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门》居延泽

2、高考，人生的抉择 高考的时间

　　高考的时间越来越近，安暖有时觉得，如果高考是个活生生的人，那么自己已经听到他“嗒嗒嗒”的脚步声了。安暖觉得时间越发紧张，做不完的试卷、背不完的考点，每天看着黑板上的“高考倒计时X天”，就会觉得眩晕。安暖每天行色匆匆，走路、吃饭都在想着试题，甚至做梦都在考试，好几次，梦到高考没有考好，半夜醒来，头上全是汗。安暖把做梦的事情告诉了同桌李莎莎，李莎莎笑着说她这是考前综合症。但安暖觉得，这不是什么综合症，是自己焦虑了，她太怕自己考不好，太怕自己会让父母失望。从记事起，安暖的妈妈，就经常跟她说，要想跳出农门，要想过上舒适的生活，要想出人头地，只有好好读书，考上大学。所以，从小到大，因为考试的原因，安暖不知道哭过多少次，挨过多少次骂。
　　安暖努力的克服着焦虑，为了让自己平静下来，她把自己的时间塞的满满的，不是在学习中，就是在学习的路上，总之，不给自己任何可以思考其他事情的时间。可是，事与愿违，有的时候，越是想往东走，偏偏出现的却是一条往西的路。二模，安暖考砸了。其实在考试的时候，安暖就发觉这次完了，因为她发现自己无论如何都不能集中精神去做试题。明明是平时熟悉的题型，但自己彷佛就跟看不懂似的，为什么呢？安暖也不知道，她只知道自己确实考砸了，全班25名；她只知道，当她在学校的电话亭中用小的不能再小的声音告诉父母后，第二天，父母就一起来了学校。
　　安暖父母的到来很突然，午自习的时候，安静的教室里突然一阵骚动，安暖听见班主任赵老师说：“你们找谁？”安暖抬起头，看到了自己父母在教室门口往里张望。安暖将父母带到了教室附近的楼梯间，楼梯间与安暖教室隔着一个班级。
　　“爸妈，你们怎么来了。”
　　“再不来，你高考还能考出好成绩吗？！”李淑芸责备道。
　　“你这娃儿，平时不考的挺好的吗，一模的时候还前几呢，这二模一下子掉到20名以后，我跟你妈急的一晚上没睡着。”
　　“就是，这距离高考越来越近，你就弄成这样。”
　　“你们别说了，我过几天就回家了，回家说行吗，已经打扰到其他同学自习了。”安暖看着隔壁班把头从窗户里伸到外面看热闹的学生，有些急了。
　　“我跟你爸要见你班主任。”
　　最后，安暖的班主任赵老师在楼梯间与安暖父母进行了一次简短的沟通。沟通的内容是什么，安暖不记得了，因为沟通的时候，安暖回到了教室里。安暖只记得，沟通的声音比较大，已经影响到了其他同学的自习；安暖只记得，有同学嘴里发出“切”的声音。
　　这次之后，安暖有些生父母的气，她觉得父母总是对成绩大惊小怪，总是反应那么强烈。安暖索性不再想那么多，反正二模都排到25名了，最坏还能是多少呢，就这样吧，尽力吧，能考成什么样就什么样。有了这样的想法，安暖的心情似乎又好了起来。
　　这次沟通后过了几天，安暖回了趟麦屯，到家的时候，安进城和李淑芸在配合着给鸡打疫苗，只见安进城穿着一身旧棉衣，手里拿着两支针管，李淑芸系着围裙从鸡笼里一只一只的往外抓鸡，有的鸡比较配合，眯着眼睛，缩着脖子，李淑芸毫不费力的就抓到了，然后掀开鸡的翅膀，由安进城打针；有的鸡不配合，在拥挤的笼子里扑扇着翅膀到处跑，当然，笼子比较下，就是跑也跑不到哪儿去，只是徒劳挣扎罢了，对于这种鸡，李淑芸抓起来比较费力，手上常常有鸡反抗时抓的口子、啄的印子。安暖放下自行车，喊道：“爸，妈，需要我帮忙吗？”正在费力抓鸡的李淑芸回头看了一眼安暖：“用不着你，你去辅导你弟弟吧。”安暖拿起书包准备往屋里走，李淑芸忽然想起来了什么：“暖暖，你自己注意，你班主任说的你也听到了，如果按照二模的成绩，你本科都够呛。”安暖没有回应，径直走进了屋里。
