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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未来 “总得先想 ...

  •   男朋友?!

      晏温翊谈恋爱了!

      不,这不是重点……男朋友是什么意思……他和一个男生谈恋爱了?

      怎么会是和男生?不,男生和男生……这也不是什么稀奇的事情,陈濯的大脑过度负荷,像个破败不堪的风机,高速运转的扇叶将他的脑子搅成一团浆糊,晏温翊什么时候成了同性恋?!

      不,这也不是重点……

      他艰难地在一堆麋集的杂念中理清线索——关键是!晏温翊和李凑谈恋爱了?!

      和李凑!

      “你开玩笑吧!”

      他猛地大喊,一时间咖啡馆中的其他人纷纷向他投来视线。

      “嘘——小点声!”

      扬安荷拍了他一下,陈濯不自在地侧了侧身体,神情复杂,面上五味纷呈,他低声加紧道:“怎么回事?赶紧说清楚。”

      “这么激动。”晏温翊捏着匙柄,把咖啡拉花刮得乱七八糟的,扫过二人陡然色变的脸,淡淡道:“要不要坐下来先吃早餐?”

      他镇定得不像话,女孩皱了皱秀气的眉,“你在玩我们?”

      “我有那么闲吗?”

      陈濯和扬安荷仍死死地盯着他,晏温翊好像没看见二人紧紧相逼的目光,风轻云淡地举杯啜饮。

      一桌两端,仿佛被割裂为不同的世界。

      瓷质的咖啡杯和桌面相接发出一声轻响,扬安荷和陈濯生生看着他品茶似地喝完了一杯咖啡,晏温翊擦拭嘴角,轻声道:“怎么了?吓到了?”

      “……是不是真的我不知道,不过你确实挺闲的。”扬安荷冷笑一声,“如果是真的——你什么德行自己不清楚吗?还要去祸害别人。”

      晏温翊耸耸肩,对她的嘲讽不置可否。

      陈濯拧着眉,像是在解一道数学难题:“吓到那还不至于,就是有点、有点没想到……”

      他说到一半滞住了,看着眼前这张佻薄又漫不经心的脸,晏温翊正在拨弄窗户边固定的冰山灯,他应该是想把灯挪到跟前,又不愿用力,手指轻轻地勾着,动作间带着几分无赖意味,扬安荷早习惯了他这臭德行,一脸见怪不怪。

      他是认真的吗?

      陈濯思及这些日子里友人奇怪的种种,心下越发摇摆不定。

      那可是晏温翊。

      这种人……真的会喜欢上谁吗?

      陈濯还记得初中时的学校争执,晏温翊和别人打架,回家之后被晏温宥狠狠教训了一顿。

      男孩捂着半张被打得通红的脸,愤愤不平地对他和扬安荷说“这里待不下去了!我要回师父那!”

      扬安荷当时还笑他不敢和哥哥对着干,谁知翌日晏温翊真就翘了课一走了之,半点消息没留下来,陈濯和扬安荷不知道他的踪迹,快急疯了,瞒了一天也找不到人,以为他真出事了,哭丧着脸和晏家哥哥认错。

      晏温宥当时正忙着工作,还要照顾在医院修养的妹妹,晏温翊火上浇油,给他添乱,他差点没被气死。

      他们最后在庙里找到了晏温翊,寺庙里的师父信了他的话,就当他是小孩子回来看看故人,晏温翊站在自家大哥面前,噤若寒蝉,大气不敢出。

      表面认错倒是诚恳衷心,私下半点不服气。

      朝三暮四,反复无常,自私自利,他不就是这么个人么?

      否则高中怎么会被打断手。

      还是因为他口中的那个人——李凑。

      陈濯憋了好久,半晌道:“我就是没想到……你会看上他。”

      晏温翊沉默了一会,茶匙捧在杯壁发出一声轻响,“你这是歧视。”

      “不是,这什么跟什么?谁歧视了?”

      陈濯好像真的被这个问题困惑到了,身体往前伏了伏,神情不解,“我就是想不明白,你怎么会喜欢……让他当你男朋友?选谁不行?怎么就是他?你俩高中不是不对付么?说一句话就开始吵架,现在居然……也没看出来你们关系有多亲密啊。”

      他似是想到了什么,猛然抬眼,“昨天你让我带他去音乐厅……那时候你们就搞在一起了?”

