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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下篇 放不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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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好像静止了,又好像走得飞快。
他以为我睡着了,其实我只是不忍面对别离,不想看着他离开。
轻微的开门声和脚步声,一个轻灵冷淡的女声小声问:“你不叫醒她?”
他回答:“不了,看见她哭我难受。”
女子沉默片刻,道:“把她交给我,你放心。”
他说:“颜儿,京师之中,我已无人可托,唯你一人我绝对信任。请你无论如何保她周全,此恩情我今生不忘。”
女子轻笑一声:“客气了,你我之间不必如此。”
如今这三个人的场景,我不仅是最多余的那个,更是一个追魂索命的恶鬼,我羞愧难当,恨不得一头撞死,不横在中间碍事。
逐渐远去的脚步声像是要把我的一整颗心剖开,除了疼,还是疼。
我缓缓起身,看着正在看顾炉火的女子。她果真生得极美,举手投足间高贵典雅,即便家门衰败,也无法掩盖她身上那股骄傲的贵气。
“你醒了。”她微笑着看我。
“对不起。”此刻除了这三个字我实在不知还能再说些什么。
她一愣,笑着问:“为何要道歉。”
我摇头:“不知道,就是觉得自己是个祸害。”
她起身拿过架子上的披风走过来盖在我身上说:“在我家还没出事前我就与骁解除婚约,此为一。我没为官妓他念在自幼相识的情分上下打点使我免于受辱,此为二。我护你是还他人情,此为三。所以这一切是我与他之间的事情,你对我既不必有歉意,也不必有谢意。”
“为何与他退婚。”
“因为不喜欢。”
“不喜欢?”我吃惊地看着她。
她笑了笑说:“我俩太相熟了,彼此之间实难产生男女之情。况且我心气高,不愿嫁于他那般的武夫。”
我说:“不,他是喜欢你的。”
她似乎早料到我会有此回答,浅笑一声,看着我说:“看来这些年他果真把你保护地甚好,连你都觉得他的心没长在你身上。”
这话听起来倒真像是讽刺,我无话可说,我一个只会连累人的祸害有什么资格配得上她的宽慰呢?
“你是聪明人,你应当明白,相府与将军府联姻意味着什么。若你们夫妻恩爱和睦,陛下怎会放心?从他娶你的那一刻起他就做好了如履薄冰随时翻船的准备,”颜姑娘带着同情的眼神看着我,“你大概从来都没有想过一件事情,你早就被你的娘家抛弃了。”
这话像一把剪刀,瞬间剪断了我此刻脆弱又敏感的神经,我勃然大怒:“父亲视我如宝,怎么可能抛弃我。”
颜姑娘耸耸肩说:“抱歉,我不是骁,所以我不会考虑跟你说这些会不会伤害到你,你会不会承受不住,因为我只讲事实。而且我觉得已经到了这个时候,你应该了解现实的残酷。凭什么只有他费尽心思地为你搏命,而你,什么都不知道。”
她突然攥紧我的手,把我拉到她身侧,迫使我看着她的眼睛。她说:“你还记得那个出嫁不到半年便死于非命的秦家庶女吗?”
我的心脏突然狂跳起来,本能地捂住耳朵,可她没有放过我,她在我耳边一字一句地说:“那原本应该是你的下场!”
她轻轻一笑,端庄且优雅,她说:“虽然你为我脱了籍,但我并不感激你。因为当初为了让那个蠢皇帝把你许给他,我可没少出主意。所以是你欠我人情在先,这算是扯平了。”
我咬牙切齿地问:“为什么,你明知道这对他不是好事。你为何要这样做。”
她无所谓地说:“是骁求我的。他不想你死,或者说这么早死!”
她带着嘲讽的语气:“果然无知的人最快活。从头到尾只有他一个人拼尽全力为你搏命厮杀,你却满腹委屈地质疑他的真心。将军夫人呐,你可真不配!”
我浑身颤抖,我已经没有力气去思考我的处境,我满脑子都是“我被我的家族抛弃了”。可是我前思后想,找不到反驳的证据,如此一来所有的一切都有了最合理的解释,父亲从一开始就已经舍弃了我,若不是嫁给骁,我如今的坟头都该长草了。可是我又做错了什么?骁又做错了什么,难道命中注定我们活该如此吗?
仇恨在瞬间疯长,我生平头一次萌生了想杀人的冲动!
胸口一阵翻腾,我猛得喷出一口鲜血。
“别动气,你现在还不能死。”颜姑娘拿出手帕拭去我嘴角的血痕,眼含笑意。
我推开她的手冷冷地说:“骁信错了人。”
颜姑娘微微蹙眉,淡淡道:“不是信错了我,是高估了我,我根本没有能力保全你。”
“那你为何要给他希望?”