　　安旭在写作业，认真到没有注意到身后的安暖，安暖轻轻的把手放在安旭背上，然后“啪”的一声，继而“哈哈”大笑了起来。“大姐，你回来啦。”安旭吓了一跳。
　　“作业做的怎么样了。”安暖放下书包，翻看起弟弟的作业，翻着翻着，忽然想到了什么，笑着对安旭说：“告诉你件事，姐姐这次二模考了25名，现在咱俩是同病相怜了，一起进步。”安旭嘴角扯了一下，露出个微笑：“姐，你跟我不一样，你成绩稳定，这次不过是失误。”
　　终于，高考来临了，校门口停着一辆辆送考车，每辆送考车前的人群熙熙攘攘，有再三嘱咐考试注意事项的老师，有送考的家长。安暖好不容易找到了自己班级所在的送考车，挤了上去。在去往考点的路上，安暖望着窗外飞逝的风景，望着车上一张张熟悉的脸，心中感慨：不论什么样的结果，十几天后就都出来了，十几天，太阳不过东升西落十几次而已，大多数人一生的命运就这么决定了。
　　高考很快结束，三天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跟正常的模拟考时间一样，但与模拟考不同的是，考过了，就再也没有翻盘的机会。考试期间，安暖的心情还算平静，她努力的告诉自己，就当作一场正常的考试。安暖学的是文科，所以高考最后一门结束时间比理科的稍早一些，结束后，安暖要回学校宿舍收拾东西。学校是理科考场，所以，到学校门口的时候，理科考试刚好结束，门口已经聚集了很多接考的家长，有的三五成群的聊着天，有的手里捧着花翘首望着校门内，有的默默的站着，不知道在思考些什么。考完的学生们乌压压的一片，像禁锢笼子里很久的小鸟，待校门一开，全都冲了出去，瞬间，安暖周围的音浪好似高了几个分贝，各种声音都有。待学校内的考生出来的差不多后，安暖才开始往校内走，走到校门口的时候，安暖看到了霍赢。此时的霍赢，昂着头，掂着脚尖，眼睛望着校门外，好像在寻找什么，并未注意到安暖，一米八几的个头在人群中尤其显眼。忽然，霍赢嘴角泛起一个笑容，然后快速的跑向校门外，安暖回头看了一眼，一个长相与霍赢相似的中年女子正在招手。“再见了，霍赢。”安暖在心中默默的说。
　　高考时正值农忙，接下来的日子，安暖每天帮父母给鸡喂水喂食，插秧做饭，晚上给弟弟辅导功课，倒也充实。高考结束后的第三天傍晚，外出做工的安进城拿着一份报纸兴冲冲的进了家，一进屋就把报纸递给安暖：“快，闺女，快看看，这是昨天出的【朝闻晚报】，报纸上登了答案，我特地去镇上买的，快对一下。”正在做晚饭的安暖，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接过了报纸，看也不看：“爸，先吃饭吧，吃了饭晚上再看。”
　　“哎呀，先看先看，这个对的快。”安进城有点着急，又有点儿兴奋，他迫不及待的把报纸摊开在饭桌上，招呼着安暖。
　　“什么东西？”李淑芸正在给鸡喂食，拎着食桶直接过来了：“□□啊！暖暖，你可好好对对。”
