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猫鼠断章》木桥

1、冲宵楼 更夫刚刚敲

　　更夫刚刚敲过三更，襄阳城内夜深露重，寂静无声，正是夜长梦好时。

　　冲霄楼里却灯火通明，恍如白昼。顶楼机关铜网阵外层层围着弓箭手，张张长弓搭箭指向身陷铜网阵中的一人。

　　白玉堂一身白衣已经被鲜血染红。他三探冲宵楼，终于破解层层机关来到这盟书收藏之处，只是铜网机关实在厉害，竟需要一人身入机关之中才能破解。现下层层铜网把他覆住，又有重重包围。绕是白玉堂智计过人，此时也不免心中一叹，看来今夜这条命是留在这里了。大丈夫生死何惧，只是这机关已破的消息，要如何传出去才好？

　　襄阳王赵珏在一群属下簇拥下快步到来，酒色侵袭的脸上一片喜色。“铜网阵果然妙极！包拯三番两次坏我好事，终于被我抓到他的把柄，看他再怎么消罪。白玉堂，你大名鼎鼎，我亦有耳闻。良禽择木而栖，你何苦委屈在小小开封府做个护卫？不如跟了我，前尘往事一并勾销，更有大好天地让你施展手段。”

　　白玉堂双眉一竖，正要啐他一口，却见到赵珏身侧的沈仲元手里拿了一张纸笺，面无表情，眼里却流露几分焦虑，心下有了打算，却冷笑道：“襄王爷不过是随口说说而已，白某有甚能耐，一个小小冲宵楼就已经让我动弹不得。”

　　赵珏听得白玉堂并非一口回绝，心里更是得意。莫道锦毛鼠多硬气，碰上生死关头也不过如此。“哈哈，就凭你能破解这楼里所有机关，就值得本王另眼相看。本王若能得锦毛鼠相助，定不会亏待于你，事成之后封妻荫子，更得后世景仰，岂不正是英雄所求！”身旁谋士上前低声相劝，赵珏手一挥，“成大事者不拘小节。白玉堂，本王明人不说暗话，今日你就给个说法吧。大丈夫行事，休要婆婆妈妈。”

　　“王爷好气魄！白玉堂亦不是个不知好歹的人。”白玉堂喘口气，觉得身上力气渐渐流失，知道时间已不多，“王爷有什么要白某做的？”

　　“爽快！你在包拯罪状上画个押，本王就过往不计，敬锦毛鼠白玉堂为上宾。”

　　“白玉堂自然信得过王爷。罪状拿来吧。”

　　赵珏哈哈大笑。他自然知道锦毛鼠心高气傲，狡猾多端，但眼下这人已被锁在铜网之内，又浑身是伤，还能有什么作为。他手一挥，沈仲元便拿着纸笺走上前去。

　　待到沈仲元挡住赵珏视线，白玉堂迅速以唇语示意：“机关已破，传信”，沈仲元几不可见地点头。白玉堂长吸一口气，右手画影用力向上一挑，铛戗之声四起，几张铜网竟被挑出一个大口。白玉堂双足一点，已从铜网中穿脱。他一掌当胸劈向沈仲元，把他打得口吐鲜血，登登登退出三四尺远，然后拧身借力向赵珏扑去。灯火之下，剑光如雪，衬着玉面白衣红花，竟像地狱修罗索命一般。

　　这一下事出突然，赵珏大惊失色，周围一片混乱。

　　“保护王爷！”，“放箭！”“不能放，小心王爷！”“当心他手上宝剑！”叫喊声，放箭声，刀剑相击声，惨叫声此起彼伏。一眨眼的功夫，白玉堂砍死砍伤赵珏的几个护卫，身上却也多了好几道伤。

　　赵珏被人簇拥着急急退远，弓箭手统领李成一声令下“放箭！”白玉堂拉起地上尸身左右遮挡，却总有遗漏，不时已身中数箭，一袭白衣已遍染鲜血。他渐渐无力站立，拄着画影撑住身体，身下鲜血已经汇成一条小溪，却毫不示弱，凤眼上挑，直视赵珏放声大笑：“赵珏你这奸贼，为一己私欲便将大宋家国拱手送与外贼，有何脸面谈后世景仰！万众唾弃才真！我白玉堂虽然……江湖草莽，也明白不做卖国贼的，的道理。今日我……除不了你，他日自有……人取你项上人头……”说话声音越来越低，身板却挺得笔直，傲气丝毫不减。

　　赵珏中计差点被刺，已是脸面无光，听了这番话，已然气得七窍生烟，大怒道，“给我杀了他！”

　　弓箭手闻声又是一轮箭出，白玉堂左支右绌，终于双腿一软，轰然倒下。

　　沈仲元不忍再看，寻了个查看楼中其他各处守备的名目，报了赵珏便退下安排传信之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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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更天，展昭刚刚结束与四鼠的议事，缓缓向后院自己的住处走去。

　　机关已破。

　　这是欢欣鼓舞的消息，他却心头沉重。为何消息由沈仲元传出，而不是他自己回来相报？他是受伤，被俘，还是……展昭甩甩头驱去心上一阵突来的寒意，想起方才四鼠互相慰藉，直说五弟一向智计过人，应是一时脱身不出，才让沈仲元带的信。更何况，沈仲元信上亦片言不提白玉堂，可见应是无事。

