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公交 “不用你假 ...
-
时节尚未至盛夏,虫蝉已然鼓噪地发出鸣响,如破败的风机,嘎吱嘎吱躁人心烦。阳光透过林梢间隙洒落而下,空气似乎被浸泡在这充满沥青焦味浓烈的金色液体中,散放着腐烂和翠碧相混合的馨香。
汗液凝成水珠从他额上滑下,垂在眼睫上微微涩痛,晏温翊顾不得去擦,两步上前,挤上了公交车。
“欸,别挤啊……挤什么!赶着去投胎啊!”人群中传来小声的呵斥。
还没放假,学校前面的车站年复一年、司空见惯地挤着人,放学的学生,忙碌一天下班回家的年轻人,牵着孩子不肯让一步的老人,窄小的门被纷至沓来的乘客堵得水泄不通,晏温翊好不容易挤上车,没有被车中人潮拥挟着向后跑,眼尖地瞧中了前边一个空位,长腿顺势一跨,转身就坐下来。
“往后走!上车了的都往后走!别堵在中间!前面还有人上车!”司机的声音淹没在人潮中。
还有人在上车,逼仄的空间中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气味。
晏温翊往边上缩了缩,戴上耳机,充耳不闻,实在是没必要,他不想等到后座,也确实没有那个耐心。少年的眉峰微微蹙着,眉眼敛下,似乎这样能够让他完全与外面的世界隔绝开,他微微向前躬着身体,是很明显的抗拒姿态——
好热。
门窗大敞,热气如无形的岩浆滚滚汹涌而至,站在他身侧的男人拉着吊环,聒噪地对着手机讲些什么,口沫横飞,黏在皮肤上被浸湿的汗衫传来一股令人作呕的汗臭味。
种种声音嘈杂交织,耳机里传来的声音也像是沸腾油锅添进去的一把柴火。
他应该在家里多待几天的。
至少也要等老爹的态度软下来,届时还能蹭到司机的车,去哪都行。也不用这种天气像个无头苍蝇一样在城里乱窜。
虽然老爹早就不允许司机单独接送他了。
晏温翊闭上眼睛,他有点后悔一个人自作主张地跑出来了。
六月。
高考刚刚结束,晏温翊如释重负,他跨步进门,从考场刚出来拎着的文件夹被随意扔置,姿态凄惨,像他房中角落那一堆注定不会翻动第二遍的书。
终于结束了。
他躺在沙发上,手指微微蜷缩,掌中汗渍黏腻,晏温翊抬头,客厅的吊灯绚丽璀璨,华光四溢,他不适应地偏头掩了掩。
真的到此为止了吗?他不知道。
考完的学生本该像笼中放出的鸟,想怎么飞就怎么飞,虽与当初的设想不同,晏温翊还是努力让自己放松下来,却不料他还没在家里游手好闲度过一个白天,他爹就喜气洋洋地进门,眉梢眼角都压不住喜色,那模样,好像他儿子已经拿到录取通知书一样。
晏温翊眼皮一跳一跳,他爹不常回家,更别提面上如此情状。
稍稍谢顶的中年男人进门,打了个长长的嗝儿。
灯光流溢,屋里电视的声音响亮,听不见半点人声,晏父皱了皱眉,眯着眼逡巡四周,眼神忽而停滞。
晏温翊背着沙发,露出一个脑袋,父子俩面面相觑。
“……老爸。”晏温翊咳了一声,率先出言。
“欸,儿子。”
“考完啦?”
“嗯。”晏温翊搂着个抱枕,闷闷道,父子俩坐在一起,他闻到空气中明显充溢的酒气,他应该是刚应酬回来,晏温翊想。
他和父亲的感情算不上亲密,这个年龄的小孩总把话放在心里,留给父母一个尚且青涩的背影,自以为自己已经是个大人。
晏温翊犹甚,因为父亲的缘故,他都不常待在家。
“考得怎么样?”
“还行吧。”晏温翊说,末了,他又补充道:“应该跟平时差不多。”
“差不多啊。”晏父好像有点失望,声音飘忽,“唉……算了。”
“你的话……唉,这样就够了。”
“我指望个什么呢。”
晏温翊没说话,抓着枕头的手紧了紧。
一阵短暂的沉默,晏父抓了抓头,似这才想起正事来,有些迟钝地问:“儿子,那你接下来……有什么安排吗?”
