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番外?云深不知处（上） 只在此山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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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人单膝着地跪在璃字阁前，暗蓝色披肩似是被人精心的熨烫过，未见一丝褶皱。纯黑的烫金长靴亦做工精致，衣饰甚而不亚于阁中的高官权贵。他低着头，又因戴有同样纯黑色的狐狸面具而...丝毫无法看清他的脸部特征。
但他浑身的冷肃简直是轻瞥一眼就令人彻骨的寒，遑论眼神。隐约留给人以贵族身份的臆测。
他在滴血。丝滑平展又能勾勒身形的披肩已是破了不短的一道伤痕，缝隙里可觑擦破皮的狼狈。比想象中更严重的是他隐匿在身体里侧的小腿内部，鲜血已经缓缓的漫过残破的靴子，向下流着精美的曲线轨迹，看上去是种撕裂的美，惊心动魄。
他竟还能以此种方式一动不动的跪着，普通人怕是小腿中了蛊爪之后只会哆嗦几下然后瘫倒吧...他庆幸自己忘记从衣兜内取出那天药郎给的紧急擦伤药，而今它们在此时简直能称作是灵丹妙药，虽是暂时缓解阵痛，他的身体机能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恢复着。他当时只觉与老者投缘而收下，也并未细看，如今再观，他不禁叹这是什么神药，颗粒分明晶莹玉透尽其工巧，简直像是用尽一个医者的全部心血淬成的，擦上微微发热，像是...被捧在手心？
他一个大男人，不愿去体会不熟识之人细腻幽微至此的感情，用粗制滥造的语调轻哼了一声，便噤声如缄。
璃字阁内是慢慢地走出一人来，不急不缓地行至那受伤的影卫前。
是个老头，慈眉善目好似半个神仙，可他眼神里的阴翳在暗示每一个敢与他对视的人，此人远不止表面上的人畜无害，反而阴毒难测。
“江国公......”那人已保持跪的姿势少顷，因而脸色愈发苍白，连冰蓝色眸子的冰蓝都有些黯淡，眼神却犹坚忍笃定，简直忠犬。他薄唇轻启，声线却没有丝毫动摇，冷漠如初，“季某前来复命，任务完成...”
江国公将一根手指抵住影卫冰凉的唇，唇瓣比想象中的软些许，他露出仁慈的微笑，“不必冗言，敝人自是相信，云游卿身为苏君的最强影卫，区区诛蛊~一定不在话下。难怪苏君最幸于卿，不过...卿阖不思量考虑本国公麾下的头号将军一职，所俸所饷远超他苏君千倍万...”
“啪！”季云游并未待江姓国公语毕，便将他的手拍去，但用了更加谦卑而冷疏的语调，“国公过誉，季某不敢，还请国公万万勿复为难我家主子便可...”
他也并未语毕，但觉眼前有些晕眩，暗断不妙，药郎的药堪比药中饕餮，但此刻治疗的实效却远远不够...是了！他怎会没想到...蛊里有毒！
难怪浑身乏力，四肢的力量在渐渐消减，那名为磬的蛊也还有几分能耐，会布毒......
他保持着昏厥前的清醒，但听得江国公缓缓地在他耳边低语：“云游卿可否毒发眩晕不止？......愿予卿此药，外敷内服俱可，请允许敝人替君涂抹上一些罢......”
眼看国公将那来路不明的药几乎涂抹遍季云游的伤口，忽见一黑影从阴云密布之天而降，咫尺时方见此人形貌，实值一摹：
渊薮沧崖般巍峨清峻，虽着全然一身素黑却如腾蛟起凤般熠奕神采，透过黑色面具，如猫般半眯起的双眼，昭彰其愤怒难状，虽然所有关于琴和剑的美好联想皆可尽数用以比拟此人之飒飒英武，但此刻他目眦欲裂，皓齿咬破朱唇的，恶狠狠的形与容，以及身后的滔滔不尽仿若实体的‘势’犹欲破灭整个北溟...还远远不及此。整个澹台仙界...亦如在其足下。
季云游依稀记得那人却毫无风度的飞扑过来，一脚踹开犹在微笑的江国公，紧紧把自己揽入他宽阔的胸膛。他的身材是那么完美，一双长腿又细又直...不对啊？自己...在想什么啊？这是...僭越！
是了...一定是中了蛊毒和国公另一状毒，叠加起来让人愈加头晕目眩，甚至...他埋头入那人怀中...羞赧得无言相对。
甚至......让人......想入非非？......
“动我彧字阁的人？这是我的人！！！！”模糊中云游看见来人紧皱的剑眉，近乎发狂般如海暴怒的吼声倒是清晰些。
虽不可实感，但汹汹而来的‘势’爆发出了难以言之的气场，其中形成数个风刃一样的漩涡，怒者的威压掷地，早就将江国公卷了一个趔趄，衣袖也割破大半，一条条血道早已遍布全身。
江国公仍然淡淡的微笑着。
“莫要动怒嘛苏君。”他眼里换了另一副神色，怜悯不已，尽管这在旁人眼里已然是有些变态的恶毒，“云游卿不愿跟我...苏君若是遽速将他带回...尚且有救也未可知啊，况我自知苏君不敢杀我...”
