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月光翻车日常》中诉

29、闺秀白月光十二

　　龙凤双烛燃尽，有些光透了进来，正好洒在蒋琬脸上，她从梦中醒来，虽有些疲惫，总得来说还是甜蜜居多。
　　近在咫尺的脸庞，比梦里想得还要好看些，权势赫赫，又如此年轻俊朗，蒋琬的一颗芳心全都在他身上。
　　她偷偷描绘着他的眉眼，目光如水。

　　却不料手腕被猛地攥住，眼泪一下渗出，她看向连卫，有些想要喊夫君，最后却吐出两个字：
　　“将军。”
　　“你抓疼我了。”尾音发软，很是可怜。

　　连卫看着蒋琬，松开她的手一时不知道是梦还是现实：“阿琬？”
　　蒋琬脸更红：“将军。”如何这般喊我，明明昨晚才成婚的。虽有些不好意思，却还是忘却了疼痛，眉眼含笑。
　　连卫的脸色却并不好看，梦中，他所珍爱的阿琬却骗了他许多。

　　连卫做了一个梦。
　　梦中，他是乞丐小卫。
　　父不详，母亲为云安县青楼里的歌女卫六丫，因为是男孩，差点被送到南风馆，后来是歌女求着“老娘”这才留在了楼里，小小年纪就在楼里端茶送水，一年到头混不了两口饱饭。
　　歌女死得很早，她本来是靠嗓子吃饭的，后来不知被哪个客人占了便宜，终究在楼里扎了根。
　　她年纪太小，等到发现怀孕时已经五个月，两次喝药流胎也没成功，最红只能把孩子生下来。
　　她对小卫唯一的爱大概就是求着老娘别把小卫送出去，后来......活着都费尽全力，她也无能为力。

　　卫六丫去得很快，家里也没人收拾尸体，嫌脏。
　　小卫记得清楚，他名义上的舅舅，脸还圆圆的，被老娘请来告知卫六丫死了，卫家老大一脸厌恶，直道晦气。
　　尸体都不管，更何况他这么个父不详的畜生。

　　最后是老娘拿着卫六丫的体己，寻了几个人把她烧了，最后留了一瓦罐骨灰随便埋在山里，让小卫给她磕头。
　　那时，小卫才知道她娘不是卫六丫，她没有姓，没有名，只因她是青楼那天第六个买进来的丫头，都叫她六丫，后来六丫好几个，老娘随口叫她小薇，传着传着就变成了卫六丫。

　　小卫跪在地上，面前土被埋得平平的，生怕被人看见这里埋了人。青楼老娘哪里来的钱买地安葬人，死之前没受苦死之后有人磕头就算好的。

　　小卫不会流泪，因为流泪完又渴又累，他就跪着。想着她没死，她是小薇，他是小卫。
　　小薇就是小卫。

　　老娘见他可怜，还让他待在楼里跑腿，平日里客人给的铜板也都交上去，小卫越来越大，兜里却没什么银钱，而且越来越饿。
　　平心而论一顿三个粗粮馒头，他吃得抵得上两个丫头的，但他很饿，他力气大，跑得快，力气用得快就更饿。
　　终于，趁着一个客人给姑娘买了酒席，小卫偷吃了，甚至是一整条猪腿。

　　姑娘受了委屈，青楼老娘让人把他提出来打。
　　棍子打在身上很疼，他却不敢开口喊疼，只怕一张嘴肚子里面的肉就要吐出来，打完他晕过去就被丢在了外面，自那以后也回不去了。

　　那年冬天很冷，小卫也不知道怎么活下来的。
　　十岁的他乞讨为生，饿几天是常有的事，毕竟云安县是个小地方，听说洛阳城里的乞丐一天还能吃顿肉，小卫有想过要不要去洛阳要饭。
　　后来发现日子慢慢好过起来，官府每天发馒头，虽然不是白发的，但肚子里好歹有了存粮，虽然每天搬石头、修路，能把乞丐累得去掉半条命，但累好哇，起码活着哇。

　　他躺在官府修建的茅草房里，十几个乞丐都在房间里，臭不可闻，晚上呼噜作响，不知道以为这里打雷。
　　小卫倒不累，主要是去排队领馒头的人见他太小，不让他修路，反倒是让他干点别的，或是捡柴火或是劈柴，混个水饱。

　　这样的日子也过了很久，因为那位新来的县令，事情很多。
　　修路、修房子、修水渠......整个云安被折腾的越来越破，大户人家嫌弃外边乌烟瘴气，他们这群乞丐却活得开心，有那些会钻营的，每天还能吃口肉。

　　再后来他们开始修建通学楼，这下云安县乡绅们坐不住了，送钱送人，都等着这个高楼建成，以后好出去吹牛：“当年修建通学楼，也有我家的一份。”

