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借根烟》江烛照

4、第四章

　　中午吃午饭的时候，夏一生破天荒地从楼上下来了，她穿着一件长款深色卫衣，袖子挽到手肘，露出小臂内侧的纹身：一弯被鲸鱼蚕食了一半的深蓝色月亮。

　　卫衣宽大的口袋里塞着一叠纸和一支黑色中性笔，下楼梯的时候见到许宁，她顿了一下，从口袋里掏出一管自己从京市带过来的糖果，也是某个外国牌子——以酸度取胜，旁人难以忍受的酸度是夏一生的最爱，来昆城，除了必要的行李，夏一生带了足足两大盒这个糖果。

　　“许老板，谢谢你的巧克力。”
　　隔着小茶几，她把糖递过去，许宁没接，只是投过来一个平淡的眼神：“我说了不要叫我许老板。”

　　“许宁。”
　　夏一生改了口，话出口的时候两个人同时顿住了，两个字，别人的名字，字正腔圆地从自己嘴里叫出来感觉怪怪的，夏一生有些耳热，偏过头，把糖递过去，又重复了一遍：“谢谢你的巧克力。”

　　许宁没做一些无用的客套，抬手接过，声音冷冷淡淡的：“不用谢。”

　　手指因着这个动作很短暂地相接，许宁指尖的温度很低，和他袖口色调冷淡的暗色袖扣如出一辙。

　　那一瞬间，夏一生以为自己在触摸一块没有感情的冰冷玉石。

　　离开饭还有一段时间，厨房里阿姨正在煮筒子骨，伴着“咕噜咕噜”声，逸散出一点热气腾腾的香味。

　　夏一生的肚子，很不好意思的，叫了一声，她除了两块压缩饼干，这两天昏天黑地写书时基本没吃过什么，胃里的馋虫被这浓郁的香味勾了起来。

　　她百无聊赖地坐在吧台的高脚椅上，习惯性地转着中性笔，她转笔技艺非常娴熟，细长的笔身在她几根手指间反复游移，勾出让人眼花缭乱的残影。

　　二楼餐厅通过一扇落地窗和阳台相连，阳台上养着两木架子多肉，许宁拎着水壶，很有耐心地给多肉们一个个浇水。

　　他换了一件浅灰色衬衫，衬衫宽大，勾出他清瘦的身形，浇完水，他放下水壶，对着多肉出神。

　　他的眼神很空，带着一点的落寞和一些难以辨别的情感，调色盘一样在他深黑色的眼底拼接错位。

　　作家如猎手一般，天生擅长捕捉人类的情感，夏一生盯着许宁出神，试图分析这种情感，却不得法。

　　这个许老板，看来是个有故事的人啊。

　　或许是发呆的时间太久，太过无聊，许宁从口袋里掏出那管糖，剥出一颗，摊在掌心，打量了许久，放进嘴里。

　　酸，令人头皮发麻的酸，他皱了皱眉，顺着落地窗看过去，夏一生坐在高脚椅上，长腿点地，正在漫不经心的转笔，察觉到他的视线，挑眉笑了笑，对他挥了挥手，做了一个口型：不骗你，真的很好吃！

　　剧烈的酸涩过去，便是淡淡的回甜，糖里大概掺了一点薄荷，还伴着一缕凉意，温和的凉甜和慢慢褪去的酸交织在一起，在嘴里跳了一只很短暂的舞。

　　夏一生没骗他，确实很好吃，只不过一般人很难忍受一开始那剧烈的酸涩感，仿佛一枚柠檬炸弹，在你嘴里一下子炸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