“啪！”他的慈眉善目的脸被响亮的抽了一个耳光。
“呵...不敢杀你？”来者嚣狂的大笑，名唤“岱宗”的刀出鞘半寸，当年动荡半个澹台的岱宗，本该只出现在传说中，它此刻早已饱饮月华，亟待削铁为泥。
“......”云游几乎已无法开口，却拽了拽抱着他的人的衣角，嘴唇微颤，拼尽全力，“为了我......不值......回去...吧...”气息幽微若丝难将息，他知晓自己真的快撑不住了。
“......老不死的......我苏武起誓，总有一天你会偿清......！！”苏武每个字都像咬紧牙关的说出，好像要将江国公踩碎。
倏而黑影消失，像被水洗去的一抹墨色。干干净净不留一丝残余。
“您自身难保呢，苏君。谁活得更长呢？......”江国公几乎伤残遍体，但脸上还挂着诡秘的微笑。
天似也晴了。（这说明我们要开始甜啦！）
“只在此山中，云深不知处......”清灵的蛩音奏响，自然万物也似有灵般陶冶润泽。沐浴于熹微晨光的他和他的竹笛，犹造化之骄子，姣好的容颜于松林间时隐时现。
白衣纤尘不染，素雅馨洁，配上这凉爽清晨，颇有意趣。他挎着精致的竹篮，明明是晴天，却还戴个竹制蓑帽，蓑帽挡不住深褐色的短发飞扬，英气晓畅。而足履处晏晏然一副“谢公屐”，少年风华无可阻挡的迸发，真有股当年谢公的幽兰之韵。
“簌簌。”灌木丛的硬质荆刺发出声响。
“有人？”少年忽然来了兴致，把身后背的竹篓翻了个个儿，找出一套白色的假发假须戴好，往脸上蒙了一层褐色的薄纱，清了清嗓门，假装佝偻着腰徐徐走出。
“咳咳咳！小子，在找哪昧药啊，无妨讲与老夫听听，老夫可是整个北溟最年轻...哦不，最有资历的药师...之乎者也云云...”
来者并不惊讶，反而颇为好奇的端详着他，待他看清这个人的面容后他倒是把自己吓了一跳：
果真澹台人杰地灵，竟有此奇厥之人，其实言之为仙也不为过吧。忠直端庄的执事样子，身形倒也有几分灵动。银色的长发毫无遮挡的如瀑受光，五官深邃方正，冰蓝色的眸子让人的视线不愿离开。衣着亦似刺客，但稍显华丽，想必...很受哪家主人的宠爱，连衣料样子也给这位哥哥备了一份呢...想着想着少年失了神，兀自揣度起这位哥哥恐怕尚未束发弱冠，要是被哪家小姐看上...少年莫名其妙酸溜溜的，语调也显滑稽：
“敢问小子生辰啊？老夫...老夫的孙子也快这么大了...小子你是北溟皇城的人吧？气度不凡必成大器啊！”
这边少年摸着胡子摇摇晃晃摆架子，那边季云游噗嗤一声笑了，笑的仿若清风拂面璨兮明兮，少年心里“咯噔”一下。
“您的言语更是风度翩翩，更有返老还童之稚趣呢。今晨山气似夕佳，衣沾不足惜，得以为我的主人觅一依竹傍水可窥月圆之处，今晚他意抚琴。”季云游谈及苏武，眼里掩不住的神采飞扬，眼神明亮，他倒也信任这位“老者”，一语道出身份来。“您只听敝人姓季，名唤云游，单字一个深，靖鹤三十六年生日，确是皇城人，隶从彧字阁。敢问您尊名？”
少年愣了。这是他多年后终于承认的悸动。对一个大他五岁的哥哥。
“你只唤我药郎便是了。”少年满眼藏不住的喜，但仍忆起那皇帝老儿曾诫不可暴露身份。“小子，老夫甚是欢喜会逢你，今将昨日刚制好的擦伤雪膏赠与你，你可一定要收下，交下老夫这介黔首。另外，老夫知晓何处抚琴何处吹箫最为雅趣，随我便是。”少年庆幸自己素独行于此林，已是熟稔探访之客。
“那便多谢，您请。”季云游并不推就，看“老者”诚心要送此药，其亦恰为己需，索性爽快收下。
“梭梭。”山林声响。是雏凤掠过，留下一串清鸣。扈江离与辟芷兮，清畯洵美之少年言及采药，言及奏埙，言及南雁，言及北歌，相谈甚欢，从日出聊至隅中犹意犹未尽，相约改日再赓。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番外?云深不知处（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