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第 16 章 ‘天之生我 ...
-
今夜的京城再次上演了和一个月前相似的一幕。
只是和上次不同的是，这次的暗杀比上次更加高级，刺客直接摸清了蔡永的具体行踪，并提前潜入了醉仙楼。任谁也说不清楚，这个来路不明的人是如何成为醉仙楼的店小二的。
醉仙楼的老板听说丞相遇刺、王妃受伤，吓得魂儿都快丢了，屁滚尿流地跑过来，一看到地上淋淋漓漓的殷红鲜血，更是两眼发黑，双腿发软，“扑通”一声就跪在了地上。
蔡永腰上被开了一道大口子，不停地往外喷着血。他不断惨叫着：“快去叫太医！给我抓住那个人！我要了他的命！太医！快！”
五皇子楚浩哲在方才的刺杀中被吓得懵圈，在混乱中躲进了桌子底下，直到这时才战战兢兢地爬出来，一看蔡永的惨状，连忙哀嚎着扑上来：“舅父！舅父你没事吧？你们这帮没用的东西！养你们做什么？怎么连个刺客都拦不住，还让他伤了舅父！？”
楚皓尘被这些人嚎得一个头两个大，低头一看自己怀里的穆宁，更是一阵气血翻涌，忍不住呵斥一声：“吵什么！”
瑞王殿下的威严还是很有用的，周围的人立马安静了不少，只有蔡永还在断断续续地呻.吟。
“去收拾出两间房间，你，还有你，找块门板来，把蔡相抬到榻上去。五弟你去看着丞相大人。”楚皓尘迅速吩咐。
他又问：“去叫大夫了吗？”
采薇立刻应声：“蔡相手下有人去了，奴婢也差人去寻张太医了。”
楚皓尘低头看了穆宁一眼，见他还半趴在自己腿上，一手捂着受伤的胳膊，雪白的衣袖已经被鲜血染成一片触目惊心的艳红。
楚皓尘一手搀在穆宁腋窝下：“辰安，你怎么样？”
说着他用目光示意一旁手足无措的小伍，让他帮忙把穆宁扶起来。
采薇搬过一把椅子，穆宁坐在椅子上。楚皓尘拉过他的胳膊，掀起他的袖子，一眼就看到了上臂狰狞可怖的伤口。
采薇忍不住倒抽冷气。楚皓尘抬头，目光迅速扫过穆宁的表情，见对方皱着一双好看的眉，眼里幽波流转。他没有像蔡永一样哭叫喊疼，但是美人做出这种隐忍克制的情态，才更加让人心疼不已。
楚皓尘垂下眸子，视线落在穆宁被匕首划破的衣袖上，伸出手，“嘶拉”一声，干脆利落地撕下了这截袖子，然后一言不发地把手中的断袖撕成了布条，麻利地把布条捆扎在穆宁的上臂三分之一处靠近腋窝的地方。
捆扎的时候，楚皓尘一手拽着布条的一段，恶狠狠地向两边拉拽，修长的手指灵巧地将布条两端打成一个蝴蝶结。穆宁被这简单粗暴的动作勒得发疼，喉咙里溢出低吟，他偷偷去瞥楚皓尘的脸色，瞥到了对方紧抿的唇角。
楚皓尘在桌上的酒壶酒杯中扫视一圈，可是酒席上喝的白酒度数太低，酒精浓度不够用来消毒。于是他在众人的注视下，面无表情地吩咐：“去兑一碗浓盐水，越浓越好。”
穆宁：“……”
他突然感觉不妙。
果不其然，浓盐水一来，楚皓尘先是冷冷地扫了穆宁一眼，然后不等对方发表意见，就毫不含糊地把盐水泼到了穆宁的伤口上。
穆宁的冷汗一下子流下来了，方才还有些血色的脸颊刹那间变得煞白。他双唇颤抖，抬起水波盈盈的双眼看向楚皓尘，严重怀疑楚皓尘是在借机报复他。
“王爷……”穆宁小声唤道。
楚皓尘冷酷无情，不为所动，丝毫不去理会美人楚楚可怜的神情，一顿操作猛如虎，成功地止住了伤口的血，也差点要了穆宁的半条命。
太医匆匆赶到，拉过穆宁的胳膊研究一番，竟然没有对楚皓尘的包扎手法提出异议，只给穆宁又涂了一层金疮药。楚皓尘面如沉水地盯着太医重新给穆宁包扎好伤口，把太医盯得心惊胆战，捧着穆宁的胳膊就仿佛捧着一尊黄金制成的佛像。
和太医同样心惊胆战的还有京兆尹。
这倒霉的官员原本已经下了班，在家里老婆孩子热炕头，结果突然被“丞相又遇刺了”的通报吓掉了半条命，连忙扶好头顶的乌纱帽，连滚带爬地赶到醉仙楼，结果惊喜地发现，遇刺的不只有丞相，还有瑞王的王妃，而瑞王殿下正板着一张冻人的俊脸，一错不错地盯着太医给自家王妃上药。
