨眨眼，“师尊怎么了？”嗅着解珏身上的味道满意极了。
　　解珏凤眸微微瞪大看着光着屁股的莫许，解珏问道“你的衣服呢？”
　　而光屁股的莫许并没有被人看光的羞耻感，“难道睡觉不应该脱光光吗？”况且被娘子看到也没什么吧。
　　解珏将暗暗得意的莫许放下，转身，离开，“今日带你买衣服。”他怎么把这件事情忘记了。
　　解珏再次端来面时莫许已经坐在了桌子上，他将面放在桌上，
　　“吃吧。”
　　面是用鸡汤熬煮的，加了葱花入味。
　　“好吃！”莫许吃得满嘴是油，解珏拿出手帕将他脸上的油渍擦净，“你只吃过一次怎么知道好吃。”
　　“可我就是觉得好吃。”
　　解珏没有食不言的规矩，所以在莫许的东扯一句西聊一句中两人用完了早食。
　　解珏都不知道算是刚刚出生的他哪有那么多的话来讲，但他也不知道莫许讲得话中三句不离他。
　　之后解珏施法将碗筷洗净，带着莫许下了穷尽山，在下山之前，莫许看着解珏，“我们为什么要变模样？原本的不好吗？”他这个样子好难看。
　　莫许变成了粗眉毛还是圆眼睛但是没有原本的灵光，解珏和莫许一样，别人一看到就知道这两人是父子。
　　出门前，解珏特意嘱咐道，“记得在外叫我师尊。”
　　穷尽山下是一处城镇，这里虽不大却应有尽有，人们过着与世隔绝的生活。
　　成衣店内，墙上挂着各种的做好的衣服，因为绣娘少的原因，成衣很贵，店里也有布料卖，可以自己动手做衣服，比较便宜。
　　店家老板在店前的摇椅上打着盹，是个胖胖的中年人。
　　他微塌塌着眼，忽然眼前略过一片阴影，温暖的阳光重新回到他身上，他却一改之前的疲软，浑身振奋起来，
　　来活了！
　　老板看了看客人，是一大一小，看起来两人模样想的很，是一对父子了。
　　这两人就是伪装后的解珏和莫许。
　　解珏问老板，“可有他穿的衣服？”
　　“有，当然有。”老板笑呵呵地走进里屋，再出来的时候手里拿了好几件衣服，“您看这些如何？”
　　“您的孩子穿起来肯定很可爱。”
　　解珏还没说话，莫许开口了，“我不是他孩子，我是他……唔！”旁边一只手及时捂住了他的嘴，解珏笑着道“抱歉，他是我徒弟。”
　　解珏怕莫许说出让人震惊的话来，随意在衣服里挑了一件，“就这个了。”
　　“还有他这么大穿的里衣没有？”
　　里衣这种贴身的衣物，一般都是家里人做的，他们店里没接过。
　　但他是谁，他怎么能让到口袋里的钱飞走呢？
　　“倘若您不急的话，我们店里可以现做。”
　　小孩子的肌肤比较娇嫩，解珏问道“有没有比较软些的布？”
　　正巧换衣服的莫许出来了，踏踏地跑到解珏身边，“师尊，好看吗？”
　　换上红色衣服的莫许就像个喜庆的团子，解珏因为不会梳头，所以只给莫许扎了个小丸子。
　　“这件衣服多少钱？”
　　老板说了一个数，“十二两。”
　　解珏顿住了，他……他，
　　囊中羞涩。
　　“能……能便宜点吗？”
　　他看两人穿着都是上好的布料，以为是个大户，所以拿的衣服都是贵的。但贵有贵的好处，穿着舒服不说，也好看，就算是伪装后的莫许也被衣服衬得有几分可爱。
　　莫许走过来，很懂事地道“吾不喜欢这个！吾要穿和师尊一样颜色的衣服。”
　　解珏穿了一件白色广袖丹鹤服，也难怪店家老板将两人看成有钱人家。
　　“我们这里也有白颜色的，不过白色……素淡，都是二三两的价格，您要吗？”老板说的婉转，其实是人们都觉得白色是吊孝穿的，况且沙漠地带的人们都喜着艳丽的颜色。
　　“可以，拿来让吾试试。”明明是好好说话的语气，却莫名让莫许衬出了被皇上御赐的模样。
　　“麻烦了。”这是解珏加上的。
　　老板看这单能成，脸上笑容也更加真诚了些，拿来了几件白色衣服，“如果大了或小了，本店可以修改的。”
　　解珏看向莫许，“如何？”
　　勉勉强强吧。
　　莫许被解珏瞪了一眼，咽下口中的话，“可以。”说实话还不行吗！
　　莫许拽着衣服，看了看解珏的衣服再看看自己的，委屈地撇嘴，本就是勉勉强强。
　　付了银钱，店家老板欢欢喜喜地送两人离开，解珏买了两套衣服和一块白色软布，准备回去给莫许做里衣，虽然不知道能不能做出来。
　　“可有其他要买的？”
　　莫许看向街对面，“那是什么？”
　　对面有一个大木桩，旁边两个健壮的男人一人手中拿着一个木杵舂，一人翻动，哼哧哼哧地使劲。
　　“糍粑。”解珏带着莫许走过去，“买一个。”
　　老板问要红糖还是白糖，莫许喊要白糖的。
　　一块热乎乎上面沾着白色颗粒的白团子递到了莫许手上，“拿好了。”老板憨厚地笑。
　　解珏付了银钱微笑道别，拉着莫许离开。
　　大大的猫眼一刻不离地看着糍粑，解珏笑道“怎么不吃？”
　　莫许抬头，“软软的，”他接上后半句，“像师尊一样。”
　　解珏：“……”
　　解珏带着莫许回了穷尽山，一路上解珏都没有再和莫许说过一句话。
　　“站好！”
　　莫许委屈地靠在墙上，为什么要罚他，他明明说的是实话而已。
　　解珏叹息，他瞥向垂着头耷拉着耳朵的人，告诫自己不能心软，在他面前说就说了，倘若莫许对着的是一位姑娘，他让那位姑娘的清白怎么办。
　　解珏让自己不再去看莫许那边，莫许见示弱攻势对解珏不管用，真的低沉下去，耳边传来解珏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温润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果断，
　　“两个时辰后为师再来。”
　　天上飞来一只仙鹤，嘴里叼着一封信。
　　它扇着羽翅降在解珏面前，将嘴里的信封交给他，之后便化为光点消失了。
　　是风华门的守门兽——白羽鹤。
　　这一只只是施法术化来的仙鹤，不是真的。
　　解珏打开信封，是一张邀请函。
　　果真是……该说什么好。
　　昨夜刚报来的信今个就到了。
　　青年如此想着就看到这张邀请函化为流光附在了他的手臂上，
　　冷白的手臂上突然多了一枚鹤形的金印，解珏放下衣袖，叹气，
　　这下不得不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