来了!
晏温翊心生警惕,“爸,你要干嘛?”
他就知道!
若是寻常,他这个老爸根本就不会管他,儿子大了就该放养,像晏温翊十二岁一到就不允许司机接送,仍由小孩嚎哑了嗓子也没用,晏温翊第二天还是灰溜溜骑着自行车呼哧呼哧地上学。
就连当初哥哥高考,他也没多问一句,如今又怎么会专门推了应酬回家对他嘘寒问暖!
晏父见儿子一副草木皆兵的情状,不由发笑,他用力搭着少年的臂膀,把人拖过来,拍了拍他,充满醉意的声音缓缓道:“儿子啊,先前觉得你学业紧张,就没让你掺和那些事,你现在既然考完了,有时间了,明天起就跟我去见见你那些长辈、叔叔阿姨,家里的……你舅妈和大姨也老问我你考得怎么样,你自己去跟他们说!他们跟我叨念你好久了……嗝……你上学以来都好少和他们见面,现在考完得找个时间给人赔赔礼……好好聊聊……”
“还有公司那边的,你得跟着学点事儿了……”
“什么啊!”
少年人到底沉不住气,晏温翊滚轱辘似地从沙发上爬起来,他一贯不喜欢这种场合,闻到父亲身上浓郁的烟酒味就觉得头晕,一想到那个场景便觉得难以忍受。
晏温翊心绪不平,面色微微涨红,难以置信道:“什么东西!爸,见什么面啊!你那什么亲戚朋友,跟我有什么关系!”
“你在酒桌上没应酬完,还要拉着我应酬?!我不去!”
“不行!”
晏父脸色一沉,掌心狠狠一拍桌子,如惊堂拍案,惊雷作响,“你必须去!我都跟你大姨舅妈说好了!你不去我怎么跟人家说去!”
“你自己说!你说跟人说好了你再跟他说!”晏温翊越想越气,“我昨天才考完,你就要把我拉出去,能不能让我好好休息一下?你把我当什么!成绩还没出来,你就算要炫耀你也等成绩出来再炫耀!就是一条狗牵出去也得喂饱了再遛!”
啪——
一道惊声脆响。
晏温翊微微偏头,少年光洁的脸上印着一道鲜明的掌印。
霎时寂静,他没能说下去,晏温翊动了动嘴角,牵动颊边一阵刺痛,他维持着被扇过一边的姿势,僵持着不动。
晏父摩挲着掌心,醉眼里闪过一抹清明,男人抿了抿唇,面上略过一丝悔意,打都打了,还能怎么样?难不成让他先低头跟儿子道歉?他还做不出这种事。
“别人没考试?你哥哥考试完也没见你这么矫情,养你这么大让你做点事还不情不愿的,家里是没给你饭吃还是没让你睡觉?”晏父整了整衣服,起身冷冷道,“明天下午回老家一趟,自己好好收拾一下,穿得精神点。”
房门哐当摔上,一声巨响,门窗簌簌齐震。
晏温翊站了很久,才慢慢坐下来。
舌尖顶了顶颊边,凉意牵着丝丝痛楚,应该有些肿。
少年不情不愿地揪着枕角,像被一桶冷水从头泼到了脚,刚冒出头的兴致都被浇了个透顶。
父亲白手起家,当家作主纵横商场这么多年,向来就是个说一不二的主儿,这会老了脾气更大,不允任何人忤逆他,晏温翊触了霉头,晏父更是不达目的不罢休,他若不依,肯定得揪着他开涮。
晏温翊低头抚摸左手小臂,已经过去很久了,他似乎还能感受到手臂上传来旧日遥远的痛意。
指不定还得翻旧账。
男生瘫坐在地上,沉默地盯着电视屏幕上正在放映的两个模糊的身影,直到烈日沉落,天光渐暗。
他不愿意。
他是真的不愿意,老爹的朋友根本数不清,公司里的,以前部队里的,还有他见过、没见过的三叔四姑五婆……从前但凡有喝酒应酬他一贯都是避而远之,他不想自己像个小丑一样被摆在人前模样各异地打量,但他爸明显就是这么想的。
而且他不想。
他不是不配么?本来应该也轮不到他的。
少年咬了咬手指,眼神阴垂。
曙光微白,暮色渐分,整栋房屋尚且被朦胧的白纱覆盖,还未苏醒,晏温翊胡乱地往包里塞了几件衣服,叼着个面包,蹑手蹑脚地走出去,轻手轻脚地阖上门。
两个小时前,他还如释重负、满怀希望地踏上旅途,当下就后悔了。
晏温翊拭过额上的汗,苦涩又疲惫地想,知子莫若父,他爸是最清楚这个儿子是个什么德行的人,一点苦都吃不了,他能跑到哪里去?