“下官失职，下官有罪。”京兆尹把头埋得深深的，“上次臣办事不利，叫那逆贼侥幸得脱，这次臣以头顶的乌纱帽保证，一定将贼人捉拿归案！”
楚皓尘悄悄看了“柔弱地靠在床头休息”的王妃一眼，又看着直冒冷汗的京兆尹，心里有点好笑，又有点心疼这位仁兄：大人您可别乱立flag，您口中的逆贼就在你面前坐着，说不定他还在心里笑话你呢。
他板着一副严肃的面孔，沉声说道：“嗯。此事一定要严肃惩办，不能再叫那逆贼逍遥法外。天子脚下竟敢刺杀当朝丞相，还连累了本王的王妃，如果这都能逃脱官府追捕，将置天子威严于何地！”
京兆尹不停地擦汗：“是，是，下官这就命人全力搜捕。”
楚皓尘坐镇，指挥众人忙里忙外，又是给蔡永疗伤，又是搜捕刺客，送五皇子回宫，还顺便差人向宫里禀报了消息。他让采薇陪着穆宁先回王府休息，自己直到半夜才处理完了所有事，坐上回府的马车。
楚皓尘回到王府的时候，穆宁已经把那身断袖的血衣脱掉了，换上了自己雪白的的寝衣，正静静地坐在桌前等着楚皓尘。
楚皓尘进屋，第一句话就是：“你怎么不回你自己房间休息？”
说这话的时候，他冷着一张脸，语气中还带着浓重的疲惫，听上去十分不善。
穆宁一怔，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倒是采薇，看楚皓尘垮着一副表情，连忙替穆宁说好话：“殿下，王妃他担心得睡不着，所以才不顾自己受伤，强打精神也要等您回来。”
不料楚皓尘却冷笑一声：“哼，不顾自己受伤？”他不紧不慢地摇着轮椅来到穆宁面前，抬起头直视着这双明艳动人的眼睛。
“辰安，你的苦肉计是做给谁看的？我？还是蔡永？”
跳动的烛光落在他狭长的眸子里，却没有给这双冰冷又犀利的眼睛带来一丝温度。
采薇不自觉地屏住了呼吸。她感受到两个主子之间诡异的气氛，十分有眼力见地悄悄退了出去，给两个人关上了门。
穆宁淡淡一笑：“王爷知道我会武？”
“你明明有能力制服那个刺客，甚至在刺客用匕首行刺之前，你的身体就已经做出了本能的防卫，你也完全可以不采取任何行动，让那刺客再捅蔡永一刀，这样他就会杀了蔡永，他自己也会被蔡永的护卫抓住。”楚皓尘一字一句地说，“既然这样，你为什么要替蔡永挡刀，助那刺客逃跑，还要装作不敌，被他刺伤呢？”
“你不是一直想杀蔡永么？”楚皓尘抛出最后一个问题。
穆宁看着楚皓尘，垂下眼睫，低笑一声，问：“果然，什么都瞒不过王爷。”
楚皓尘瞪着他：“怎么？我知道了你的秘密，你还想杀我灭口不成？”
穆宁依旧语气淡淡：“王爷既然知道，站在王爷的立场上，把我这个居心叵测之徒和背后的势力连根拔起，才是王爷的明智之举，才不至于引火烧身。但是王爷明面上一直在帮我掩护。如今王爷却在暗地里质问我，王爷是在生气么？”
楚皓尘拔高了声调，咬牙切齿道：“你知道我为什么生气！”
穆宁掀起眼帘，直勾勾地盯着楚皓尘的眼睛。两个人仿佛在无声地对峙，维持着平静又波涛汹涌的沉默。
突然，穆宁一下子从椅子上站起身。楚皓尘心里“咯噔”一声，下意识地双手把住轮椅的轮子，想要往后退。
却只听得“扑通”一下子，穆宁直挺挺地在他面前跪了下来。
楚皓尘傻了眼。
“臣知道，王爷一直对臣有所顾忌，但臣也能看出来，王爷和蔡永、皇后之辈不同，王爷通达彻慧、品性温和，更重要的是，王爷心里面……是有我的。”
说到最后，穆宁直接弃了谦称，开始自称“我”了。
楚皓尘原本被夸得心情稍稍舒畅，结果听到最后一句，一下子瞪直了眼。
喂！你别急着给自己脸上贴金啊！谁心里有你了？
“辰安，你知道我为什么生气么？”楚皓尘打断了穆宁的话。
既然穆宁开了这个头，楚皓尘不介意跟穆宁好好谈一谈。他一向用理智主宰思维，认为回避只会让事情更加复杂，倒不如把问题摆在明面上，开诚布公地来寻求解决途径。
