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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莺十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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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莺十三,是春莺楼的戏子,不过我有很多年没有开过嗓了。听班主说,我是江南富商的女儿,从小就爱跑到春莺楼听曲儿看戏,班主和姐姐们都很喜欢我,后来家道中落,春莺楼便收留了我。我是楼里最小的,大家便唤我小莺儿。
楼里的姐姐们都待我极好,有什么好的胭脂都爱往我这儿送,故而我从小就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再加上我长相颇佳,年仅十四就一身媚骨,姐姐们总爱打趣我不像春莺楼的戏子,倒像是那花楼里的姑娘,我不甚在意,还嚷嚷着“那十三定是要当花魁的”,老班气得吹胡子“不害臊”。
大抵是从小曲儿听多的缘故吧,我唱戏也颇有天赋。在及笄当日,那是我第一次上台唱戏,也是我第一次见到那个男人。
描上花钿,点上朱红,我望着铜镜中那个妖娆的女人,轻轻一笑,这一笑可真是颠倒众生,像极了那蛊惑人心的狐妖。
“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
良辰美景奈何天,赏心乐事谁家院
朝飞暮卷,云霞翠轩,雨丝风片
烟波画船,锦屏人忒看的这韶光贱”
我捏着嗓谢幕时,全然没注意到楼上茶馆有个男人盯着我看了许久。
我脱下戏服,换上往日穿的红衣,兴高采烈得去找班主讨赏,一路还哼着曲儿。
路上有个男人喊住了我
”姑娘,等等”他急着喊到
我回过头,疑惑得问道”不知这位公子有何要事”
他抿嘴腼腆一笑,似乎有些羞涩”不知这可是姑娘的荷包”他从腰间掏出个荷包,上面还歪歪扭扭得绣了个红梅。
我一拍头道”是我的,我说怎么总感觉腰间空落落的,真是多谢公子了。”
我虽唱戏厉害,女红却极差,这个荷包还是扎破了食指才勉强完成的。
”不必客气,请问姑娘班主的住所在哪”
”我带你去吧”我悄悄藏好荷包,不太想让他看见。
一路上,我叽叽喳喳得问了许多问题,比如:
”公子名唤什么,年几许?"
"公子是第一次来春莺楼听戏吗?"
"公子有没有看见我唱戏,唱得好听否"
"公子......"
他都耐心地一一回答。我知道他是侯府的庶子,年十八,是家中的老三,娘原是个上不了台面的外室,后被抬入侯府,成了三姨娘,他在家并不受宠......他答应我,明儿再来听戏。
微风拂来,带来一阵花香,暗香朦胧。
他倾身靠过来,抬手碾去我发上的一片花瓣,头一次,有除了爹爹外的男人靠我这么近,我听到心跳不受控制的砰砰跳动,忍不住攥紧了手里的荷包。
”唐突了”他温柔得笑道
”我我还有事,先走了”我转身就走,走得极快,脸上染上几分红晕,嘴角却忍不住微微上扬。
这院子里的花该是开了罢,这般惹人嫌。
一连好几日,我总对着铜镜发呆,脑子里总是蹦出三郎的身影,他俊朗的脸,高挺的鼻,温柔的笑容,清瘦的背影,白衣如雪,气质淡雅。还有那片莫名的花瓣。我总觉得自己像中蛊似的不受控制的想起他来,连姐姐们都瞧出我这几日心不在焉,却又说不出哪不对劲。
他莫不是给我下了什么降头?
我第一次体会到什么是相思。连做梦,都梦到他十里红妆来娶我。我开始若有若无得打探侯府信息,打探那个不受宠的三公子,虽然没有一个姐姐听说过,我有些失望,想必是真的不受宠吧;我开始拼命学习女红,想绣出一朵漂亮的红梅,想在下次见面时给他个惊喜;我学了一首新曲,想唱给他听......
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心君不知。
这一年我过得甚是欢愉,三郎说待他及冠,便来娶我。
......
