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交恶 李凑忍无可 ...
-
流年不利,八难三灾。
李凑艰难地拽拉不住奔逃的行李箱,公交车在他眼前呼啸而过,尾气喷了他一脸。
“咳咳咳……啧……”他扬手挥了挥烟尘,在四周好奇加杂打探的眼神中拖着行李箱缓缓走到一旁停下来休息,这边人少,没有树荫遮蔽,日光尖锐得好像要穿透他,男生白皙的脖颈暴露在光下炙烤,泛着微红颤动着。
他等这一趟车已经等了半个小时。
他来得不算巧,早些时候,真逢刚刚下课,李凑自知挤不上车,就没有往前拥,眼见一辆一辆在眼前飞驰而过,直到方才……他觉得人似乎都少了点,于是才敢上前。
谁知道车还没乘上就被人推了下来!
都是他……晏温翊!
李凑攥紧拳,行李箱的拉杆亦而因力发抖,不至片刻,他又泄力地松开,五指倦怠地垂落,这一个举动似乎是他所能发泄出来的所有。
算了,李凑垂着眼想,没用的。
生气没有用,发泄也全不尽性,这么矫情作态下去,只会让他看上去更可怜,不会有人同情他,他们只会觉得他有病——不管是腿脚,还是脑子。
他怎么走到今天,就有多明白这个道理。
李凑本以为自己早就习惯这一点,直到方才如此鲜明而不掩饰的恶意指向他时,他还是像被怒火冲昏了头脑,无法抑制地浑身发抖。
一半是因为晏温翊,一半是因为他自己。
没用。
男生习惯地抿唇,嘴角一点破口,他舔了一下,尝到了一点铁锈的微腥,夹杂着汗液,咸湿味厚,交织成一股苦涩的腥甜,像小时候杂货店门口摆放在货架上精致的翻糖——空有漂亮的外表,实则生硬得难以下咽。
金玉在外,败絮其间。
李凑拖着行李箱一瘸一拐地往前边走,方才晏温翊推他的力气不小,他还算正常的腿磕得淤青,现下受力不正常地颤抖,从脚踝处漫上如蛛网细密的疼痛,持续绵延。
“……草!”
男生停住,忍不住骂了一声。
神经病。李凑想,我真是倒霉才会碰见他!
真是见了鬼了,上辈子他和晏温翊肯定有仇,怎么每次碰见他都没好事?!
这种人……真是,他掸开贴在额上的碎发,眼神不郁——这种人和他绝不是同一个世界的人。
装模作样,自以为是。
晏温翊对李凑不是很熟悉,他只从风言流语中听说过年级里有这么一个一年都拄拐的坡子——现在好像不用拄拐了。他们之间有个不太友善的初见,经此之后,晏温翊便对这人有了成见,连一点点同情都不愿给他留着,更别提言之于表的尊重。
晏温翊不认识李凑,李凑倒是对晏温翊很熟悉,他甚至觉得有点讽刺——学校里也不知道他呢?
晏温翊也能算上是高中时期的风云人物了。长相出色,成绩优秀,和同学相处也甚是融洽,他在高中升学典礼上作为学生代表出言致辞,在晚会上为全体师生表演独奏,代表苑川高中去参加全国竞赛……最关键的是——他有一个好爹。
苑川中学是市里最好的中学,气氛活络,能进苑中的无不是顶尖优秀的学生,要么成绩好,要么后台硬,进来的个个难免自持三分心气。
学生们正值少年,精力旺盛得过分,每每考试贴在布告栏上都要攀比一番,一点消息传得飞快。
不知谁掘地三尺翻出的消息,把校史馆中挂着的荣誉校友——知名企业家下方硕大的相框名字和学生名薄上一个一个对过了,晏温翊的家底就此被翻了个底朝天。
苑川中禾集团晏家的三公子!
那校史馆上挂着的照片,晏方就是他老子!
晏方是从苑中走出去的,白手起家,如今生意越做越大,晏方的地位水涨船高,就此一跃而上成了校史馆上的光荣人物,每年都要给苑中捐一大笔钱,事迹不少。
老爹是传奇人物,儿子也跟着水涨船高,晏温翊来历不凡一事被传得人尽皆知,什么富贵公子啊,豪门风云,九子夺嫡云云,少不了人借此调侃他。
晏温翊简直烦不胜烦,他矢口否认,却没有一个人把他的话当回事。
少年不耐地敲着桌面,“是,那是我爸,没有豪门,没有私生子,没有你想看的任!何!东!西!还九子夺嫡,你脑子出门是不是被车撞了?计划生育,基本国策懂不懂?我家一共还没九个人上哪夺嫡!”