“因为你心里并不尊重我。”楚皓尘认真地看着穆宁的眼睛。
“虽然你一口一个王爷地称呼我，但是你并没有真心实意地尊重我。你心里一直认为，你可以将我蒙在鼓里，把我耍得团团转。或许从一开始，瑞王只不过是你计划当中的一枚棋子。”楚皓尘说，“辰安，我说得对吗？”
穆宁沉默了。
“但是后来，你发现我这颗棋子听话又好商量，所以你改变了计划，想要从我身上发掘更大的利用价值。”
“不对。”这回，穆宁毫不犹豫地打断了楚皓尘的话。
“臣的确改变了最初的想法，但绝不是想要利用王爷，而是因为，我认定了王爷这个人。”
楚皓尘：“……”
他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说话，就听穆宁继续道：“我认定了王爷，所以愿意把心剖给王爷看。王爷可否听臣一番肺腑之言？”
楚皓尘咬了咬嘴唇：“你先起来说话。”
穆宁却没有听话，反倒抬起双手抓住了楚皓尘轮椅的扶手，就这么跪在地上，把楚皓尘圈在了自己和轮椅之间。
楚皓尘往后缩了缩。
“王爷知道今晚的刺客是什么人吗？”穆宁突然发问。
楚皓尘的注意力被转移：“不知道。官府和蔡永的人都没能抓到他。”他看了穆宁一眼，“是你的人把他藏起来了？”
“嗯。”穆宁大大方方承认了，“王爷知道之前翰林院有位大学士名叫沈衡么？沈衡为人清廉，刚正不阿，最看不惯蔡永的做派。他屡次向圣上谏言，指摘蔡永党同伐异、祸乱朝纲。蔡永怀恨在心，借机陷害沈衡，将那沈衡流放至黔南，家中男丁尽数充了劳役，妻女没入奴籍。”
他微微垂着眼睛，目光落在楚皓尘的膝盖上。“那刺客便是沈衡的儿子沈慷。王爷若是见到那人，就能看出他的脸上用易容术遮去了墨迹。”
楚皓尘知道，那是黥刑留下的印记，是犯人的身份标志。
“说起来，我和他是同一类人。”穆宁苦笑了一下，“我们这些人，原本早该成为含恨的亡魂，却阴差阳错地做了地下的幽灵，潜伏在暗处苦心谋划，只等一瞬时机，便可以化身索命的恶鬼。”
楚皓尘听了，先是毛骨悚然，然后又不禁一阵五味杂陈。
皇帝昏庸无能，朝中奸臣把权，这些年来，这黑暗的朝堂究竟造成了多少无辜之人黄泉含冤？
穆宁觑着楚皓尘的脸色，又道：“沈慷单枪匹马，又是带罪之身，却能摸清当朝丞相和王爷皇子的行踪，甚至还能提前设计好身份，接近蔡永正面刺杀。王爷难道就不奇怪他是怎么一个人做到的吗？”
楚皓尘沉吟片刻：“有人在暗中帮他。”
他看了穆宁一眼：“不是你？”
“还真不是我。沈慷和我不是一伙的。”穆宁笑了一下，旋即正色，“有人把蔡永的消息卖给他，帮他做了假身份，代价就是，他要不惜一切代价杀死蔡永。”
“他告诉你的？”楚皓尘盯着穆宁，“你这么快就取得了他的信任？”
他都不知道，在官府满城搜捕的情况下，穆宁什么时候和那个沈慷取得的联系！
穆宁勾了勾唇角：“同类之间总是要坦诚一些。再者说，要是我不出手，他无论是成功还是失败，此时都已经没了性命。”
“能让一个囚犯在京城光明正大地现身，还对蔡永的动向了如指掌，听起来不像是一般人能做得到的事，这个人还要和蔡永有仇。要说消息是我放的，人是我安排的，说不定也会有人信。可惜我心里只有吃喝玩乐，装不下这些勾心斗角。”楚皓尘笑了一下，语气一顿，“不会是皇后的人吧？”
穆宁没有说话，就是默认了。
楚皓尘唉声叹气：“不要啊大姐！我都这么咸鱼了，你作妖就作妖吧，怎么还要把我拉下水？”
“王爷也看到了，如今的京城就是一滩浑水，没有人能独善其身。既然总归要被拉到浑水里，王爷何不激浊扬清，一洗沉疴积弊？”
楚皓尘咂咂嘴：“你觉得我有这个能耐？”
“就算王爷安于现状，谁能保证一旦风云突变，王爷还能像现在这样做一个富贵闲人？”穆宁面露嘲讽，“那个五皇子？”
