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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恶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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晏温翊守株待兔了几天,朝思暮想的那人依旧不见踪影。
他不愿意总是到处跑,这很麻烦——即便是自己的事情,他还是觉得很麻烦。
他等了许久,哥哥终于回来了。
晏温翊进门换鞋,眼神忽而一瞟,瞅见一旁鞋柜上放着一双尺寸偏大又干干净净的鞋,他踩着袜子进门,背着的包随手扔在玄关口,“哥——!”
“哥哥——你在吗?”
男生七拐八绕穿过玄关,走进客厅,晏父晏母正在沙发上看电视,半隔断门的另一边,晏温宥正在吃饭,闻言抬眼,轻轻瞥了他一眼。
晏母对回家的小儿子已经习以为常,甚至奇怪地问了一句:“你怎么又回来了?”
晏温翊想也不想,“想你们了。”
……?
他不顾沙发上停下动作面面相觑的晏父晏母,径直小步跑到餐厅。
晏温宥果然在那里。
桌上摆了一桌的菜,大多口味清淡,很符合他这个哥哥的口味。
“哥哥。”晏温翊放缓了动作,坐在长桌的对面,叫他。
晏温宥没理他,他咽尽口中最后一点,才抬头扫了他一眼。
“哥哥,我找你……”晏温翊话还没说完,骤然被打断,“去穿鞋。”晏温宥说,“没开暖气。”
他悻悻地跑去穿鞋,又忙不迭跑回来,话到嘴边,晏温翊临时又犹豫了一下,他像个处事未决的小孩,在这个家他也永远是小孩。
“哥,我……能和你商量个事情吗?”
弟弟如履薄冰又试探地看着他,晏温宥皱了皱眉,“你从学校回来?”
晏温翊愣了一下:“是啊。”
哥哥又问:“你吃了饭吗?”
“还没。”晏温翊不明所以,“怎么了?”
“那就先去吃饭。”兄长神色淡淡,“该做什么做什么,别在饭桌上说这些。”
晏温翊被噎了一下,嘴唇蠕动,他似乎还想在争取些什么,最后嗒焉自丧地拖着步子乖乖去吃饭。餐厅里很安静,偶尔从客厅里传来电视剧的声音,伴随着父母小声的交谈。晏温翊无声咀嚼着饭团,他不太习惯和哥哥单独吃饭。
对面白瓷碗中半碗花白的饭,上面象征性地撒了点海苔和白芝麻。他的弟弟心不在焉地勺了一丁点饭,往口中送。晏温宥立着筷子敲了敲菜盘边缘,不轻不重地看着他。
晏温翊立刻惊醒,他看看哥哥,又低头看了看一桌子的素菜——晏温翊不怎么情愿地夹了把青菜,蹙着眉吃下去。
“你怎么还这么挑食?”晏温宥说。
“没有。”弟弟当然不承认,“我没有挑食。”
晏温翊是不敢和他直接辩驳的,他怕哥哥怕得要命,像负鼠遇上凶兽,直接倒地装死。
晏父早年抽烟酗酒,人到中年身体的状况愈下,晏温宥很早就出来主事,长兄如父,他对付下面两个弟弟妹妹根本就不费吹灰之力。虽是如此,但该操心的一点也没少操心。
妹妹的病,还有……这个长年累月让他头疼的弟弟。
晏温翊吃完饭,又整理好餐桌,收拾了一下自己,晏温宥这才起身:“去房间里说吧。”
兄长在翻书,纸张书页哗啦啦地响,“在外面又出什么事了?需要你来找我商量?”
“我哪有?”晏温翊坐在沙发上,“怎么我来找你说话就是闯祸?这也太不公平了。”
晏温宥看他表演:“说吧,什么事。”
晏温翊从沙发里站起来,不自觉挺起脊梁,“其实也没什么事,就是那个……呃……”他憋了好半天,对上自家兄长平平淡淡的眼神,好不容易道:“哥哥,你能不能给我找点事做?安排我进公司也可以,别让老爸知道,我想……学点东西。”
“你想进公司?”
晏温宥着实有些讶异,他这个弟弟是什么性子没人比他更清楚,他就不是个会干正事的人。
哥哥皱眉,奇怪地看着他:“你不是一向不喜欢这种事情的吗?读书、工作,你哪样都看不上眼,怎么现在想要学东西?”
“那是以前——”晏温翊垂眼,“我不是觉得一直玩下去也不太好么……陈濯都要接手家里的生意了,安荷要继续读书,我还有一年要毕业……”
“你又不想继续读书,又不知道毕业后要做什么,所以想让我教你,给你找点事做,是么?”哥哥说,“你是这个意思吗?你的两个好朋友让你产生焦虑了吗?”
靠。
晏温翊暗骂一声。果然不管他做什么也瞒不过哥哥的眼睛。
他确实是想学点东西,不过理由风马不接。
晏温宥似乎对他的转变真的很好奇,晏温翊温言软语不成,索性就开始耍赖。
他蹲在晏温宥办公桌前,下颔靠在桌面上,一个头顶在桌上转转晃晃,晏温宥用笔帽戳了戳弟弟的脸:“你又想干嘛?”