今天是上元节,街上一片灯火通明,有杂技班的人在耍戏,一声声欢呼声此起彼伏,今个儿所有女眷都纷纷出府,一睹上京的繁华。有婚配的想为心爱的郎君讨福,尚未婚配的想求一段好姻缘。街上有猜灯谜的,河畔有放花盏和孔明灯的,茶馆里有听书品茶的,当然最热闹的,当属那城楼下,天子正在为天下苍生祈福。
”阿莺姑娘”
恍惚间,我听到有人在唤我。我暮然回首,那心心念念的人嘴角噙着笑,手里还拿了个灯笼,正遥遥望向我。
一瞬间,烟花在头顶绽放,七色的光倒映在他眼底,熠熠生辉。街上人来人往,可我的眼中只此一人。
今年京城的烟花,可真是好看。
他将那盏花灯赠与了我,还带我去明月楼吃了碗汤圆,这汤圆可真甜啊,甜到人心里头去。春儿姐姐总说"男人是这世界上最不可信的,惯会用甜言蜜语哄骗女人对他死心塌地”我却觉得,三郎是这世上最好的男人。
“走水啦!”
“春莺楼走水啦!”
什么?春莺楼走水了?我心里咯噔一跳,今日除了我偷偷溜出来,班主和姐姐们可都在楼里呢。我扔下手里的碗,起身就往楼下跑。
“阿莺姑娘!阿莺姑娘别急,我跟你一块去。”
后方传来三郎的声音,可我此时却顾不上理会。
带我赶到时,春莺楼已成为半个废墟,除了班主下落不明,其余所有人,全部命丧楼中,包括一些看客。我呆呆得站在原地,身子忍不住颤抖。
“小莺儿,这跟斗可不是这么翻的,姐姐教你。”
“小莺儿,你又跑哪偷懒去了,班主气得发了好一通火。'
"小莺儿,那王氏铺子又进了一批新的口脂,你陪姐姐去挑。"
"小莺儿长得可真美,像话本里的仙女。”
“小莺儿,姐姐帮你描画钿。”
“小莺儿......"
从今往后,再也没人会唤我小莺儿了。我没有家了。
我感觉眼前一黑,下一秒便倒了下去。
梦中,是八岁那年。
那年,春莺楼还不开在上京,而是在江南一带,春莺楼是百年老楼,在江南颇有名气,爹爹和班主多年挚友。我原先叫薛莺,是家中嫡女,爹爹和娘亲都待我极好,把我宠得无法无天,对于我总是偷偷溜上街游玩的事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一日,我同往常一样上街游玩,因为出门出得急,连丫头都忘带了。路过河岸时,瞧见一名少年倒在岸边,似乎身受重伤,我连忙上前查看。少年大抵十来岁的模样,生得极其好看,只是这肩上插着一支短箭,大概是在水中泡久了,伤口有些恶化了。天色已晚,路上连个人影都没有。我心下大急,便背着他去寻医馆。
他可真沉啊,我一步一步艰难地走着,累得眼泪都要出来了,此地偏僻,医馆更是难寻。我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嘴里不停地喃喃道”你衣着不凡,一身贵气,想来家中定时非富即贵的,待你醒后,我定要找找好好讨要一笔,所以你千万别死啊......"
不知是不是听到我的低楠,后背传来一句几声轻笑,他虚弱地说了句多谢,说完,又沉沉地睡了下去。
好不容易把他安置好,待我赶回家中,天已经全黑了。
我不敢从正门入,便从侧门偷偷翻了过去,缺未想到,爹和娘都还没回屋睡觉,而且似乎神情十分沉重。
莫非今个儿要挨板子了?
我立马上前讨好娘亲,撒娇地说”娘,你和爹咋还没睡啊,我今天救......"