他身上没带多少钱,到时指不定还得求人接济。
晏温翊抬头望了望前边已经开始倒数的绿灯,心中不禁感到烦躁——怎么还不开车?他努力压着气,低头随意刷了会手机,旁边忽然开始喧哗——
“你就不能等一下么!”一个女声道,“没看见他不方便吗!人都还没上车,你老往前挤干什么,出了事怎么办?又不是不让你上车!”
和她争执的是个老人,老人听到这话,不甘示弱道:“我也要上车的啊!他不方便就往后排咯!耽误我事情怎么办!”
“你插队你还有理了!”女孩也是个急性子,“你一个老人还倚老卖老,要不要脸!”
“哎你这小姑娘怎么说话的呢!我哪里插队了?他自己半天上不去还赖得到我头上?不方便不会等下一趟吗?腿瘸了就别拥着挤过来!他瘸了又不是我弄的,我就该让着他吗!”
司机的声音被淹没在越来越激烈的争吵中,双方争得面红耳赤,高温、汗水愈发灼热地迫使每一个粗鄙的词语往外蹦,周遭的旁观者看得津津有味,没有一个人上前制止。
黄灯突然一灭,转瞬又亮起鲜艳刺目的红色,少年摘下耳机,深深地换了口气。
“麻烦让一让。”
晏温翊踩着台阶从稀薄的人群间隙中艰难地挤出去,身后的空位马上就换了个人,他没在意,在一堆吵闹,攒动的人头中准确地拍了拍争吵的年轻女孩。
“你好——”
“我不讲道理?是你不讲道理吧!这里这么多人都看得清楚,你还有脸在这睁眼说瞎话……”女孩猝不及防被打断,下意识地往后看,身后不知何时站了个少年,少年脸容俊秀,神情和善,看面相是个学生。
学生模样的男孩朝她身侧望了一眼,若有所知地收回目光,嘴角微微挑起一些,认真道:“不好意思,打断一下,这位——姐姐,姐姐你应该赶时间吧?你背了这么多东西,还有行李箱,后面应该还有位置,我帮你推过去。”
女孩一怔,匆匆扫了眼手机,似乎想到什么,旋即转身不屑地看了那老人一眼,不再和他争执,她对晏温翊点点头:“啊……好,谢谢,麻烦你了。”
说是帮忙,车上人太多了,晏温翊只来得及拉过行李箱向后推了一把,女孩逐渐被身后的人潮吞没,晏温翊回头的时候,争执的老人已不知所踪。前门向外,零星的人还在排队等候,陆续上车。
“哎呀,拖着这么大个行李箱,小心点,别压着人了啊……你自己搬得动搬不动啊?”坐在位置上的乘客一脸忧虑地指指点点,周围不少声音纷纷附和,却没有一个人下去搭把手,生怕好不容易坐到的位置被趁虚而入。晏温翊伸首向外瞥了一眼。
前车门开着,司机还在等,却不见有人上来。
“喂!要关门了!你下去干嘛!别从前面下!”
