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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秋千 “怎么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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学校的操场修得没那么齐整,跑道边缘细碎杂草摇摆。
隐约能看到迎风摇曳的小花,不知道是什么品种,零零碎碎的,开得很散,不似花瓶里栽种的花一般娇艳热烈,但是很赏心悦目,风一吹,花茎弱不禁风地弯腰,倏忽又慢慢地挺回来。
学校里的学生都住宿,操场上来回响彻的声音闹闹腾腾,捎带一股难能可贵的天真。学校里的小孩性情活泼,却不顽劣,不像城市中随处可见无理取闹的小孩一样讨厌,山间的风水养出孩童鲜艳红润的双颊,他们像风一样无忧自在,又很可爱。
李凑蹲在边上,漫无目的又很认真地看着,他看着小学生在一起玩捉人游戏,连自己也未曾意识到,心中那点无法言喻的心焦悸动,渐渐地被平息下来。
他不喜欢小孩,特别是这个年纪的小孩,不上不下,净找麻烦,难以管教,但当他注视着眼前年幼的孩子玩乐,听见他们稚嫩又毫不掩饰的嬉笑,李凑感受到一股由衷的宁静——从未在他身上出现过。
童稚的平静。
这让他想起自己小的时候,灰色的、不光彩的童年。
男生突兀地起身,他起得太急,后背重重靠在身后的树干上,林荫簌簌晃了一下,像一艘遭风浪颠簸的船。
不要再想了。
晏温翊说得对。
他不敢在一个地方停留,不敢回首曾经,也看不清被雾障掩盖的未来,他是在圆形轨道上呼啸而过的列车,短短地停留又再度前往下一个地方,循环往复地逃避,没有尽头。
少年眼睫微微合着发颤,脑中忽然闪过那人的脸,他志得意满的笑,不羁的眉眼,懒散又胸有成竹的语调——和他完完全全不一样。
……他小时候是什么样的呢?
李凑不安地别开眼,暗自想:这里……确实是个好的去处。
晏温翊出来的时候,看到的便是这幅场景——
李凑靠着树,脸上却是微扬,他目不转睛地望着操场上的学生打球,神情有些黯然,眼中流露些连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羡慕。
晏温翊停住了脚步,扫向他的腿,喉头轻动。
这有什么好看的。
他忽然觉得有些烦,正打算走上前去拉他离开,衣角又突然被攥住。
晏温翊:“?”
“哥哥。”
拽住他的是个扎着两个小辫的小女孩,女孩见他望来,怯怯地应声,有些急促地后退两步,被身后的石栏绊到,眼看着就要摔到地上。
晏温翊赶紧扶住她。
他拉住小姑娘,收敛了表情,蹲身问:“怎么了?”
女孩有些紧张,她望着眼前的大哥哥,犹豫了一会,说:“大哥哥……刚刚是你送我们东西的吗?”
“怎么了?”晏温翊耐心问,“不喜欢吗?”
“不是……”女孩小声地说,她说得很慢,脸上有点发红,她像一只鸟雀小声地叽叽喳喳:“我们很喜欢……哥哥……你们送给我们的东西太多了……我吃不完,我在那边看到你好像自己没有……”
晏温翊失笑,稍稍侧了侧头,女孩一直背在身后的一只手,紧紧拿着一盒蛋糕,精致的包装一角被揉得发皱。
小姑娘喏喏半天,终于鼓起勇气,她将蛋糕盒往前递,“哥哥,谢谢你的礼物……你、你们也吃!”
“谢谢。”晏温翊摸了摸女孩的头,“不过不用了。”
“我不饿。”他笑了一下,“就是给你们的,你吃不了就分给你们朋友们啊。”
女孩摇头,“她们自己还有很多,吃不了。”她回头瞧了一眼,晏温翊顺着她的目光望去,花丛边上,几个小姑娘立刻害羞地散作一盘,慌忙逃窜行动间,不少人还偷偷瞧着这边。
“我们一起说过了,不用分给她们,”女孩认真地看着他,“哥哥,谢谢你,这些请你吃!”