话还没说完,便被爹爹打断了,"玉兰,事不宜迟,你带着莺儿先走,马车已在后院备好了。"
我此时才发现事情有些不太对劲”,抬眼发现娘亲脸上布满泪横。
我突然很害怕,拉了拉爹爹的袖子,“爹爹,家里发生什么事了吗”
爹爹摸了摸我的头,蹲下来看着我的眼睛,柔声道“好莺儿,你跟娘去春莺楼找班主,他带你去上京玩好不好呀。”
“莺儿要快快乐乐得长大”他声音有些哽咽,眼眶泛红,一瞬间似乎苍老了不少。
我从未见过这样的爹爹,我莫名很惶恐,“那爹爹能不能跟莺儿一起去啊”
爹爹摇了摇头,“爹爹还有事,过些时日再去。莺儿听话。”
我乖乖被带上马车,一路上,娘亲的表现都很平静,我才渐渐安下心来。折腾了大半夜,我实在累得不行,便沉沉睡了下去,醒来已是日上三更。
娘亲不知道去哪了,我跑去问班主,班主却支支吾吾地说娘亲先去上京了。
这不可能,娘亲不可能会丢下我。
我皱着眉头,当下便吵着要回府。
班主叹了口气,叫人备马车。
一路上,班主说了许多我听不懂的话,什么倒卖私盐,什么官商勾结。我越想越着急,恨不得马上飞回府中。
我冲进去看,满地的鲜血,染红了整个薛府,流淌在家门口,还未干涸,地上堆着一具又一具的尸体,全是我熟悉的面孔,娘吊死在屋中,爹躺着地上,死不瞑目。全家百来口人,除了我,竟无一人生还。怎么会这样,爹,娘,你们不要丢下我,不是说好,一起去上京的吗。我忍不住抱头痛哭。
外头,三三两两的百姓围在一起,说说道道。
“这薛府真是作孽呢,犯这么大的事”
“听说是成王殿下带人来抄斩的,啧啧,这成王年纪轻轻,气势倒是强”
“这狗商死得好,竟敢走私,不过听说跑了个小女儿"
"这小孩也是惨嘞,这么小没爹没娘......”
班主不敢让我久留,抱着我回车中,我宛如一个死人,一动不动,不说话。
娘在春莺楼留了封遗书:
莺儿,不要怪娘。娘只是太爱你爹了。你爹做错了事,受到了惩罚,娘虽怨你爹糊涂,却恨不起他来。
娘要去找你爹了。
莺儿,好好照顾自己,去到上京,便忘记一切,重头开始吧。
“娘!娘不要丢下我"我猛地睁开眼睛。
梦醒了。
我想起来了,小时候那段空缺的记忆,现在全部忆起。
”阿莺,没事了。“一只手轻轻拍着我的后背。
是三郎啊。
他将我揽入怀中,我将脸埋入他的胸膛,鼻息间萦绕着一股淡淡的龙井味,甚是好闻,过了许久我才渐渐安定下来。
我突然意识到这个姿势有些不妥,脸一红便挣扎开了。
”阿莺,可好些了?”他起身去桌前倒了盏茶,”你这一睡就是两日,可让我好一阵担心”他将茶递到我嘴边。
我伸手接了过来,抿了一口,轻轻点了点头。
"刚刚听你喊娘,可是梦魇了?”
我身音微微沙哑 “突然想起了一些小时候的事”说到这,我突然发现三郎跟小时候无意救起的那位少年有几分相似
我轻轻问道“三郎,你小时候可是去过江南?”
“怎么突然这么问?”
“没事,突然觉得你很像我小时候遇到的一位少年,那时候我在河畔看到他,他受了重伤,便救了他一命,也不知道他有没有挺过来......"
我低着头自顾自地讲,没注意到三郎僵硬的神情。
”不知班主去哪了“
他敛起了笑”阿莺别担心,班主吉人自有天相“
我突然想到些什么,倏然抬起头
楼里的书房是禁地,班主从不允许任何人进入,越是这样,我越是好奇这书房到底藏了什么密码。十岁那年我趁班主外出,偷偷溜进书房,走了半圈,也没发现什么特别的,不禁撇撇嘴,正掉头走时,不小心碰倒了一本书,只见书架从两侧分开,我大吃一惊,竟是一间密室!还来不及往里走,班主便回来了。从不打我的班主竟是头回打了我,虽然我总是惹是生非气得班主头发都白了好几根,却从来舍不得骂我。可这回,我不仅是被呵斥了一顿,还挨了十几下板子,疼得我大半个月下不来床。
或许班主此时正藏身在密室之中。我一刻也不想停留,掀起被子就走。
我本不想拖累三郎,便只说自己去街上有事,却没想到,他一路跟了过来。我无奈,只得带着他一起。正门被禁军包围着,我只得带着三郎从后院翻墙入。
"三郎,接住我”
我纵身一跃,落入他怀中。
此时一位禁军正朝这走来,而我全然没注意到。故而,我也没看到,在我起身的那一瞬间,三郎望向那位禁军的眼神......