      “还没。”晏温翊对他笑了一下,“还要多谢你。”

      “你!”

      原来我就是个工具人?!陈濯看着这张脸简直气不打一处来,“我要是知道我肯定不会帮你——”

      他还没说完,就被扬安荷打断了,扬安荷问他:“晏温翊,你认真的么?”

      “……”晏温翊敛了神情,撤去脸上轻浮的笑,“你觉得我像是在和你们开玩笑吗?”

      男生稍稍低着头,下颚微收,很认真地看着自己青梅竹马。

      扬安荷和陈濯都不说话了——他们实在很少见到晏温翊认真起来的样子。

      上一次是什么时候?陈濯都想不起来了。

      扬安荷偏头看向前台那个忙碌的身影,李凑正为客人打包蛋糕,他将整理好的食品盒递给客人,礼貌地对客人说“谢谢惠顾”,然后又迎接下一个客人。

      女孩的眼神有些复杂,她在海外读书,对店里的事情一概不过问,当陈濯告诉她高中的同学在她店里打工的事情,扬安荷微微讶异了一会,不过她很快就接受了。

      这有什么?打工就打工呗,该干嘛干嘛,她和李凑不是很熟,难道还指望着给他升职加薪吗?
      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因为晏温翊的缘故,扬安荷对李凑也只维持了最基本的礼貌,基本不说话,也少有碰面的机会。

      现在,这个导致他们过去不怎么搭理李凑的罪魁祸首,正一脸平淡地宣布——他和李凑谈恋爱了。

      还是认真的。据他所说。

      扬安荷心下纠结,她还是有点难以接受,他们三个从小一起长大,对彼此知根知底,她就没想到晏温翊和男生谈恋爱的一天,不,她就没想过晏温翊和认真谈恋爱——不管那是人还是什么东西,这种事情发生的可能性不存在。这完全不像他。

      他就该一个人到死。这种人根本就不配。

      “你是晏温翊本人吗?”扬安荷去戳他的脸,“你该不会是被夺舍了吧?”

      “让你少看点小说。”晏温翊说,“脑子里成天都是什么东西。”

      “哎,”陈濯愁肠百结,唏嘘道:“晏哥成天工作,忙得脚不沾地,这么大年纪身边也没人,你姐姐身体又不好,你和李凑……一个男的谈恋爱,你们家三兄妹怎么成这样了?你们家是不是快要完蛋了!”

      这他妈的,什么和什么啊,我看你才要完蛋了!晏温翊白了他一眼。

      陈濯不禁凑上前问:“这事儿要被晏叔叔知道了,你就不怕他抽你么?”

      “怕啊,那当然。”晏温翊快速道,“这事哪能让他知道!”

      他好像是想起了什么,不自然地坐正,“我爸……原来还是当兵的,他要知道我……皮都得被他抽烂。”

      念此,男生叹了口气,手指有一没一地点着桌子,“我哥哥现在能独当一面,他要做什么爸妈其实也干涉不了他的决定……不过他也什么都没做,姐姐身体不好,又是女孩,不管她想做什么我父母都会支持。”

      “至于我……”他牵了牵嘴角,笑意不达眼底,“也就这样咯。”

      “晏温翊。”晏家的情况二人多少知道一些,扬安荷皱了皱眉。

      他应该是家里最不受父母重视的孩子了。

      “没事。”晏温翊耸耸肩,“说着玩的。”

      “至于你俩……都是独生,是家里的掌上明珠,”他搅动着已经空了的杯子,“好难啊——不就谈个恋爱,还提心吊胆的。”

      “你俩不还说我是个暴发户呢,暴发户应该是脖子上带个大金链子,要有把钱往别人脸上甩的气势,哪来我这么怂的暴发户啊。”晏温翊耸肩。

      “不、就、谈、个、恋、爱。”

      扬安荷一字一顿地重复他的话,“这是你自己的话吧,你和他之间……你这就把路想到这份上了?”