　　“爸，妈，先吃饭吧，吃了饭我慢慢的对，有的题目怎么做的，我也忘了，我得想想。”
　　安暖不是不想看，其实从高考结束后，安暖就知道报纸上很快会登出答案，但她害怕，害怕那些答案会打破她的希望，害怕自己无法安安稳稳的度过接下来的十来天。有时候，当结果呈现在自己眼前时，人们往往不敢去看，因为害怕与预想的差距太大，害怕希望变成失望。
　　晚饭后，当安进城和李淑芸催促着安暖对答案的时候，安暖说自己得好好想想，对仔细一些，两人只好作罢，洗洗睡觉去了。
　　灰黄的灯光照在安暖低垂的眼睛上，她几次触摸摊开的报纸，又几次缩了回去。坐在旁边的安阳打起了哈欠：“你还对不对呀，本来想分享一下你的喜悦呢，不陪你了，我去睡觉了。”说着往床边走去。
　　“姐，要不就别对了，我感觉对答案跟实际还是不一样的，主观题的打分情况跟答案也不一定一样。早点睡吧。”安旭垂着眼睛看了看报纸，抬起了头。
　　安暖到底是没有看答案，第二天当安进城问她的时候，她只说看过了，但考试过去好几天了，自己怎么选的，有的都忘了。安进城摇了摇头，嘟囔了一句：“这都能忘。”后面也没再说什么。
　　十几天一晃而过，查分的日子到了，查分当天，新闻上公布了本省分数线，满分750分，二本560分，一本590分。晚上18:00一过，就可以查分了。分数线公布后，安暖心里像有头小鹿似的，惴惴不安。17:50的时候，一家人就集中在了一起，围坐在电话机前，等待查分。李淑芸紧张的看着家里的座钟，18:00一到：“时间到了，可以查了。”
　　安暖开着免提，紧张的拨着电话，按照要求输入自己的准考证号。电话里传来好听的女声：“语文120分，数学105分，英语113分，历史132分，政治121分，总分数591分。”
　　“咋才591分，这一本还不一定上得了呢。”电话还没挂，李淑芸脸色一拉，开始嘟囔起来。
　　“嘘。”安进城扯了一下李淑芸的胳膊。静静的听着电话里的声音。
　　听到591分后，接下来电话里说了什么，安暖没有听进去，脑子里一直盘旋着“591分”、“591分”......
　　挂了电话后，李淑芸开始唠叨起来：“你说你真会考，不多不少，591分，这一本也上不了了。”安阳撇撇嘴：“妈，你太古板了，591超二本31分呢，上个不错的二本也可以嘛，都是本科，我如果能考591，高兴还来不及。”
　　“你姐姐能跟你一样吗，你能考个大专我都烧高香了，你知道我对她寄予了多大的希望吗。”
　　“好了好了，怎么说也能上个本科了，二本也是本科。”安进城劝慰道。其实在安进城看来，虽然这个分数不太如意，距离自己的预期有些差距，但多少能上个本科的，说不定还能上个不错的二本，也算圆了自己的大学梦，所以没有像李淑芸一样反应强烈。
　　安旭垂直眼睛，默默的看着，没有说话。父母说的什么，安暖没有听进去多少，此时，她的脑子里还是被“591”占据着。
　　接下来，家里的电话响个不停，有亲戚朋友来问分数的，有李淑芸打电话咨询其他人分数的，如果有人分数比安媛低，李淑芸会笑着叹口气说：“唉，暖暖也没有发挥好，这不上不下的还不知道怎么报学校呢。”如果有人分数比安暖高，挂了电话后，李淑芸就觉得心里气顺不过去，非要数落一顿安暖：“你看看你，你看看人家，平时成绩还没有你好，关键时刻你掉链子。”
　　安暖默默的回到房间，拿起桌上的报纸，看起答案来，结果已经出来了，再看看也无所谓了吧，至少知道自己哪边错了。安旭跟着进来，坐在旁边默默的跟着看了一会，忽然抬起头露出一个微笑：“姐，我觉得挺好的，超了本科30多分呢。”