她借花献佛又意图物归原主的举措让晏温翊啼笑皆非,女孩紧张又专注地看着他,晏温翊想说真的不用了,推拒到一半又放下了手,他没有接过,虚虚托着小姑娘一直递给她礼物的手,想了一会,说:“小妹妹,谢谢你的好意,是这样的,送给你们的小礼物也不是我一个人买的,我只出了一半的钱,那边,你看到没有,那个树下蹲着的哥哥是和我一起来的,还有另一半是他出的钱,谢谢你的好意,我确实不饿,不过那个哥哥很饿,你看他都累得蹲着站不起来了,如果你实在想要分给我们吃一点,不如去给他,好么?”
小女孩一愣,晏温翊伸手给她指了方向,视线尽头,被庞然大树遮蔽的阴影下,李凑察觉到投来的视线,微微一怔,不明所以。
晏温翊和小女孩对视一眼,二人如有默契,又忽然撇眼,一个后退,一个噔噔噔地往前跑。
李凑眼睁睁看着女孩的身影在眼中越来越大。
“哎——”一个没收住力,李凑没来得及躲开,女孩撞在他身上。
“没事吧!你……有没有哪里摔着了?”李凑赶忙扶女孩起来,女孩裤子上蹭了一点灰,还没站稳,右手立刻扒住他的胳膊,硬硬的棱角搁在李凑手上,女孩说:“大哥哥,请你吃蛋糕!你吃吧!”
“什么……”
李凑看都没看那是什么,就先接过放在一边,“你先起来。”
他拉着小姑娘起来,小姑娘站稳,拍拍周身蹭到的灰,李凑围着她扫了一圈,确定女孩身上没伤,这才松了口气。他注意到身边的一个硬盒,是晏温翊先前在古城店里买的一些小点心,他掂了掂,还没开封。
“给我?”李凑微愣。
小姑娘用力点了点头,眼睛扑簌地轻眨。
这小女孩是想给他吃东西。
李凑轻轻摩挲着包装微硬的边缘,心头涌上一股暖意,他把蛋糕放回小姑娘手中,轻声说:谢谢,不过我不吃,你可以自己——”
他还没说完,女孩忽然回头,向着操场大喊,大声截住了他的话,“快过来——可以请他吃东西!他收下了!他说他还很饿!”
李凑:“???”
他还没回过神来,一句辩解的话尚未来得及说出口,便被由远而至嘈杂的声浪压过。
方才还在操场边缘的三三五五个女孩突然冲了上来,围至他身边,好奇地打量他,有的伸出手敲敲他的腿,继而又小声地问:“痛不痛啊?”
想来她们早已好奇多时,三三两两凑在一起叽叽喳喳围着他的腿上下其手。
“不痛。”李凑尴尬地说。
小孩拎着塑料袋,不断地将没开的零食小玩具塞到他手上,嘻嘻笑笑地说“请你”“送给你”,如同春日中叽叽喳喳的喜鹊,攒聚他身侧,热闹盛烈。
他身边的孩子真的很多,李凑被围着,眼中,耳畔尽是孩子们的身影,他觉得有些无措,他不擅长和小孩子相处,身边还都是女孩。
“不用……说了不用,你自己拿着吧……啊?我的腿?是小时候落下的伤。”李凑手忙脚乱,他特别头疼,又不能狠心去推拒,还要注意言辞,不伤及她们的好意。就连被他缄默于口的伤腿,李凑也顾不上遮掩,再没有多余的时间悲伤春秋。
他面前的小孩都太小了,小姑娘问他疼不疼,学着他用滑稽的姿势走路,她们的喜怒哀乐全写在脸上,像雪地上一览而尽的露水,清澈见底。
李凑对女孩笑了一下,“不痛了,早就不痛了。”
“可是你为什么走路是那样的?”
“嗯,落下了病根。”
“什么意思?”
李凑不知道怎么和她解释,他想了一会,“就是伤还没彻底好的意思。”
“啊?!”女孩大惊,“伤还没好?那还不是很痛!”
李凑:“……不是,腿上的伤已经好了,不痛了。”
女孩:“那你刚刚怎么说没好?”
李凑:“……”
老天!他要怎么解释!