“哥。”晏温翊苦兮兮说,“是的是的都是真的,哥哥,你教教我还不行吗?我是真不想继续混日子下去了,你原来不总是再我耳边叨叨,让我上进一点的吗?怎么现在你还不高兴了?”
“我没有不高兴。”晏温宥说,“如果你真的有这个心,那是好事,我是没有时间带你,你也不用着急这一时半刻,等你毕业了可以直接来公司实习,不过你要想清楚,我是能养得起你,家里也能继续依着你,等你出来工作,没人会惯着你。”
晏温翊沉默。
“怎么?不愿意?”
“不愿意。”晏温翊直当道,“我不想进家里,我想让你教我,但不想给你打工。”
哥哥闻言反而笑了,他将这回答视为弟弟的自尊心作祟。
“那你说,你想怎么样?”
晏温翊爬了起来,用那种不怎么纯善的表情笑了一下,“我想和陈濯一起。”
“陈濯?”
“啊,”晏温翊说,“陈濯他爸身体不太好了,想让他尽快接手家里的生意,现在还没那么快,他现在空降到京台下面的一个子公司,管他们家设备的购销和国外的业务……我也不是去那给他帮忙,他自己都忙不过来,没人理他,合作懂么,哥哥?你拨点资金、业务、还有项目给我,然后我学学怎么运作,再跟陈濯他们家去做生意,慢慢做起来……哎呀!”
晏温翊摸着自己额角一片毫无征兆的冰凉痛感,眉间轻皱:“我还没说完!”
“你和我开玩笑呢?”晏温宥被他这一本正经耍无赖的语气逗笑了,他回想着方才弟弟的话,“你要我给你准备资金,要我给你拨项目,还要我教你……你就当一个挂牌么?你怎么不把你的生意直接交给我?”
晏温翊抿着唇笑了一下,一副被戳穿了也不心虚的模样。“嗯,你说得好像也对……哈哈。”
“不可能。”晏温宥阖眼,斩钉截铁道:“我不会放你乱来,这种事你不要想了。”
“哥——”
“不行。”
“啊……”晏温翊试图讨价还价,“真的不行么?”
“不行。”晏温宥摇头,“师出无名,我凭什么帮你?我帮你不是在做风险投资,是在赔本知道吗?我还得倒贴进去,你想得这么好,实际上没那么简单,你又什么都不懂,糊里糊涂,这种事情上出一点错你就得负全责,你承担得起这个责任么?”
“你在学校里学的那些是基础,不能成为你决胜的关键。”晏温宥说,“你太天真了。”
“你在想什么?你把这些当成什么了?你一时心血来潮的冲动吗?”哥哥冷冷地斥责他,“你以为你是谁?在外面谁会看你是谁家的小孩?还让我给你铺路,你太把自己当回事了!”
晏温翊动了动嘴唇,没反驳。
他的下巴磕在桌面,脸上垂丧不已,或许是年纪小的孩子更需要照顾,晏温翊将这一套用得比谁都要炉火纯青。
哥哥看了他一眼,手指间转着的笔停了下来,啪的一声落在桌上,他敲了晏温翊一下,“这种不切实际的事情你想都不要想,你以为是小时候我牵着你学走路吗?要么就乖乖等我安排先来公司实习一段时间,要么你也和陈濯一样,去下面,自己做,我可以教你,但我不会帮你,你受欺负,或者下面公司的领导层不服你管,让你一个人吃冷饭,给你穿小鞋,那都跟我没关系。”
“只要你能折腾出东西来,随你怎么折腾。”
“那好。”晏温翊骨碌地抬起脑袋,“我要负责海外的那一部分业务,我去下面学。”
“……?”
方才还被训得失魂落魄的神情瞬间消失得干干净净,晏温宥不由眼角抽搐。
“回答得这么快?”他说,“你这是早就想好了?”
“没有。”晏温翊玩他的手机,“你刚刚不拒绝我了吗,那我肯定要想一下了。”
晏温宥看着他面前蓬松的脑袋,也懒得追究这家伙到底想干嘛。
“算了。”他说,“你有这个心是好事,我会看着你,公司不比家里,你给我认真一点,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就给我滚蛋,知道吗?”
