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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不甘 中央空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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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站在门口干什么?不进来么?”
李凑回神,跟在他身后进了门。
房间里只开了盏小小的夜灯,很暗,此处和李凑想象的不太相同,偌大的空间之内,没有乱七八糟的灯光和音响,沙发孤零零地落在待客室中央,墙壁上挂着的巨大贴画仿佛深沉的黑洞,散发着压抑的沉寂。
很干净,没有一点多余的痕迹。
休息室么。李凑的耳畔响起挂钟滴答滴走过的声音。
晏温翊显然很熟悉这里,兀自在沙发上坐下,打了个哈欠,他揉了揉眼睛,看向李凑的眼神又恢复清明:“坐,走了这么久不累么?”
他的眼神向下瞥了一眼,“……你都在发抖。”
李凑闻言立时向后一步退去,又生生止住了,晏温翊的脸半边洽于黑暗,阴影勾勒他的侧脸,一瞬间好像成了另一个人。
“这里不会有人进来。”他忽然说。
晏温翊说完就闭上了嘴,全神贯注地低头看手机。
李凑怔忪,后知后觉地在一旁缓缓坐下来。
铃声骤响,晏温翊如梦初醒般惊醒,他看都没看挂了来电,手机被随意丢在一边。少年扭头,李凑坐在沙发上发愣,十指紧紧交叉,手搭在腿上。
一个防御性十足的姿势。
“还在想那件事?”晏温翊在冰箱里取了瓶饮料,看向李凑。
“什么?”李凑抬眼,他没听清。
“没什么。”晏温翊收回眼神,“要喝点什么吗?”
李凑摇头,“不用。”
“我以为外面会很热。”
“还好。”被这么提了一句,李凑后知后觉地觉得热,他舔舔嘴唇,干巴巴地说。
晏温翊看了他一会,话题忽地一转:“今天这事,应该让他给你道个歉。”
“不,应该是我去道歉,”李凑摇头,“我撞到了人。”
“这跟你有什么关系,怎么什么事情都往你身上揽。”晏温翊语气发冲,下意识地嘲弄道:“救苦救难济世的活菩萨下凡来拯救人间么?”
“这又不是我愿意的。”李凑蹙眉:“你非要这么和我说话么?”
这已经是他多少次问这个问题了?
晏温翊突然静了。
他看着这个人,他不知道李凑会来找他,他也没想过。李凑以为他的脚会疼,但晏温翊出门就有人来接了,晏少爷十指不沾阳春水,根本就没有走多少路。可是李凑呢?他额面全是汗,被汗水浸湿的衣服贴在脊背,勒出微突起的脊骨。他什么时候出门的?他出来了有多久?晏温翊垂眸,李凑不自觉摁着膝盖,他说旁人腿上伤势刚好,出行不便,但是更不方便的人……是他吧。
晏温翊啧了一声,脸上涌现些许烦躁,他已经很少有这样的感觉了。
有必要这么充满责任心么?你对所有人都是这样么?
我用不着你担心,多操心会你自己吧。
有什么事不可以回去说么?
“真的不热么?”晏温翊漫不经心,“这里,都起皮了。”
他看着李凑,手指按过自己的唇面,轻轻擦过唇,缓慢细致。
李凑愣神,随即慌忙别过眼神。
“有一点,”李凑觉得他实在不能和晏温翊多说一句,脸上莫名其妙地发热,“那个……我去拿瓶水。”
他匆匆起身从冰箱里随便拿了一瓶,草草打开就抿了一口,什么味道都没尝出来,唯有充斥着鼻腔的碳酸刺激得他脑门发涨。
晏温翊看着他的背影,搭在瓶盖上的手反复地旋着。
“咳……咳咳!”李凑喝得太急,低低咳了几声。
身旁伸出一只手。
“急什么?那个不好喝,别喝了。”
晏温翊走到李凑身边,伸手在陈列的瓶瓶罐罐里挑拣,少年微热的气息整个覆盖了他,李凑浑身一僵。
……从后面来?
他不敢动,心跳得飞快。
晏温翊选了好一会,挑了一罐,他扫了眼罐上的字,没看懂,好像是酒。
“走吧。”晏温翊拉过李凑的手,“别喝那个了。”他的动作很自然,像是下意识的举动,李凑茫茫然,被他拉着走,牵着他的手微凉,有股少年独有的瘦白和干燥。
“你喝酒么?要来一点么?”晏温翊问。
“不,我不会喝酒。”
晏温翊笑了一下,“等会放回去,我也不太喝。”
他的态度又奇怪地变好,晏温翊一字不提他的到来,男生用纸巾一遍遍地擦拭被汽水泼溅到的手指,姿态懒散又优雅,像一只休憩舔舐毛发的雄狮。
李凑压了压手指,他有些忍耐不住了。
“什么时候回去?”