边上的同学被他逗笑了,拍着桌子让晏少爷立马把数学试卷的答案交出来,晏温翊让他滚,少年人不怀好意的大笑似要穿透墙壁,靠在桌沿边连带背后的书桌一起震颤。
李凑伸手拉住桌沿,猛然往后一拉,前边靠着的男生背后倏忽一空,下意识地就要往后跌,他堪堪撑住身体,往身后望去。
后桌的男生掀起眼皮,黑白分明的眼睛和他对视,分明冷漠:“别靠我桌上。”
晏温翊脸上还残留着方才的一点笑意,嘴角微弯,笑意却不进眼底。
他看着李凑,笑意又浅浅褪落,透出一点分明的冷漠。
方才正是轻松活跃的氛围,这伙人又拿他打趣儿,晏温翊是不觉得这有什么好笑的,他不喜欢别人拿自己的家庭说事,但这群同学明显也没有恶意,当下也不好扫了别人的兴,少年很认真地听他们说话,似乎在思忖,偶尔插上两句话,搭在桌面的指尖却有一没一地点着桌子,适而他也便一起笑笑。
李凑在后面看见,他只觉得碍眼。
虚伪。
他见过太多类似的表情,小时候三姑六婆四叔打量他受伤的腿脚,听闻他的遭遇,明明没什么可说,但又不得不说些场面话装装样子,便做出一副悲天悯人的表情,摸摸他的头,道:“你这孩子真是受苦了。”
李凑睁着眼睛,安静地和每一个对他这么说的大人对视,长久的对视。
长辈们实在难以招架孩童如此空洞的目光,这孩子明明小小年纪,又通透得很,当下连样子也不愿装了,匆匆忙忙把他放下,补充道:“什么都不要想,好好养伤,啊。”
哭笑哀乐,世间情绪多是能触类旁通,虚伪则凌驾于一切之上。
他面前这个人正是天赋异禀,将其戏耍于五指之间。
李凑看着晏温翊收了收神情,少年人深邃的眼窝流露出陡然尖锐的眼神,也只是一瞬,他又恢复成习惯性的,轻慢不恂的嘲意,晏温翊斜瞥了他一眼,什么都没说,恍若无事地收回视线,继续谈天说地。
李凑感受到一股无言的嘲弄,他低下头,继续写作业,深墨色的桌面延展向上又戛然而止,边沿像一条泾渭分明的楚河汉界。
其实这些都跟他没关系,他只觉得很吵。
李凑想安安静静地学习,他也知道,晏温翊是不会顾忌他的。
那也不是李凑第一次撞见。
晏温翊平常时候都应付得很好,无论是人前背后,少有几次,他连装都不想装。
上学的时候,李凑总是最后一个走,他从不跟其他人一起走教学楼的楼梯,那太多人了,他不想走在那么多人之间。李凑用拐杖顶住下方的楼梯,然后踏下一只脚落到平面上,再放下,循环往复,从行政楼下去要绕远的路,但是这里没什么人。
“你做不做?!”
楼下的过道传来女生大喊的回响。
“可是……考试要开监控,被发现了要受处分的……”
“这种处分能有什么用啊?你看他敢开除你吗?别给我扯些有的没的,说,你做不做!”
“不……”那个女生的声音已经带上了哭腔,“我不能,被退学我就没有学上了……”
“只是考试让你把卷子拿下来一点,给我们看到就好了!没让你传纸条!”
“不、不行……”女孩不断摇头,还是哭。
“祝白凡!上个学期的值日还是我们帮你做的,你现在就想不认账了?”堵在她跟前的一个女生推了推她的肩膀,“怎么,重新分了班好摆脱我们了,是吧?”
被压在众人之间的女孩脸上带着模糊的泪痕,声音颤抖,“是你们要自己做的!你们要帮我做,我还不能拒绝!我想帮你们做值日,你们还打我……”
“我不是已经帮了你们一个学期了吗……放过我,放过我好不好……我是苑中特招外地免除学杂费的学生,如果被处分就要回去了,我还想读书……”
“求求你们!放过我吧!真的不行!我已经帮你们很多次了!”