“好。”晏温翊撑在桌上,“就这么些事,没有其他了。”
“那你回去吧,回去自己好好想一下。”晏温宥说。
晏温翊点头,转身准备出门。
“这不是开玩笑。”哥哥语气加重,“不愿意吃苦你就不要开这个口。”
男生出门的那一瞬间又顿住了,手放在门把上,迟迟没有动静。
“我没有开玩笑。”他轻声说,“至少这次没有。”
哥哥皱了皱眉。
是的。没有。
即便是最亲的人,他也不想把自己的未来任由交付,他的身体里流动着躁动不羁的血,看中的一切都会自己亲手去夺取。
晏温翊转身,认真地望着书桌后的男人,“哥,如果可以,这件事能不要告诉爸爸吗?他会以为我又出了什么事。”
晏温宥一怔,旋即脸色闪过一丝了然。他复杂地看了看弟弟,朝他摆摆手,“我知道了。”
有时候,他也会觉得,父亲对弟弟的态度有点过于凶狠了。
父亲是当兵回来的,那套刚硬的作风也完全运用到了家庭的教育中,这无疑是失败的。
晏温宥小时候也被打过,不过次数很少,一方面是因为他很出色,晏温宥很早慧,从学业到体育,他几乎包揽的学生时代的第一,面对这么优秀的孩子,即便是想要借机教训,也寻不出借口。
另一方面……则是因为他有一个弟弟。
晏温翊经常挨打。
理由有很多,学习成绩不好,逃课,和同学打架,被叫家长……不过最重要的原因应该是——他回应不了父母的期待。
没有办法啊,不可能每个人都和晏温宥一样出色的。
身体上的疼痛没能让他屈服,倒磨砺出他一身的反骨,弟弟越长大,越发桀骜不驯。
母亲也很爱弟弟,但她觉得父亲的教育没有错,而且那是男孩子啊,男孩子不就应该打出来,训出来,才是男子汉吗?
她总是站在父亲那边,用很失望的眼神看着弟弟。
晏温宥不记得这种事情发生过多少次了,每每这种时候,家里就变成了斗兽场,男孩站在满地的狼籍里,对着空气孤独地角力。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帮晏温翊处理琐事,费心费力,这么多年,晏温宥也说不清,这不符合他的性格。
香烟燃起一点微微的猩红,晏温宥默默地望着远山,天云被浸润在一片雾蒙蒙的水汽中,看不分明。
心中缓慢地涌上一股迟钝的难过。
其实他是有感觉的,他并非冷血不通人情的家伙,他觉得那个孤零零站在客厅中,发疯一样对着父母大喊然后被打的弟弟就是另一个自己……他们血脉相亲,身体里流着同样的血。如果受到上帝恩宠,得到天赋的人不是他,如果他并不出色,如果他和弟弟的处境互换,那么现在被打的人会不会变成他?
他还能像这个男孩一样,面对着最亲近的人失望或不理解的眼神,永远,永远地挺起脊梁吗?
那是最深切的孤独,一个人在自己的世界里,没人会帮助你,四壁都是黑暗。寂寞得快要发疯。
突如其来又毫无道理的不幸,他会想过这种事情发生在自己身上吗?
明明是那么骄傲的人啊。
晏温翊大步出了门。
他脑中还想着方才在书房中的那场谈话,哥哥质问他是不是在外面出事了,若是说在外面出了什么事,四舍五入一下倒也没错。
他的这件事和他之前的那些——初中打破别人脑袋,齐齐进医院,高一和狐朋狗友在外面花天酒地,最后被哥哥从女孩身边揪着耳朵拎出来回家罚跪,大一刚入学逃了军训差点被劝退……这都不可同日而语。
我会被打死吧。晏温翊漫不经心地想。
算了,管他呢。
反正也不知道,以后再说。
书面被折出了皱页,看书的人却毫无所知。签字笔表面反射着光,晏温宥眉间轻蹙,眼神低垂,似乎在沉思,他想到了什么,突然抬手,笔陡然掉在桌上发出一声响,晏温宥解开手机拨了个号码。
电话那头是一阵短暂的忙音。
“喂?”一个熟悉的女声接了起来,“哥哥?什么事?”
晏温宥直接问:“晏温翊有没有找过你?你知道他最近怎么了吗?”
只听得到一阵无机质的电流声,伴随着仿佛高天上簌簌的风声,电话那头的人停顿了会,像是在考虑着什么,而后晏温宥听到妹妹说:“……怎么了?他和你说什么了吗?”
“也没什么,他突然和我说想要学点东西,让我教他,他说得挺认真的,好像还早有准备,我是早希望他能正常点……不过他玩性这么大,突然这么跟我一说,我还挺吃惊的。”
晏温宥捏捏鼻梁,刻意地停顿了一下,“他不会是真的骗我吧?他刚刚还跟我强调不要让我和爸说,不会他真的在外面做了什么不敢说的事,闯祸了?”
“哥哥——”女孩骤然打断他,“不是。”
“不是,他没……在外面闯祸。”
“嗯?”
哎呀,怎么又是我找借口搪塞过去。晏温婴郁闷地想,那小子,想不到还真的跟哥哥说了,他不是一直很怕哥哥的么。
居然真的做到这地步……
“他没出什么事,就跟他说得一样。”晏温婴含糊地说,“想学东西你就让他去学呗……翅膀还没硬,估计他已经迫不及待想飞了。”
晏温宥皱眉:“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啦——他现在这样也正常。”晏温婴轻描淡写地道,“晏温翊谈恋爱了。”
晏温宥:“!!!”
晏温婴:“见过开屏的孔雀吗?就长他那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