晏温翊道:“回去?为什么要回去?”
“你不能喝酒,也没有见你玩……为什么要来这里?”
“放松啊,”晏温翊不出意外,“大病初愈,而且才结束学业,我被关了这么多天……这种环境很容易让人松懈下来吧?再说,你怎么就知道我没去玩?”
尾音微微上扬,他的语气熟捻而轻佻,游刃有余,不是他之前认识的那个脾气刁钻的小少爷了,反像经营此道已久的纨绔子弟。李凑稍稍蹙眉,他不太明白怎么应付这种人。
他也从来不知道怎么应付晏温翊。
晏温翊丝毫未觉,自顾自笑了一会,“开玩笑的,我不去跳舞,也不疯玩,也不赌……就是来和我哥说说话,喏,就你刚刚看到的那人。”
“……是吗。”李凑微愣,不明白他为什么解释这些。
“你不说我都没注意到,”晏温翊架着腿,指腹在脚踝稍稍用力,“还真有点痛。”
“你是自己过来的?”李凑前倾去看他裸露的脚踝,忍不住皱眉,“现在都这么晚了……医生说了要静养,你怎么伤一好就出去玩?”
晏温翊敷衍嗯了两声,“我不是看见我就烦吗?我就不自讨没趣了。”
李凑看了他一眼,没反驳。
晏温翊和他对视。
“算了。”他自言自语道,“反正你也都在这里了,不说这个,你怎么在这?”
他朝李凑扬扬下颔示意,李凑一愣,“我来找你啊。”
“不是说这个。”晏温翊说,“两次都能给我在大街上碰到你,有这么巧吗?我记得你家不在苑川?自己一个人出来玩?你出来这么久,差点出事,还被我拖着……留这这么多天,家里人不会担心吗?”
晏温翊的话状似体贴,一字一句之间又诱着他往下跳,李凑认真地看着他,眼前人的神情真诚又无辜,如果他不回答反像是辜负了他的好意。
李凑有些犹豫,紧紧抿着唇,他静了很久,晏温翊没有出声,他实在有一副好皮囊,安静下来的时候眉目顾盼生辉,望着他的眼神全神贯注……就像是全世界只能看见他一人。
“我考完出来玩的。”李凑稍稍侧身,“家里有点事……不过我家里的人都知道我的打算。”
“你也是这样么,”晏温翊没有再问,若有所思道:“那我们还真是有缘。”
他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功夫越发精进,李凑不久前才被他嫌厌说成冤家路窄,如今又被他面色不改地说成一段奇缘。
李凑不觉不妥,晏温翊自如地接过了话题,他们的交谈非常放松,既不亲密,也不疏远,始终保持着一个合适的距离。晏温翊很会说话,而且很有眼色,他的眼睛很好看,说话的时候总是专注地看着自己——时间久了,李凑甚至生出一种错觉。
若非李凑早见识过这幅皮囊下到底包裹着怎样的心。
他不得不佩服——也有些明白这人为什么会引得多人喜欢,这确实是他学不来的。
李凑好像终于放松下来,晏温翊问他,他都会回答,一句话,最多两句话,不咸不淡。
像是在敷衍。
晏温翊心中涌上一股莫名的躁意,都这么多天了,还要这么戒备吗?那天晚上他不是说了很多吗?他以为他们至少能说上几句了。
他突然打断李凑的话,语气冷硬道:“不想说就不要说了。”
李凑微微一怔,他没再说话,朝他望了一眼。
晏温翊咬了咬指节,感受到皮肤传来轻微的痛。
他偏过身,不愿再看他。
挂钟的指针归于整点重新进入一轮循环,李凑深深地打了个哈欠,眼角泛湿,晏温翊一手撑颐打瞌睡,他忽然变得很奇怪,什么都不问了,也不再和他说话。
真是怪人。
李凑看了下时间,很晚了,先前楼下传来的嘈杂声已匿迹无影。
“晏温翊,”李凑轻声唤他,“回去吗?你要在这的话,那我先回去休息了。”
睡了吧,李凑在他眼前晃了晃,晏温翊闭着眼没动静。
他小心翼翼地放缓动作起身,被人一把拉住,“……去哪?”
晏温翊圈着他的手,声音低沉发黏,他长长打了个哈欠,再睁眼时眼中已是一派清明,“回去?这么晚你回哪去?”晏温翊又加了点力,“这个时间你上哪去打车?”