　　夜深了，弟弟妹妹都睡着了，安暖脑子里还是“591分”。平静下来后，她想，我要报什么学校，我能报什么学校。她听到隔壁房间，爸妈在商量着什么，好像跟她的高考分数相关。她悄悄的侧着耳朵，模模糊糊的听见“复读”。安暖心里一抖，悄悄的出了门，站在爸妈门口，她听见，李淑芸说：“要不还是再复读一年吧，这个分数，我真的气顺不过来。隔壁村王老三家女儿都过600了，今天打电话过来问暖暖分数的时候，他老婆鼻子都翘天上去了。”
　　“还是算了，复读一年，多花了时间和钱不说，而且指不定明年还不如今年考的好呢。我看算了，好歹也能报个二本。”
　　安暖敲了敲门，径直进去：“爸，妈，我不复读。”那天夜里，安暖和父母聊了好一会儿，保证自己在大学里会好好学习，保证自己考一所好学校的研究生，终于打消了李淑芸让她复读的念头。
　　第二天，安暖去了学校，咨询老师报考志愿的事情。班级同学都来了，有的兴奋，有的平静，有的沮丧。安暖看着大家，有些伤感，在这所学校里，在这个教室里，为了心中共同的梦想，大家一起学习，一起努力，而现在，高考这个分水岭，将大家分割开来，从今以后，大家际遇各不相同，有人荣耀加身，有人怀才不遇，有人光鲜耀眼，有人消沉低迷，更多的人会平平淡淡过完一生。在学校及专业选择方面，安暖想选择考古。从初中接触历史开始，安暖就对历史很感兴趣，她总觉得，历史，承载着过往岁月的记忆；历史，见证着一段又一段或惊心动魄、或凄美哀怨、或平平淡淡的故事；历史，隐藏着许多等待探索的谜题和秘密。安暖最喜欢看的节目是考古类，每次看到考古类节目，安暖就挪不开眼睛。她觉得，那些历经了悠久岁月的器物上，有很多很多的故事，那些被埋藏在泥土里的秘密，等待着更多人去发掘。赵老师根据安暖的分数，向她推荐了中云大学考古专业。
　　不出所料，当安暖将想要报考古专业的想法告诉父母的时候，安进城和李淑芸都是反对的，安进城的理由是：“女孩子要报一个好找工作的专业，你不能刚跳出农门就又回到野外去。”李淑芸的理由是：“一个女孩学考古，天天在野外跑，怎么找对象？村里人知道了怎么说？学个会计啥的更实在。”总之，就是不同意。
　　安暖跟父母沟通了好长时间，安进城夫妇不松口，最后，安进城夫妇找了个读大学的亲戚参考，给安暖报了中云大学会计专业。安暖妥协了，她深知自己是拗不过父母的，她听说，大学的时候是有转专业的机会的，所以，她仍然怀着希望。
　　填报了志愿后，8月中旬，安暖收到了录取通知书。收到录取通知书的时候，是个下午，邮递员骑着自行车问了几个村民后，找到了安暖家，签收后，安暖的心情莫名的有些舒畅。安旭竟比安暖还高兴，摸着录取通知书，眼睛里满是羡慕，笑着对安暖说：“祝贺姐姐，走出去了。”
　　接下来的日子，安暖在帮助家里做农活的同时，准备着上学时的东西。转眼，8月底到了，到了安暖开学的日子。一大早，安暖收拾好了东西，安进城陪着去学校，一家人送到村口，待村口大巴车到了后，安暖冲家人摆摆手：“妈，阳阳，旭旭，我走了啊。”望着远去的大巴车，李淑芸背过脸，抹起了眼泪。
　　车上，望着越来越远的家乡，望着逐渐淡去的身影，安暖默默的对自己说：新的生活开始了，加油，安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