颜姑娘带着悲悯的目光注视着我,良久才轻轻说道:“我是为了让他走得安心。他还痴心妄想着班师回朝交出兵权,然后带着你好好过日子。这点盼头能让他不死在战场上。但我也清楚等他凯旋而归之时,除了起兵造反,怕是没有别的活路了。”
我苦笑:“造反就有活路吗?”
她眼神凄凉:“起码解恨。”
骁是将军,只知领兵打仗,朝堂上的肮脏与无耻他并不清楚,如今这境况,根本不是怎么保全我的问题,而是给他安什么罪名的问题。只要他活着回来,皇帝必能造出一些他蓄意谋反的证据,那可是株连九族的大罪,连我的娘家都不能幸免。与其这样,不如给他一个“虐死发妻”的罪名,起码不会连累旁人。到时候朝堂之上我父兄带头弹劾,不是发配便是流放。这就是皇帝的高明之处,为了家族利益,不用他动手,我的家人也会在“谋反证据”造出来前找机会将罪名坐实。
从大哥写信给骁说我病了开始,我的家族就已经设好了局:骁为了让我身边有个可靠之人想把颜姑娘从那种地方接出来,大哥将此事透露给我便是笃定我不愿他涉足插手,所以我会亲自去办。于是就为他们攥下一个大把柄:大将军旧情未了,宠幸娼妓逼死发妻。原来这是个连环套啊,从一开始就是不打算让我们夫妻俩有个善终。
骁信错了人,我蒙住了心,我俩俱是瞎了眼,被人耍得团团转。
胸口翻滚着疼,我的眼前一阵阵发黑,脑子里始终回旋着一个问题:“我该怎么办。”没有人回答我。
又陆续下了几场雪,天气愈发冷了,在此期间我没有得到关于战场的任何消息,我也不问,因为这时候没有消息才是好消息。我的身子越来越差,病得越来越重。父亲命人送来许多名贵的滋补药品,却始终没有来瞧我一眼。府上的人一天几次熬参汤。人参吊命,我要是在这个时候死了,就没用了。
我终于,绝望了。
上元节,灯火辉映,人声鼎沸,好一片烟火人间。骁立在不远处冲我招手,手里拿着一只烤白薯,我拼了命地向他跑去,却怎么也跑不到他身边。他向我伸出手,我只握住一片冰凉……
胸口的刺痛把我从梦里拽回现实,口腔里浓重的血腥。我惊讶地发现手里的寒玉在此时居然不冷了,我忍不住笑,看着那玉牌上沾染的鲜红,妖艳诡异的美。原来它是需要用血来暖的。
管家来报说将军凯旋,不日便将回京。
他终于要回来了,我还想再多暖暖它,可是,没有时间了。
夜风凄冷,带着呼啸声,像啼哭,像悲鸣。我坐在廊下看着院中那个破树桩子,只想歇斯底里地大笑。我觉得冷,刺骨的冷,可是再没有一个人用披风裹住我抱我回房。我无法体会这三年里,他孤身一人在边陲之地的日日夜夜是如何度过,又是怎样的心境。也许此时他也在想我,又或者根本没有时间想我。
“这里原本应该有一棵木犀。”颜姑娘站在我身后。
“我命人砍了。它不该存在!”
寒风吹过,包裹着一丝丝的清香。颜姑娘闭着眼睛深吸一口气说:“这滞神香的香味还不错。”
我笑了笑:“你是香道高手,我没打算瞒你。”
颜姑娘替我整整衣摆说:“我帮你吧。”
“不用,府上原本就没几个人,我一个人可以。”
颜姑娘静默片刻缓缓地说:“你的命不该如此。”
我摇头:“你错了,不是我的命,是他的命。这无尽的诡谋与算计不该用在他身上,如今能讨回一样是一样,即便万劫不复我也要为他搏一条生路。”
我从袖底掏出一沓银票交给她:“我知道你必然为自己留了后路,亡命天涯是需要钱的,这些银票你拿着傍身。我只求你在他的必经之路上截住他,想办法带他走,你做得到。”
颜姑娘摇头:“你在这儿,他不会跟我走的。”
我的眼泪瞬间就下来了。我摊开掌心将那枚沁着血迹的寒玉牌递给颜姑娘:“我不会在了,他亦不必回来了。这玉牌还给他。”
颜姑娘总是带笑的眼睛里起了一层水雾,她问我:“可有话留。”
我摇头:“没有了。你去吧,就此诀别!”