围着他的女生面面相觑,而后其中一个女生眼神一狠,对着另一个抬了抬下颔,先前那个推她的女生按着她不让她跑,口中强硬道:“就一次,过了这次测评就行。”
苑川高中是省级重点学校,有重点大学的保送名额,按照多方面因素选拔,其中每个学期的测评是很重要的参考因素。
这些女生明显动了歪心思。
那个女生还是哭,“不、不行的……”
围着她的人也不耐烦了,“你别敬酒不吃吃罚酒!”她一把揪起女生的头发。
李凑看不下去了,当下便要上前呵止她们,突然一块石头掉了下来。
那是个石子,很小,从他头上擦过去,辘辘滚到了地上。
李凑抬头。
教学楼是回字形,他站在三楼的楼梯口,那些女生站在三楼的走廊上,四楼斜上角,站着一个人。
他趴在栏杆上,一双眼睛向下注视着。不管是那群女生还是李凑,他都看见了。
李凑见过那个人,那是个学校里的名人。
那人见他望来,好像早有预料,他轻轻笑了一下,然后——
转身就走。
石子掉在光滑的地砖,碰出几声轻响。
“你有事吗?”
那群女生的动作瞬间就停了,其中一人上前几步,眉眼充满着凌厉的攻击性,李凑看见她垂下一只手中的裁纸刀。
李凑犹豫了会,还是上前一步,“住手。”
“瘸子?”那个女生一怔,旋即冷笑,“你是一班那个瘸子?你是李凑?”
李凑没说话。
“这件事和你没关系,滚远一点。”女生说,“就你这样……”她抬了抬下颔,“能成什么事情?”
李凑没理会她的嘲讽,“我听见你们的谈话了。”
“所以呢?你要告老师?打小报告?”女生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情,“谁会信你?”
“这里有监控。”
“监控拍不到声音。”
“可以拍到你们威胁她的事情。”
“朋友之间的小打小闹,算什么威胁?我们还什么都没有做,你觉得老师会相信我们还是会相信你?”女生全然不把他的话放在心上,她上下打量了晏温翊一番,“你没有朋友吧?那你肯定不知道,谁会愿意和你玩?”
“识相点话就滚远点!”
李凑抿了抿唇,她说的是对的。
学生都去吃午饭了,走廊里很安静。女生的哭声渐渐微弱,李凑瞧见那张被手挡住的脸,觉得有点眼熟。
但他想不起来在哪见过了。
“你们让她走。”很久以后,李凑说,“我没听到,也没看到这件事,还是说,你想在这里闹大?”他看向女生手中薄而锋利的刀,李凑淡淡说:“我就是个瘸子,没办法跑多远,你可以试试。”
他早看出来了,这群女生中只有她一个是真正有这个心思的,其他人听见李凑的话,脸色忐忑,又碍于面子不好离开。
女生阴阴地看着他。
李凑和她对视。
良久,他听见一声简短的“走。”
李凑暗地松了口气。
那个女生久久逼迫不成,恐怕早已心生不耐,她知道今日已不能成事,更被李凑撞见。
她还想要保送资格,不可能真对他们做出什么事情。
李凑算是给了她一个台阶,虽说这不太体面。
他见几人离开,慢慢走上前,不太好看地蹲下身,去扶那个女孩。
“你是……李凑?”女孩的校服被扯歪了,李凑偏过身,等她整理好。他听见女孩小声地问他。
“你是一班的?”
李凑有些疑惑,不知道她为什么这么问,但他还是点点头,“我送你回班上吧。”
“不用。”女生摇头,“我中午不在学校休息,我自己可以走。”
李凑顿了一下,“那你小心。”
他把女生送到校门口,女生出了校门,上前几步,不知为何又退了回来,女孩回头看了他一眼,抿着唇,轻声说:“谢谢。”
女孩的发尾在阳光下扬起一个漂亮的弧度,她眼下红红的,像是被晒伤,多了一丝脆弱的柔软。
李凑愣了一下,她飞快地跑走了。
太阳很烈,照在他身上,他生出一种晕眩的感觉,李凑抬手摸了摸头,额面发凉。
一瞬间,他想起四楼那个居高临下的眼神,虽然是笑,看着他却和看路边一只蝼蚁没有分别。
那个人并不在意那群女生,也不在意李凑看见了他。
他来,只是为了让事情变得更加混乱。
当初还假情假意地说想要帮忙——分明只是想看好戏。
李凑脸上瞬间闪过一丝厌恶,他暗暗骂了一声。
直到后来,李凑才发现这件事远远不止于此。
也是很久以后,李凑才知道,他和晏温翊的纠缠是无法息止的,斩不断,抹不去,仿佛一段命中注定的孽缘。
如同他们之间本不愉快的初见。
那日之后,李凑发现他出手解围的女生正是他新班级的同学,隔着重重人影,女生见了他有些不好意思,面上闪过一抹绯红,慢慢地朝他点点头。
他的前桌却好像根本没见过这件事,泰然自若,风淡云轻。
那是一个下午。
班上的同学都去了操场上体育课,李凑因为身体原因请了假,老师准许他点了到就回去。走廊楼梯间空空荡荡,李凑摸着墙慢慢向上,他才刚刚卸下拐杖,日常行动还是有些吃力。
高二在四楼,李凑站在三楼的楼梯口,已是气喘吁吁。
他缓步向上,还没走上四楼,忽然间一顿。
——那里已经站了两个人。
祝白凡和……晏温翊。
他们两个怎么会在这里?