晏温翊顿了一下,转瞬又往前挤,不顾司机的阻拦直直跃下了台阶,阴影之外日光正烈,他被晃了晃眼。
少年眯着眼,眼尖地在人后看见一个低垂着的脑袋,黑色的发,一身干净的白衣,男生暴露在阳光下的瘦削小臂上微青的血管清晰明显,如同细小蜿蜒的藤蔓,用力发白的手背上布满细密的汗,发出短暂又莹润的光。
他正低头努力拉着自己的行李箱,动作十分吃力,行李箱拖在地面上发出一阵一阵的响声,他走路的姿势有些奇怪,重心不稳,似乎有条腿无法着力。
跛脚?
晏温翊不自觉地蹙眉,看他低头走路的样子有些熟悉,脑海里匆匆闪过一个画面,想了一会又没想起来。
心中刚刚升起的一点点犹豫就被他无力磨磨蹭蹭的动作消耗了干净,晏温翊攥紧了手,又松懈垂下,他啧了一声。
麻烦死了。
再抬眼时,面上已然挂上人畜无害的平和笑意,晏温翊轻轻越出一步,伸出一只手:“你好,需要帮忙吗?”
低头的那人滞了一瞬,缓缓抬头,晏温翊看清他的脸,一半的笑容凝固在嘴角。
——夏日的风,蝉鸣的浪潮,松涛,早晨的读书声,走音的琴声……那一刻,仿若时间逆流,晏温翊恍惚地以为自己仍身处校园,他一度认为那仅仅只是他人生中必须经历又不值得回想的一部分,堆积成山的书堆和习题,日复一日无聊透顶。
在看清这个人的瞬间,晏温翊同样想起了当初第一眼见到李凑时的眼神——也像此刻他未曾来得及收回毫不掩饰的惊愕。
晏温翊伸出的手停在空中,两个人都愣住了。
“你还上不上啊?快点好吗!”
司机在身后大声催促,晏温翊重新回过神来,习惯性地弯了一下唇角,眼神温和,只是笑意不达眼底,空空荡荡的,仿佛不认识眼前这个人,他全然将自己当作一个路过陌生的好心人,作势要接过李凑的行李箱,“我帮你吧,我帮你提上去。”
在他的手即将碰到箱子的一刹,“啪——”一声清脆响声,晏温翊的手背忽然一痛。
他倏忽一顿。
眼前的男生毫不留情地打开他的手,眉头皱得很紧,那双眼如同初次与他相见时同样,冷漠而充满敌意地看着他:“不需要。”
“不用你假好心。”李凑道:“晏温翊,不想帮就别帮,你能别老这么自以为是吗?”
晏温翊从没被人这么直白地骂上脸,他顿了一会,又笑了笑,没什么滋味地缩手,再抬起头时,脸上已是一片嘲弄。
“李凑,你除了腿有问题,脑子是不是也有点问题?到底谁自以为是?你在这磨磨蹭蹭浪费别人的时间,别给脸不要脸好吗?还真以为地球围着你一个人转?你那点孤芳自赏的臭毛病还没好吗?”
李凑一怔,面上旋即有些愤怒地涨红:“你……!”
晏温翊突然后退两步,接在最后一位乘客的身后上了车,门外只剩李凑一人,晏温翊遗落于拥挤嘈杂之外,站在台阶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我还赶时间,懒得跟你在这吵。”
他伸出了手——
原本就没收回的手改接变为推,力道很大,晏温翊有心恶劣,行李箱在路上滑过一小段距离,砰地一声摔倒在地。
李凑一时不察,急忙转身拖着腿,一步一步地跑向自己的行李箱。
“不好意思,师傅,开车吧,那人说车上人太多了,他不坐了,他去打车。”
晏温翊的声音透过声浪传到司机耳中,司机早就等得不耐烦,向窗外瞥了一眼,全当自己没看到,当即放下刹车,脚下使力,公交车嗡然启动,载满一车的人慢慢前行。
晏温翊拉着吊环,透过窗看见李凑那张清秀的脸上满是愤怒和嫌恶,那张脸……晏温翊丝毫不怀疑,要是可以,李凑恨不能下一秒就把他从车里面揪出来扇几巴掌!
罪魁祸首嗤了一声,勾出满脸嘲意,浅笑着戴上耳机,微微抬起下颔,回以漠不在乎的轻嗤,李凑分明地看见他缓慢、故作姿态的口型,晏温翊无声地说着——
“傻x。”