李凑头疼得要命,一个两个三个……小孩的问题仿佛不断涌出的泉水,李凑这辈子没说过这么多话,到最后他都不知道自己到底在说些什么东西。
他口干舌燥,颓败地宣告投降,小姑娘们的大笑响彻在耳畔。
李凑不经意地抬头,撞进望过来的眼神。
晏温翊抱臂靠在树上,嘴边叼着一根草茎,姿态闲适,懒洋洋望着这边。从树梢隙虖中洒落的金斑落在他脸上,少年的嘴角扬起散漫戏谑的弧度,眼中反射着亮光,瞳仁如琥珀纯净,有种惊心动魄的美感。
他的视线很专注,有种深情的朦胧触感。
隔着重重的人影,李凑似乎还是被刺到了,匆匆地低下头。
待到老师集合吹哨的尖锐哨声响起,围在李凑身边的小姑娘才依依不舍地离去,他如释重负地舒了口气,终于送走了这群菩萨。
李凑的手搭在稍稍屈起的腿上,后知后觉地感受到腿脚发出的疼痛的抗议,他刚刚蹲得太久了,腿都没了知觉。
李凑坐到后面的一张木凳上,晏温翊不慌不忙地走近,他身旁落下一片阴影。
“体育课?”李凑问。
“嗯。”
“你是不是故意的?”他没有说。
“有吗。”晏温翊轻描淡写地说,“怎么说?”
风起,树丛被摇得晃荡不止,沙沙作响,声音很大。
“下次不要这样了。”李凑说,“我都看到了,一开始你和红衣服的女孩在那边说话,是你把他们招来我这的吧……”他这一腔像是兴师问罪的话戛然而止,尾音收成短促的气音,面孔猝然变得惊恐:“喂——!”
“这什么?!”
他话说到一半,脚下突然一空,飞了起来!
“晏温翊!”
李凑大喊,两手仓促着胡乱摸索,身侧竟是两道悬索,他坐着的根本不是木凳,而是一块横板!
这是一个秋千!
他在秋千上!
“放我下来!”李凑喊他,“停下!”
他试着去够地,另一条腿却颤抖得厉害,不听使唤,李凑半边身体都快飞出来了,每每又惊险着给兜了回去,一颗心也快给甩出胸膛外,紧张不已。
“晏温翊!”
“哎,”始作俑者在背后懒洋洋应声,丝毫没有停顿之意,少年仰头注视有点锈迹的悬索,眼神怀念,“怎么样?好玩吧?”
“我小时候就喜欢玩这个,”他漫不经心道,“我爸爸说我那个时候不愿意到这上学,哭到打嗝也想走,就找了几个人给我弄了个这个玩,我都好多年没见着了,想不到还在。”
“你……你喜欢我又不喜欢!够了!快停下!” 李凑的声音带颤,晏温翊置若罔闻,他还是笑,手上的动作不停,秋千摆动的幅度更大了。
他稍稍收敛的本性在此刻暴露无遗,李凑被他捉弄得满头大汗,晏温翊却以此为乐,心情相当愉快。
从他自下而上的视角,李凑不灵活的那条腿在空中不受控制地颤抖,每一个动作都分毫毕现,晏温翊笑着笑着就不笑了,他盯着李凑的腿看了很久,像一只伺机而动的狼,流露自己也未曾察觉的贪婪,眼神阴郁又充满侵略。
李凑对此一无所知,他只感受到推他向上的力道小了很多。
李凑趁机赶紧回头,慌忙说:“好了好了……谢谢,快放我下来。”
半晌没有回应,他纳闷地问:“……晏温翊?”
“嗯。”身后传来声音,动作却没有停。
迎面擦刮脸上的风忽然锋锐,李凑感觉自己突兀高高跃起,他气急败坏的喊声像操场上凌越的哨声,嘹亮又清越。
晏温翊把他推得更高了。
“晏温翊!”
“欸,我在呢。”晏温翊的声音带着几分讨打的恶劣,“再叫两声?”
看来他是不会停了。
李凑心跳越快,随着他慢悠悠调侃的话,一下一下更加用力的手,李凑紧紧地抿唇,他不再说话,有些胆颤,又忍不住望天,他的视野中是剧颤晃动的天空,什么都看不清,还不时昏暗发黑。
风吹过他的脸,李凑从未发现天空离他居然只有这么近的距离。
错觉。李凑说,身体像是不受控制,他没法勒令自己闭眼,只好自我催眠——是假的。
他急促的心跳,兴奋的神经,动乱的感官,全部都是因为他自己,和他身后的这个人毫无瓜葛。
他惊觉自己还能在这个间隙中想到吊桥效应,又不得不承认——此刻把控他全部命运的,正是晏温翊。
“怎么了?”晏温翊的声音甚至含着笑意,明知故问,“好玩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