太安静了,安静地只听得到风声,连我自己的心跳都听不到,我的白裘已被血染透,倒比前厅那盛开的红梅还要艳。滞神香的效力很足,他们没有痛苦,在梦里被我一刀结束性命,来不及惨叫也来不及挣扎。
我站在雪地里,看着跪在我面前瑟瑟发抖的小丫鬟,我觉得我此时的样子一定像极了恶鬼,她甚至不敢抬头看我,只死死地盯着我手里滴着血的匕首。
雪越下越大,血腥味被漫天的寒气一点点掩去,只是匕首上的血好似乎滴不完一般还在往下淌,脏得恶心。我走到那丫鬟身前,撩起她的衣摆把匕首擦干净。看着她笑:“我不杀你,你走吧,去给你主子报个信儿。”
小丫鬟哆哆嗦嗦地问:“报……报……什……什么?”
“不知道,你之前报信儿的时候也没问过我呀。”
丫鬟傻痴痴地看着我,我没了耐性,声音陡然阴骛起来:“不想死就快点滚!”
丫鬟爬起来疯跑出去。
我突然觉得很累,缓步走至回廊,坐下来。
没过多久,父亲便来了。他冲到我面前质问我:“你干了些什么。”
我笑:“我干了什么您不都看到了吗?杀人啊,这府上的人全死了,我杀的。”
父亲因为激动恐慌,面容竟扭曲起来。
我觉得更好笑了:“看来我运气不怎么好,放走的竟然是你的眼线,我以为会是宫里先来人。”
“你想干什么,你别冲动,还有商量的余地。”
果然是在官场上混迹多年,这么快就冷静下来。
我微笑道:“我一个将死之人能干什么?无非是拉全族人跟我一块陪葬罢了。虐死发妻治不了死罪,犯上谋逆能诛九族啊!丞相,您觉得我的主意怎么样?”
父亲脸色铁青,指着我:“你……你疯了!”
“对,我是疯了。大将军的妻子无意之间发现将军叛国通敌犯上作乱的罪证,吓疯了,为保全族人杀光全府灭口。”我嗤笑一声,“其实这样理解也不错,众口铄金,事实如何没人在乎,全凭一张嘴罢了。”
父亲伸出手,我在他的眼睛里看到了杀意。
我嘲道:“别着急啊,您要是此时杀了我,那境况可又不一样了。我的丈夫为国厮杀,他的家人一夜之间被灭门。您猜陛下该拿什么来堵住悠悠众口?或许我家将军正愁没有发兵征讨的理由呢,如此一来您倒是正大光明送给他一个。”
父亲崩溃了,几乎是嚎啕大哭,他质问我:“为什么,为什么,至亲骨肉,血脉相连,我们父女之间何至于此。”
“何至于此?”我心里真是恨极了,我带着毒怨反问他,“事到如今,您来问我何至于此,我倒想问问您,何至于此?请您来告诉我,何至于此!”
“牺牲你,我也难过,可是女儿啊,你得体谅啊,你……你总是要死的……”
总是要死的。我怒极反笑:“是啊,我总是要死的,早死晚死都是死。与其安安静静地死在闺房里,倒不如拿这条命给你和家族换点什么。原来你自幼教育我的顾全大局是这个意思啊。”
“女儿,我……”
“闭嘴!”我抽出匕首横在他脖子上,“丞相,我不想再跟你废话了,你最好不要再激怒我,保不齐我先送你上西天!”
我此时近乎疯魔的癫狂完完全全吓住了他,一个有顾忌的正常人是无法预判出一个疯子下一步会做出什么举动,他带着乞求的目光看着我,颤抖着双唇:“你该体谅理解我,我是你父亲。”
真是可笑,也许我天性自私,我无法理解他的所作所为,既然无法理解,我又凭什么体谅?!
我盯着他的眼睛:“我也曾对你抱有一线希望,你是怎么回应我的?今日若不是怕遭受连累你能来看我吗?你贵为百官之首,本应恪守为官之道,可你就是皇帝养得一条狗,一条是非不分只认肉骨头的狗。论公,你帮着那个昏君残害忠良,构陷功臣,你不配丞相之位;论私,你舍弃骨血,利用女儿,你不配做父亲。今日种种,不过是我一并还你罢了。从你决定拿我换仕途的时候你就应该料到我会用什么方式来报复你。这些年你党羽不少吧,我想皇帝应该很不放心,如果现在给他一个办你的机会,我估计你的下场不会比当年的太傅好多少。”
父亲捶胸顿足:“你要干什么,你到底想要什么?”
我冷笑:“很简单,我要你派人在骁归京的必经之路上截杀他。”
父亲愣住了,本能地摇头:“不,不不不,这不行。截杀大将是死罪,况且,况且我的人根本没本事杀他。杀不了他。”
“那是你的事!”