晏温翊用力拉了拉他,李凑扑通坐回了沙发上。
“外面也不知道解决没,你别出去,”晏温翊说,“先休息一会,等外面平息事态,让人送我们回去。”
李凑蹙了蹙眉,这与他的本意背道而驰,他的行李还没收拾完,不想再浪费更多的时间。
晏温翊轻轻拍了拍他的肩,像安抚小孩子。
他的手有意无意地在李凑身上划过,姿态狎昵又亲密,李凑这才觉得有些犯困,泛起的困意如潮水涨潮,深深淹没了他,他应了一声,靠着沙发扶手睡去。
挂钟滴答滴答地走,一片黑暗之中,晏温翊突然睁开眼。
准点过半。
李凑睡着了。
小夜灯还亮着,在少年的眼睫下投落一片浓郁的阴影,寂静中,他听见清浅规律的呼吸声,游弋的眼神终于找到了归处,他坐在沙发的另一边,安静地打量着熟睡中的李凑。
这人始终这么防备——就连睡着了也是这样,身体微蜷,把自己盘踞在一块很小的地方,脸被压在阴影与臂膀之间,他睡着了才乖一点,脸上神情安宁,反倒模糊了他眉眼间长久以来带着的疏离。
晏温翊轻轻地收回手,他的手被压着有些发麻,少年偏倚着看了一会,又好像是很久,他自己也困了。
他往边上让了一点,翻出一张薄毯丢在李凑身上,晏温翊不习惯和人同榻而眠,这会却放任自己跟随那道呼吸,一同栽入杳渺的黑暗。
他睡得不太舒服,但心情却不错,李凑闭着眼,安安稳稳——直到手机铃声不合时宜地巨响。
晏温翊睁开眼,立刻挂掉了来电。
“谁啊,”他看着屏幕上“堂哥”两个大字,下意识地捂住手机,去看边上的另一个人。
没醒。
晏温翊松了口气,又拧起眉头,这都几点了,打什么电话。他走到窗边,一手拉过窗帘,又寻了个位置靠着墙,这才接通了电话,“干嘛啊?”晏温翊压低声音。
晏岳送走了店里的牛蛇鬼神,又结束了一番玩乐,终于想起了这个便宜堂弟,“我这边有空,送你们回去,你走不走?”
晏温翊注视窗中隐约模糊映出的倒影,压抑着怒气:“这都几点了?你终于来问我了?我都睡着了!别来吵我!”
“行。”堂哥在那头打了个哈欠,“那你们睡觉吧,里面有房间,别都挤在沙发上,本来腿脚就都不好,摔下来碰瓷都没地方碰去……”
这说的都是什么玩意,有这么说话的人吗。晏温翊不想理他,直接挂了电话。
他躺仰回去想继续睡,蜷缩一隅之后的腰酸背痛令他实在难以入眠,晏温翊侧脸,从他的视角能够望见上方一张干净的轮廓。
很困,但他现在还不想去房间睡觉。
男生轻轻打了个哈欠,轻轻按了按脚踝,有点痛。
他在黑暗中注视李凑,李凑独自窝在沙发扶手上,脸上被压出了银子,呼吸清浅。
“啧。”他抬手捂住眼,低低骂了一句,轻轻去推李凑,“起来。”
“李凑。”
“嗯?”晏温翊推了他好几下,李凑才茫然睁眼,睡眼惺忪,“怎么了?”
“去床上睡,你都快掉下来了。”
“哦……哪有床?”
“里面有房间。”
李凑昏昏欲睡,明显不太清醒,老老实实地应了一声跟在晏温翊身后,他本就不灵活的腿被压得发麻,趔趄了好几步,差点没站起来,晏温翊不得不扶着他往前。两个人腿脚都不方便,步履蹒跚,一小段距离走了许久。
黑灯瞎火,微微沉重的呼吸声响在他耳边,晏温翊几乎分辨不清到底是谁的声音,它们缠绕在一起,一点一点搔刮他的耳膜。
他李凑往床上一丢,又扯过一个枕头,摔在他身上。
李凑好脾气地笑了一下,取过枕头垫在脑下,再没有声音。
“你是猪吗,”晏温翊低声,“睡这么快。”
月光从窗隙中透在床上,李凑的眼睫轻微地颤,他原来就知道李凑的睫毛很长,乍看上去像蝴蝶振翅。
晏温翊低头注视,心中的躁意不见平息,反而愈演愈烈,隐隐有燎原之势。
他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么烦了,好像有十头牛在冲撞,拼命寻找出口。
他不甘心。
这么多日下来,好像只有他是那个一厢情愿的人,李凑还是那样,看上去好欺负,实则威风八面,雷打不动。
中央空调。他是中央空调吧,只不过吹的都是冷风。
晏温翊不知道那是什么情绪,他也不想分辨,现在只有一口气压着他的喉间,不上不下,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至于其他的,那还重要么?
从来都是别人围在他身边转,他过惯了这样的日子,如今只剩他和李凑面对面,李凑居然敢忽视他,不把他当回事。
他居然敢这么做。
为什么我要去睡沙发?晏温翊索性转回去,跨步上床,推了推李凑,“你往边上去点,给我让点位置。”
李凑迷蒙地翻身。
夜还漫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