摸索了许久,我才找到那本书,我们点了盏油灯,走进密室。
班主果然在此!我心头大喜,一声班主还未喊出口,一支禁军从后方走了进来,领头的那个行了个礼,“成王殿下”
......
九月,天气渐渐转凉,几片枯叶从树上飘落,被路过的宫女踩了一脚。忽而又挂起一阵风,不知被吹到哪个角落。
朝中发生了几件大事,太子李怀玉被废,成王李怀成被立为新太子,几位手握重权的阁老纷纷告老还乡。
前几年来,战乱不定,边境的几方势力蠢蠢欲动,也就这两年镇压下去,才安稳下来。可那国库耗损不少,加上连年干旱,粮食都征不齐,连皇上都带头吃斋。而那太子手中的银子,竟可抵国库的一半。那日,从春莺楼里搜出来的账本,全是太子走私叛国的证据,八年前江南薛府倒卖私盐的旧事也被翻出来,原来,薛府走私一事背后站的人竟是太子,太子能捞这么大一笔钱,且多年未被发现,早已形成一个完整强大的生产链,涉及到的官员数不胜数。皇上勃然大怒,气得把手中的账本直砸太子头上。太子被废,罚去守皇陵,永生永世不得踏出皇陵半步。皇上在位多年,早已站稳脚跟,朝廷大换血,太子党纷纷倒台。而那递上证据的成王成了最大的赢家。
众人一阵嘘嘘,最是无情皇家人。
想到这,我还有什么不懂的,什么狗屁三郎,什么不受宠的侯门庶子,只怕从一开始就是骗局!只怕那春莺楼的一把火,不像外界传言是太子杀人灭口放的,而是这位神机妙算的成王殿下叫人放的,还有什么,能比在举国同庆的上元节走水更引起皇帝注意。只是成王殿下没想到,皇城养了帮废物,连账本都搜不到,还得靠骗我这个女子。班主被压入大牢,十日后斩首。
我站在雕花窗格前,静静地凝望窗外。谁对谁错,谁又说得过去。李怀成把我藏在东宫,还抹去了我的身份。
“姑娘,太子殿下来了”一名宫女禀报到。
“让他滚”我平静地说。
"阿莺,入秋了,你身子不好,怎么站在窗前吹风。“一边说着,一边掩上了窗。
我讥笑道“太子殿下事务繁忙,竟有空来关心我这个罪人,太子殿下怎么不把也一同打入地牢,莫非我还可以再利用一二?”
他默不作声
我继续道”太子这演技可真是出神入化,不入戏班子可惜了,春莺楼有何赛事,您必拔得头筹。”
“太子怎么不说话,莫不是哑巴了?”
他艰难的开口,声音沙哑“阿莺,八年前,是你救了我,这些年来,我一直在找你,我欠你一条命......李怀玉德不配位,若他登基,只怕民不聊生。“
我握紧拳头,咬牙切齿:”这便是你的理由吗!我全家百来口人,我阿爹,阿娘,阿弟,阿嬷,全都没了!我阿弟还那么小,他做错了什么,春莺楼的姐姐又做错了什么......李怀成,你就是个伪君子!”