      还怎么跟家里解释。

      “你要和他玩玩不随随便便的事情?就算你是真的和他谈谈,怕你爸对你发火不告诉他不就行了?你又不天天往家里跑,你爸来了你就躲呗,装聋作哑,你不是最会使这一套吗?至于到这一步么?”

      “叔叔阿姨要是真不接受,那你该怎么办,到时候连家门都进不去。”

      扬安荷警告他,“晏温翊,你想清楚。”

      她清楚这个发小是什么性子,风岂有被绳索束缚之理?她倒还希望晏温翊只是玩玩而已,当他的游荡浪子,继续没心没肺,这样他能够在日后少受点伤。不管是来自谁的。

      “总得先想好怎么做才行吧,万一我不想玩呢?”晏温翊笑笑,不再多做解释。

      他说他着眼于未来,但其实他很少着眼于未来。

      晏温翊低头咬蛋糕,脸颊轻微地鼓动,像一个啃噬坚果的松鼠。

      晏温翊和他们说话时没有什么距离,习惯性地开玩笑,带着点孩子的任性,扬安荷没有察觉,她面前的这个人,她从小到大的玩伴,已经有了成年人深邃成熟的轮廓,并且无限地越发向其生长。

      扬安荷有点恍惚,女孩咬着吸管,含糊道:“你真的变了好多哦。”

      “有么?”晏温翊摸摸自己的脸,“不就快半年没见吗?还不到半年。”

      “你找我们来就是为了商量这事?”陈濯敲了敲桌面,“我说你就没这么好心,还专程约我和安荷出来,平时喊你半天连个屁都不放一下。看你男朋友,让我们两个帮忙,解决你的人生大事……一举两得,是吧。”

      “哪有?”晏温翊说,“主要是前者,其他算附带的。毕竟我们认识这么多年,身边有了人,总得知会你们一声,是吧?陈哥,安荷姐姐?”

      陈濯被这一声饱含深情的“哥”激出一身鸡皮疙瘩。

      算来,晏温翊确实是他们三个中年纪最小的,在三个人围在一起玩捉迷藏的遥远往昔,陈濯和扬安荷仗着比他大那么几个月,一人一边,使劲掐晏温翊的脸让他喊哥哥姐姐。大人根本不管小孩子的胡闹,晏温翊以一打二又打不过,只好甩着鼻涕流着泪不甘地喊哥哥姐姐。

      他可能是小时候受两人欺负多了,长大后总是陈濯和扬安荷帮他找借口应付家长,搪塞老师。

      时至日久,陈濯都快忘了还有这么回事。

      真他妈记仇。

      扬安荷忍不住哆嗦,陈濯恶心地看他一眼:“你少来,恶心死了!”

      晏温翊摊手。

      “你想怎样。”陈濯说,“我和安荷估计劝不动晏叔叔,你爸爸的脾气你比我们更清楚,喏——让我来听听你有什么高见。”

      “没有……什么……想法。”

      晏温翊无精打采,“不用你们劝他,妈妈和哥哥知道了也不会同意,更别提我爸,他很传统的,被他知道了我真的要被打死。”

      他啧了一声,烦闷道:“老年人真是顽固。”

      “顶多……日后被扫地出门的时候投奔你们,我爸不让我住你家我就跑去安荷家,他跟扬叔叔说的话我就去你家,就这样。”他自暴自弃地说。

      “就这点出息。”

      扬安荷嗤了一声,陈濯难以言喻地移开视线,心头晏温翊一腔孤勇的形象摔了个稀巴烂,,他就知道不能对这人有什么过高的期待。陈濯垂手,无奈道:“你要是没被打死,我俩供你一个不成问题,不过你就这么一直下去?你说你要考虑……考虑继续躲躲藏藏吗?”