楚皓尘不说话了。这也正是他担心的。虽说他现在小日子过得十分滋润，但若是将来二皇子和五皇子开展夺嫡之争，他必然会被波及，说不定会被斩草除根。
穆宁察言观色，见楚皓尘低眉沉思，知道自己的话说到了楚皓尘的心坎里。他感觉自己找到打通楚皓尘内心的方式了——要说服一个冷静的人，你就得比他更讲道理，必须把理由和条件一条条地铺到他面前，一步步让他动摇，最终被彻底攻陷。
“更何况，臣观察了王爷这些时日，发现王爷并非一心享乐，否则王爷也不会关注边疆战事、也不会阻止圣上修建登天台。”穆宁又下一剂猛药，“王爷既然心怀天下苍生，怎么能眼睁睁地看着当朝权贵置百姓于水火之中而不顾呢？”
“你可别把我说得那么高尚。”楚皓尘说，“我就是看不惯。如果我能让事情稍微改变一点，那也是不错的，毕竟我又没什么损失。”
“既然做了就要做得彻底，王爷的举手之劳能救得了这次，那么下一次呢？再下一次呢？一根梁木有了一两个虫洞可以修补，但如果它被从里面蛀空了，王爷还能救得过来么？”
楚皓尘皱了皱眉头，身体微微前倾，看着穆宁：“说了这么多，你到底想干什么？让我帮你对付蔡永？”
“臣想和王爷合作。”穆宁回望着楚皓尘的眼睛，“我会把我的一切手段供王爷驱使，让王爷看到我的诚意。”
说完，他放松了身体，跪坐在楚皓尘面前，仿佛在静静地等待楚皓尘的宣判。
楚皓尘饶有兴趣地问：“你的一切手段？”
“王爷若想要钱，我手里的商号遍布十四州二十六郡，王爷若想要人，我有随时可以差遣的暗线暗桩，王爷若想要——”
“行了。”楚皓尘打断了穆宁。他揉揉眉心。他想过穆宁会有一些门道，却没想到面前竟是一位隐藏的大佬。怪不得整天要跟人飞鸽传书，这要是搁在现代，那就相当于总裁批复处理邮件啊。
“王爷同意了？”穆宁问。
楚皓尘抿着嘴，点点头。“你本来就是我的王妃，我们是一根线上的蚂蚱，我还能跟你划清界限不成？”
都说到这个份上了，他还能怎么办？赶鸭子上架都不带这么玩的。
穆宁眼睛一亮，跪直了身体：“那王爷还生气吗？”
楚皓尘瞪他：“为什么不生气！？我说你不尊重我，不仅是因为刚才的事，还因为你未经允许，就——就……”
“可是我们是夫妻。”穆宁眼巴巴地看着楚皓尘。
楚皓尘气噎于胸：你是怎么脸不红心不跳地说出这种话的？还有，不要对我使用美颜攻击！
“你自己说过了，我们是合作关系！”
“合作关系和夫妻之间又不会冲突。”
“那你也不能未经允许就随便亲我！”
穆宁眼珠转了转。不能未经允许随便乱亲，也就是说，允许了就可以亲。
“那我今晚可以回主屋休息吗？”他问。
“不行！”
“可惜了。”穆宁摇摇头，“臣原本还想着，能借同床共枕的机会和王爷商量谋划，毕竟我们要说的话不能让旁人听去。”
果不其然，一涉及到正事，又遇到了正当理由，楚皓尘便动摇了。
他紧紧地抿着唇角，犹豫再三，终于板着脸答应下来：“你回来吧。”
穆宁这才站起身，脸上露出一抹笑容，端的是明艳动人，语气里带着哄人的意味：“那四郎就不要生气了。”
楚皓尘被这笑容晃了眼，过了片刻才反应过来：“你叫我什么？”
穆宁：“四郎。王爷没有字，我难道要一直称王爷吗？”
楚皓尘：“……”
好吧，瑞王是排老四来着。
但是他楚皓尘不排老四啊。
他沉默了一会儿，仰起头问穆宁：“辰安这个字，是你的本名吗？”
穆宁回答：“是我师父所赐。取自《诗经》‘天之生我，我辰安在’。”
楚皓尘：“那你叫我阿尘吧，我娘就这样唤我。”
事实上，张教授还是直呼“楚皓尘”的大名多一些，一旦温柔地叫他“阿尘”，肯定是事出反常必有妖。楚皓尘已经很久没有听到熟悉的称呼了。
“阿宸？”
楚皓尘强调：“是尘土的尘。安能以皓皓之白而蒙世之尘垢。”
穆宁把这句话念了一遍，笑道：“还真是合适。”
作者有话说
第16章 第 16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