祝白凡靠着墙,晏温翊站在她跟前,两人站得很近,女孩低着头,手挡在胸前。
李凑脑中尚来不及酝酿什么旖旎的画面,忽然间一怔。
祝白凡在哭。
她哭得很凶,浑身颤抖不止,却好像顾忌着什么,口中泄出小声的啜泣。李凑看见她在摇头,周身上下写满了抗拒。
站在她面前的男生却丝毫没有怜香惜玉的心思,他的手搭在祝白凡肩上,偶尔又按着她用力推搡几下,女生身形不稳,撞在身后的墙上,李凑听见哭声更凶了。
晏温翊低着头,像是在逼问,又像是在威胁。
他开始揪起了女生的校服领口——
“放手!”
李凑猛然吼道。
他气不可遏,真是气得浑身发抖,这还是学校!晏温翊还敢做出这种事情!
“欺负女孩子,你也真是好意思!”
李凑拖着腿上前,狠狠推了晏温翊一把。
晏温翊一时不察,两步趔趄,被他推到地上。
他本来能躲开的,只不过没想到——他没想到会有人突然出现在这里,也没想到他居然会直接动手!
李凑的出现,让两个人都是一愣。
晏温翊这一摔摔了个彻底,他闷哼一声,脸色都扭曲了,手在地上撑了半天才站起来。男生半身靠在墙上,捂着腰,他的脸色遽然变得惨白,额面满是冷汗。
晏温翊顾不上痛,他扭过头,脸色阴沉,“我操,李凑,你有病吧?”
“是你有病吧!”李凑毫不示弱,怒道:“这还是在班上门口!你就敢扯女生的衣服?”
“我哪里……”晏温翊皱眉,他的眼神望向被挡在李凑身后的女生,忽然间了然,他别过脸,狠狠换了口气,“你他妈的真的是有病。”
“滚远点!李凑,这件事跟你没关系,别多管闲事!”
他还真是猖狂到了这地步!
李凑说:“如果我就要管呢?”
晏温翊冷冷地看着他,忽然笑了,“你以为你是谁?”
身后的祝白凡见二人情况不好,心下紧张,不由拉住了李凑的校服衣摆,急切而小声道:“李凑,不是这样的,他没有、没有欺负我,你别这样,别动手……”
“别怕。”李凑没回头,他看着晏温翊,心中对这人的厌恶重新攀升到一个高峰,这条疯狗。
没爹养没娘教的疯狗。
“除非他在这里打死我,否则他不可能再靠近你。”李凑攥紧了拳,冷冷道。
气氛一触即发,空气似要凝成寒冰簌簌坠落,李凑说:“祝白凡,你先离开这里。”
“李凑!”祝白凡急道。
“他说得对。”晏温翊扫了眼女生,“你先走。”
“晏温翊,你别——”
“走!”晏温翊呵她。
祝白凡脸色一白,女生的目光在两人身上不住徘徊,嘴唇动了动,最后踉踉跄跄地跑下楼梯。
仓促的脚步声在一片寂静中远去。
李凑和晏温翊对视,那一点点盘亘的缓和也消失不见。
“英雄救美?”晏温翊勾出一个笑,眼神在他腿部极其明显地打量几下,不掩嘲意:“就凭你?”
“书呆子就做好自己的本分!你以为这样做就会有女生眼瞎了看上你吗?也不照照镜子,看看自己到底是什么样!”
李凑忍无可忍,一拳猛地打上他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