      “……我知道。”晏温翊把茶匙碰得叮当响,他皱了皱眉,又很快地舒展开,透过半隔断的帘幕看向前台,灯光微黄,参杂着一点雾色的黯,精致的脸上被拂上一层犹如天边无机质的阴翳。

      他不是很高兴。

      “想过,我有想过。”晏温翊看着被翻腾的咖啡搅得四散的倒影,和他亲哥哥如出一撤的轮廓,“我其实很早以前就想过这个问题了。”

      “哥哥在我这个年纪已经开始接手我爸的公司了……我现在被家里养着,也说不上什么话,我要是不想以后东窗事发,被我爸扫地出门,那我得自己拿出本事来。”

      他不是很愿意去想这个问题,他不想长大。

      长大,长大。

      每个人都要他长大,这两个字被渡上一层金,强制性地灌输到所有年轻人脑袋中,像迷宫中走到关卡处就必定打开的门,但前路却被笼罩在一片黑暗里。他见过许多人恨不能标榜自己长大,趋之若鹜,晏温翊却唯恐避之不及——他在那扇门后看不见出口。

      他为什么要长大?就像猛禽炫耀翅膀上羽毛的举措,洋洋得意。这会让他受的苦、要遭的事都减少吗?晏温翊对一秒钟、一分钟、无论多长时间,甚至体验般的“成长”都不想经历。

      哥哥姐姐不是会帮我吗?他小时候经常这么想。

      他思及日后的事,犹如乌云阴翳的暴雨前夕,他的哥哥姐姐不仅不会帮他,还可能会大发雷霆,要求他和他的感情断绝联系,要和他没有联系的身体组织割断——太疼了,晏温翊不可能接受。

      他好不容易才走到今天。

      问题的答案已经显而易见了。

      晏温翊想了很久,不情不愿地说:“我找哥哥去学点什么吧,干点活,他也想让我学点东西……不管做得了做不了,先稳住我哥,你俩帮帮忙,帮我去给我哥哥姐姐做做思想工作,陈濯你家不是最近经常和我哥生意有来往吗?”

      “我哥,他肯定很严,我一想到这个什么劲儿都没有了。”晏温翊垂头丧气,“我还没毕业……还想再过几年混吃等死的日子。”

      他俨然是一副已经决定了的态度。

      劝?

      劝谁?劝晏哥哥?

      该被劝的人不是晏温宥。

      陈濯欲言又止。

      “真不像你,”扬安荷低声,“那你得去面对晏哥哥了,以前你看到你哥哥就躲得远远的。”

      晏温翊眼神放空,远处忙碌的人影凝缩成一个小小的人影嵌在透明的玻璃挂坠内,他看了一会,垂下眼,“两害相权取其轻。是这么说的么?”

      他想更自由地牵着他的手走在阳光下。

      扬安荷和陈濯面面相觑。

      “没想到你这么痴情,”陈濯感概,“一般这样的剧情往后发展的话,不应该是你为了你的爱情和自由奋不顾身,和家里吵个天翻地覆,一刀两断,最后自己自立山头,这样比较有面子么?”

      “你是不是练琴练傻了?”晏温翊说,“安荷看修仙,你看小言,你俩怎么偶尔还换换呢?”

      “我是这么不识时务的人么?”他把算盘打得精响,“不是你说的?我家是暴发户嘛……总得拿出暴发户的态度,作为暴发户的儿子,不啃老怎么行?”

      “就算以后要自立山头,我也不得先从家里捞点什么再出去?不然也对不起我哥这么多年的劳苦教导。”

      “你说了这么多,打算怎么跟你哥说?”扬安荷问,“你就直接跟晏哥哥说你要去公司帮忙?那他肯定怀疑你是不是在外面杀人放火了,把你的事情查个底朝天,到时候你怎么瞒都瞒不了。”

      “不知道。”晏温翊别开眼。不思不虑,悠闲的日子过久了,一旦他下定决心去做点什么,还是如同纸上谈兵一样不切实际。

      晏温翊有些焦虑,他看着自己手上修剪齐整圆润的指甲,最后泄愤地咬了口变硬的蛋糕。

      不要胡闹。

      晏温宥经常会对他这么说。

      “既然我就是家里最不成器的……”他看着两个友人凑在一起说话,而后向他投来一个询问的眼神,晏温翊自言自语地说:“那还是先让其他人先帮忙开路吧……天塌下来也不用我最先顶上去……”

      为什么人不能永远一直胡闹下去呢?晏温翊想。

      因为他们得到的一切都是被人施予的,恩惠会断绝,而欲望不会。

      视野内,站在前台后忙碌的身影微微模糊,晏温翊阖目,用力咬了咬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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