我胡乱抹了把泪,“我只恨我当初一时心软,救了你,你若想报恩,边放我出去。”
“阿莺,你累了,该休息了”他温柔得摸一摸我的头,轻声掩上了门。
整整一年,我被囚禁在东宫,明明才十七岁,内心却像个老媪,生生熬出了几根白发。班主死了,连个给他立衣冠冢的人都没有。我时常在想,爹爹和班主何必呢。李怀成待我极好,哪怕我发再大的火,他都一副温和柔情的模样,后院没有旁的女人,连个通房都没有,他夜夜宿在我这,我不止一次起了暗杀他的心,譬如把匕首藏在枕头底下,可我发现,当我把匕首放在他胸口上时,却下不了手,我大概是世间最傻的女子吧。这些事他都会知道,却从未怪罪过我,第二天清晨,依旧替我画眉绾青丝。外界传闻,太子在东宫养了个女人,但李怀成势力过大,也无人敢弹劾。京城的女子或羡慕或嫉妒我,我却觉得可笑至极。
这东宫的墙可真高,高到我以为我一辈子都出不去了。
又是一年秋,今年秋狩,全由太子负责,李怀成竟破天荒的打算带我出宫,想到终于能出宫,我沉寂了许久的心才多了私生气。这一次,我一定要握住机会,逃出去。
马车颠簸着,一路相对无言。
按理来说,女眷是不能入内场的,我却没想到,李怀成竟不顾礼仪强行带我入内场。他把我抱到马上,再翻身上马,一只手牵着绳,一只手环绕着我的腰。这是李怀成第一次在众人面前宣告我们的关系,用行动证实了外界的传闻。
这一举动果然引得看台一众女眷议论纷纷,这让我颇为尴尬,瞪着他道“李怀成,你放我下来!”李怀成疯了吗,我感觉看台上的贵女们看我的眼神像是要吃人。
他笑得极其放荡,凑到我耳边说"阿莺别生气,我带你去猎梅花鹿”这会儿,倒不像个太子了。
说完,一阵风就从耳旁呼啸而过。内场竟也不小,一路上都没遇见几个人。李怀成不愧是太子,箭术精湛,一路逗着我说话,还打了不少东西。
草丛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应该是兔子,我来了些性质,想上去瞧瞧。突然间,一群狼从草丛里跳了出来,嗷呜一声就向我们跳来。李怀成反应极快,抱着我从马上翻了下来,护卫一拥而上,大喊着“保护殿下! 他把我安置在一棵树后,拔起箭加入战局。
内场都是检查过的,怎会有狼,定时有人动了手脚!我得赶紧去叫人。
正当我站起身来,后方的草丛猛得跳出几匹虎。我目瞪口呆,真就是前狼后虎,完蛋了。
我发疯似得向前拼命奔跑,当虎口离我只有一尺之远时,一名护卫挡在我面前,被一口咬断脖子。时间仿佛静止在这一秒,我甚至感觉不能呼吸了。
李怀成赶了过来,他的手臂似乎被咬伤了,血一点点渗透他的白衣,向下滴。他把我护在身后,一剑劈向最前面那头虎的脑袋,后面几匹虎震怒,一拥而上。他武功虽高强,但杀了几匹狼,手臂又受了伤,护着我这么个累赘,难免有些力不从心。他身上好几处被咬伤,束得高高的头发也被风吹散,一一匹狼冲了过来,咬住了他受伤的手臂,他脸色苍白,手中的剑却没停下,那匹狼却像狗皮膏药一样甩不掉。我看得着急,捡起地上的大刀挥了过去,砍断了那匹狼的脑袋。李怀成吃了一惊,看了我一眼,我有些无措得撇开脸。
狼群被灭,几头虎陆续倒下后,剩下的猛虎生了退意,不一会,就全数退下了。随从的护卫不多,在对抗猛虎中,全部身死,还有一个,护我而死,想到这,我目光黯淡了下来。
回过神时才发觉李怀成似乎情况不太好,我连忙把他扶到树下坐着,幸好今天带了些草药出门。他似乎累极了,半阖着眼,我卷起他的袖子,小臂一片血肉模糊,我的心忍不住泛疼,眼泪一点点向下流。
他缓缓睁开眼,柔声道“阿莺,别怕,我会带你出去的。我今年及冠了,秋狩结束后,我去找父皇赐婚。”
倏然,他脸色一变,整个人猛地扑过来抱住我,在转身的那一瞬间,我看见一支利剑飞来,瞳孔忍不住放大,那支利剑射中了他后背。他嘴角淌着血,倒在地上。
“不要,三郎!"
求你了,不要死。
我虽恨他,却从未想过他会死,他费尽心思得来的太子之位,怎么甘心拱手让人。
”对不起,阿莺,做了那么多伤害你的事
知你向往自由,还把你囚在东宫
对不起,不能带你出去了......"说完他闭上了眼
这一刻,我泪流满面。我背起他走出内场,一如八岁那年。
......