　　虽然嘴上如此，但是四鼠脸上眼中的不安，哪里逃得出他的眼。他用力握住巨阙，耳旁仿佛还能听见那人出发之前的调笑。

　　“展小猫，别婆婆妈妈的了，五爷二进二出冲霄楼，对里面布置最是熟悉。再说了，盟书置放处还有厉害机关，你这只三脚猫，能行么？”

　　不行，自己对机关之术只知皮毛。白玉堂于机关陷阱五行八卦阵法的研究，居众人之首。由他去破机关盗盟书，乃是最合理的。

　　展昭伸手覆住胸前玉佩，那汉白玉佩饰白玉堂自幼佩戴，不久前硬换了自己从小带大的厌胜铜钱，还曾一脸戏谑说猫儿根本还是小孩儿一样，居然带厌胜铜钱。展昭此时却只望那枚高僧开光过的厌胜钱可保那人平安脱身。

　　白玉堂，白玉堂，如果不是因为我展昭，又怎么会被束缚在开封一方，更被拖入如此险境之中！

　　展昭心里思绪翻转，忽听一声鸡鸣，才惊觉东方已鱼肚白，又一天开始了。

　　正想和衣假寐一阵，一阵急冲冲的脚步声传来，陷空岛的一名家丁满面惊慌地跑来，竟是上言不接下语：“大人……展大人，五爷的剑……”

　　话未说完，眼前红影一闪，眼前已不见人影。

　　前厅里四鼠汇集，卢方面色哀痛，不过半夜不见，竟似老了十岁有余，韩彰和奖平二人面如死灰，徐庆已是出离愤怒。

　　展昭便看到八仙桌上摆的东西，心里一沉。

　　一柄血迹斑斑的长剑，一个白布包袱。

　　剑在人在，剑亡人亡。画影在此，白玉堂呢？

　　展昭眼前一黑，急步走到桌前，包袱已被解开，其中一个瓷坛，一纸信笺。

　　“开封府诸位并四义敬上，听闻贵府遗失几样物事，敝君上近日凑巧得之，不敢自留，现物归原主，敬请清点。举手之劳，不足挂齿。”

　　展昭胸中有什么东西上下翻腾，似要破胸而出，双耳里只听得一片嗡嗡之声，突然之间周围的一切仿佛就不存在了，只有这纸上张牙舞爪的字句，和那冰冷的瓷坛。

　　白玉堂，玉堂，他眼前白影闪动，用力眨了眼看去，却仍是那个瓷坛。

　　前一天还活蹦乱跳桀骜不驯的白玉堂，怎么可能？

　　“有无可能……这，是襄阳王掩人耳目，故意乱我等心志。五弟，五弟一向多计，不至于……”韩彰喉头一塞，语不成句。

　　卢方脸上泪迹纵横：“展兄弟，五弟……五弟看是凶多吉少……今夜入楼拿盟书，我几人要为五弟报仇，还请展兄弟莫与我四人争这前锋位置。”

　　“俺要把赵珏那个奸贼，千刀万剐！”徐庆睚眦俱裂，说到后来却也忍不住哽咽起来，跌坐在椅子里大声嚎啕。

　　展昭恍若不闻，沉默地抚摸画影血迹斑斑的剑鞘。那机关须用性命去破，你早就知道不是？

　　虽然盟书重要，大宋家国天下重要，但是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白玉堂，你就这样舍得？好你个白玉堂！

　　胸中的血气翻腾的更厉害了，展昭用力咽了咽，没压住，一口鲜血喷了出来。

　　四鼠大惊，展昭摆摆手，反倒觉得眼前清明一些。

　　“五弟……用性命破了机关，我等自然不能辜负他。众位哥哥稍事休憩，今夜血债血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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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夜，无星无月。

　　展昭以及四鼠领着一众江湖豪杰攻入冲霄楼。一向仁义不杀生的南侠展昭却餍然成魔，一路过关斩将，毫不留情，剑剑见红，令人心惊不已。

　　冲霄楼机关大部分已被破解，又有沈仲元里应外合，不多时盟书便已到手。襄阳王赵珏被擒，其手下喽啰非死即伤，无一漏网。

　　展昭及四鼠把整座冲宵楼上上下下梳理一遍，全然无获，只见顶楼铜网残破，处处溅血，俱是睚眦欲裂。

　　那一夜，襄阳城的百姓看着威武巍峨的冲霄楼火光熊熊，染红了整个夜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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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而后，襄阳王赵珏伏法，罪名为私通辽国。开封府众人各得嘉奖。四鼠，沈仲元更一众江湖豪杰都有封官赏赐。而襄阳身殒的锦毛鼠白玉堂，则追封了忠义侯，金陵白家一并受皇恩浩荡。一时间，锦毛鼠三探冲霄楼盗盟书殉身封侯，南侠展昭大破冲霄楼襄阳王伏法的事迹，传遍了大江南北。

　　再然后，四鼠葬白玉堂于陷空岛，展昭仍做他的四品护卫，每天巡街办案。人还是那个温润如玉的谦谦君子，只是开封府众人都看得出，他眼中古井不波，少了生气。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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