“你究竟要干什么!”父亲绝望地看着我。
我拢了拢衣服:“我要干什么没必要跟你交待。告诉你一件事,我在屠府前送出去一封密函,黄昏之前如果没等来将军遇刺的消息,不出半个时辰,密函的内容就会传遍大街小巷。”
我斜睨他一眼:“所以,你没资格跟我讨价还价,不想拉着全族给我陪葬就按我说得做!”
不知不觉,天边泛起了鱼肚白。我轻笑:“天要亮了,你还是赶紧回去准备吧,跟我在这儿废话没什么用。”
血腥味已经完全被白雪覆盖,找不出一点痕迹,府上再次恢复死一般的沉寂。
午时过后,我终于等来了宫里的人。
这是我第一次面圣,本以为那龙椅之上的人是何等威严,今日一见,不过是一个头发花白的糟老头子,想来也是,只懂得拿女人拿捏臣下的人能有多大见识?但愿他能再多活几年,兴许还能当个亡国之君。
他居高临下地望着我:“你以为你杀光了府里的人,朕的眼线就全被拔除了?”
我跪在地上闭目养神,我懒得跟蠢货废话。
皇帝走下台阶,命人搬了把椅子在我面前坐下,看样子是打算跟我细谈。他问我:“密函什么内容。”
我笑道:“我为什么要告诉你?你可以对我用刑啊!”
皇帝摆摆手:“就你这身子,酷刑熬得住吗?大将军今日傍晚便能回朝,你要是死于酷刑,朕怎么跟天下人交代。”
我表示赞同:“是啊,皇帝以仁义治天下,自是不能落人口实。”
“朕只是觉得奇怪,你与将军并无感情,为何费尽心思为他谋划?”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皇帝微笑着看我,脸上带着得意的神色:“将军府里大多是朕的眼线,还有一部分是你父亲的眼线。你把他们全杀掉,看似这个举动很愚蠢很粗暴,其实很聪明,因为外人并不知道怎么回事,消息传出去大家都只会怪为君者没有保护好功臣的家人,另外你逼迫你父亲去刺杀将军,无非是想把矛头引到朝堂上,大将乘胜而归却遭政敌刺杀,朕又得落个御下不严的罪名。有了这两条把柄,朕只能把他供起来,一边嘉奖,一边还要补偿。否则朕就要被军中非议,遭百姓诟病。你这是两重保险保他平安,不,应该还有一重,就是那封密函。”
我抬头看他一眼,淡淡道:“那封密函是威胁丞相的。”
皇帝笑起来,一副大局在握的模样:“你父亲心中有愧才会受了你的威胁,认定你是在报复。可是朕又不傻,你的真正目的是保住骁,并不是拉你的族人去死。所以那封密函一定不是丞相的把柄,而是骁最后的保命符。你告诉朕,密函到底是什么。”
我扭头看向窗外,不知何时,天晴了。夕阳的光微微弱弱,带着点浅金,很淡很素雅的美。我挣扎着起身,走向门外,望着远处的一片天,宫墙之上的黄昏别有一番韵味。
“你在看什么?”皇帝站在我身后。
我指了指天边:“你不觉得很漂亮吗?难怪人们总是拼了命地往上爬,高处的风景果真与众不同。”
“那封密函,到底是什么?”
我回过头看着他,笑:“陛下这辈子还从未站过旁人身后吧。”
皇帝狠狠地瞪我一眼,走到我身前。
我笑着说:“陛下到现在恐怕还在认为我所做的一切是为了等着骁风光无限地回来,我好继续做体体面面的将军夫人。”
皇帝反问:“不是吗?”
我看向城门的方向,微微叹息:“陛下说得对,那封密函并不是丞相的把柄。”
皇帝脸上又摆上那一副自以为是的神情。
我继续说道:“密函,是我的遗书。”
“你说什么!”皇帝脸色大变。
我笑起来,这个昏君总算反应过来了,难道还不肯承认自己愚蠢吗?
一夜之间将军府被屠,将军夫人被召进宫中死得不明不白,将军在归京之路上遭遇刺杀。我倒是要看看你这个以“仁义”治天下的“明君”对此作何解释,拿什么来堵天下人的悠悠众口?就算为了顾全你那一点毫不值钱的皇室尊严,你也不能再将他赶尽杀绝了。
我只求颜姑娘能带他走得远一点,再也不要回来了。这里,已经没有可留恋的东西了。
父亲说得对,我总是要死的,如果我的死能为他搏一条生路,我不介意死得更惨烈一些。只是,他会怪我吗?
我从宫墙上一跃而下,那一瞬间好像突然轻松了,夕阳的光很温柔,很像他的眼神,不炽烈却温暖。我猛然想起,我与他,的确是见过的。
闭眼的时刻,我仿佛听到他在唤我,我真的很想很想让他再看我一眼,再看我最后一眼……
“抱歉,骁,我等不到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