清帝二十年冬,太子李怀成继位,改国号为成,成帝登基次年,广纳后宫,同年得长子李准麟,在长子八岁那年立为太子。成帝在位十年,勤政爱民,广纳谏言,百姓安居乐业,李朝国泰平安,不过他一生不曾立后,外界关于他不立后的事穿得纷纷扬扬,从茶馆流传出五花八门的故事。
我坐在茶馆的角落里,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听台上的说书先生高谈阔论。
”成帝一日微服私访,竟遇见年少爱慕的女子,两人久别重逢,发现彼此还心悦着对方”
“成帝为了弥补年少爱而不得的遗憾,匆匆传位给太子,从此和那女子一同周游江湖,救济百姓。两人经过多年坎坷,终于修成正果。”
“好!”底下一众人纷纷喝彩。
世上只有假话才最哄骗人心。
我轻嗤了一声,放下茶杯去结账。
那年秋狩,我将他背出内场,有一队禁军寻了过来。若现在不跑,以后恐怕没机会了。我知道他们会救他,放下他便跑了。所有人都以为我死在老虎腹中。
他替我挡的那一箭,挡掉了我对他所有的滔天恨意,我再也无法对他生起仇恨来,可也无法待在他身边。我不知道是谁想杀我,是皇上?是太后?还是哪个想嫁给他的贵女。都不重要了,皇城水太深,我本就不该沾染
又是一年上元节,我看他站在高高的城墙上,他终于得到自己最想要的东西,他不再是送我花灯的三郎了,而是高高在上的王。一瞬间,我对上他的视线,他没有任何反应,只是冷漠的撇开眼。原来,他不认得我了。
这样也好,不用提心吊胆怕他把我捉回皇宫。
说书先生说的也不全是造假,我的确在街上遇见了他。他看着我突然怔住了,似乎在苦思冥想些什么,我们大概有十年未见了,我淡淡地看了他一眼,擦肩而过。
几日后,他不知是不是想起些什么,竟匆匆退位,发了疯的来寻我。
寻到我又有什么用,我时日不多了。这些年周游列国,落下了许多病根,故而年纪轻轻身体一日不如一日,在最后的时日,我突然特别想回江南看看。
下雪了,江南竟是下雪了。
我伸手接住一片掉落的雪花,看它在掌心融化,沿着指缝,一点点,一点点渗了下去。
稍纵即逝
我站在雪山上,红衣的裙摆随风飘起,像是雪中一抹艳丽的红梅。是我最爱的红梅。小时候学会背的第一首诗,其中有一句“宝剑锋从磨砺出,梅花香自苦寒来”故而,我最喜欢红梅,
人生,不过大梦一场。
想来我这一生,可笑又可悲。可我这跌宕起伏的一生,却不知该怨谁。许是命运戏人罢。这些年来,我看他妻妾成群,我看他如愿以偿的登上九五之尊,我看他忘记所有恩怨是非只有我活在痛苦之中。我孑然一身漂泊在世,宛如一个孤魂野鬼。
我走过巍巍雪山看羊群结对,走过西北大漠看漫天黄沙,走过青葱树林看瀑布飞流直下,走过茫茫大海看太阳东升西落。我看遍人间烟火,看遍世间百态,看遍千山万水,我不再执着于过去,我选择放过你也放过我自己。如今,我终于要走了。
山顶上,白雪皑皑,北风呼呼地吹着,雪越下越大,积雪堆得高高的。我回首眺望,目光所触及之处,皆是一片白茫茫。
我舞起衣袖,轻启朱唇:
“兰花指捻红尘似水,三尺红台万事如歌吹,
唱别久悲不成悲,十分红处竟成灰,
愿谁记得谁,最好的年岁”
一曲完毕。
我依稀听见有人在唤阿莺,但我却没有停下后退的脚步,一步,一步,慢慢退到悬崖边上,后方,便是万丈深崖。
一抹熟悉的身影从雪中踉踉跄跄地跑来,试图抓住我的衣袖。抓了场空。
我向后一倒,三千青丝随风飘起。
再见了,三郎。
我原谅我们所有的对与错,爱与恨
只愿,来世,永远别再相遇。
......end
注:全文架空,没有原型。古代女子是不能唱戏的,但本文可以嘻嘻。
“原来姹紫嫣红开遍......."出自明代戏曲家汤显祖的《牡丹亭》
”兰花指捻红尘似水......."出自歌曲牵丝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