　　高楼建成那日，小卫觉得整个云安的人都来了这里，层层叠叠，小卫也换上了一键最新的衣服去看热闹。

　　那天，晏家女郎一席红衣出现在通学楼夺了多少人的目光。
　　梦中小卫紧追着不放，追逐着人群中的焦点，只是那样的人物被太多人围绕，他一个小乞丐又能如何呢？
　　再后来遇到了连榷，他失忆，成了连卫。

　　连卫以为这就是结束，那是他消失的记忆。
　　谁能想到失去的记忆像梦一样展开，但这不是结束，他进入另一个梦。

　　他回到被赶出青楼的那时，没有搞事的晏县令，一场冬雨云安死了很多人，他每天浑浑噩噩不知道能不能活到第二天，然后晏县令来了，却无心政事，传闻晏家女郎天生体弱，如今来了偏远的云安病更重了些。

　　那时的小卫听了只知道嗤笑大家闺秀就是不一样，不像他们这等泥腿子，再怎么都能赖在这世上。
　　晏县令日常垂拱，小卫的日子就那么过下去，外面可是打仗呢，云安别的不说，起码安全。
　　后来晏家女郎及笄，那年元宵，县令号召全程工匠制灯，富户人家也凑个热闹，那年元宵佳节，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晏家女郎终于从县衙走了出来。

　　雪一样皮肤，灯火打上去几乎透明般。
　　小卫看得痴迷，这样的玉人就像那天上的月亮一般。
　　小卫开始注意晏家的事情，也领了不少积德行善的粮食，往日无底洞一般的肚子，现下却怎么都塞不进去。

　　晏家女郎还是死了，小卫就躲在送葬人后面，后来又保护尸体而受伤，被返程路上的连榷带走。
　　路上偶遇流民，小卫拼死他救了连榷，连榷问他想要什么，小卫想了一天。
　　“我不知道自己是谁。”又问连榷：“我能认字吗？”
　　连榷看着这个乞丐，觉得有些意思：“管你吃饭还不够，还要管你读书？”
　　“读书也不是不行，就是得给我当儿子。”
　　连卫赶紧跪下：“义父，请受孩儿一拜。”
　　自此小卫成了连卫，到了河南道为他立下汗马功劳，连榷恐他功高，兵临洛阳城下时，将他派往江南道，受封平南将军。

　　连卫和契丹打都是连胜，更何惧废物王鹤？虽然王鹤有南方几道，但没了江南道，其他几道更是信手拈来。
　　只是粮草太少，步伐慢了许多，他在江南道徘徊，连榷已在洛阳称帝，膝下也有了大晋公主所生的皇子。
　　而他这个功高盖主的义子也成了众矢之的，他心下厌烦，可连榷上有君臣，下有父子，以辈分欺压他，连卫少了些名分。

　　这时谋臣杜裕建议他娶已经去世的蒋海独女——蒋琬，名声大，但蒋海已死，也可以降低连榷的疑心。
　　他从善如流娶了蒋琬，慢慢被这个高门贵女感动。当被连榷猜疑，身边只有几个亲卫时，是蒋琬洗手作羹汤，纤纤玉手满是厚茧。
　　“阿琬，我决不负你！”

　　这一承诺就是一辈子，等他赢了连榷，于洛阳登基后，朝中大臣建议广选天下秀女，以充后宫，被连卫拒绝：“此生有蒋氏足矣。”

　　连卫的征程几乎是顺风顺水，登基之后除了废娼妓，加上动不动杀人外，还算得上明君，立了蒋琬所出的的长子为太子。
　　一切都好，只是他活得太久了。

　　登基时不满三十岁，那时长子连容三岁，三十年后，即将六十岁的连卫还能去往御园打了一只老虎。
　　快要三十年的太子，就算是个圣人也做不好。

　　何况连卫本就喜欢小儿子连穹，觉得他比起好战的连容更有君子之风，眉眼间竟然有些像多年以前的晏家女郎。
　　如此，连卫自然喜爱非常。

　　蒋琬一生有五个孩子，四男一女，公主自然金枝玉叶，连卫热衷于给连宜赏赐，府中面首无数，权利也不少。
　　其他四个儿子，长子连容为太子，次子连安为安王，三子连宇为齐王，小儿子连穹最为受宠，出生就封了魏王，就连他的哥哥们也是同他一并封的王。

　　同父同母的孩子本该最为亲密，可天家哪里来的亲情，尤其是日益成长的储君，迫不及待想要展示自己的能力。连卫讨伐契丹大胜而归，却旧病犯了，连容自以为自己多多处理政事，不仅可以让父亲多休息也能让父亲看到自己的能力，却不懂熬夜处理政事，第二天还精神满满的样子，只会让旧伤无数的君王在疼得晚上睡不着时越发忌惮。
　　病好后的连卫对着太子一顿臭骂，如果不是皇后赶来，手中的长剑就要刺向连容。
　　自此连容越发失宠，纵然没被废，但几个弟弟也逐渐不把他看在眼里，尤其是连穹，仗着年纪小，甚至缠着连卫上朝，堂而皇之的坐在连卫身边。

　　连容忍不了，也不想忍。

　　父不肖父，子不肖子，君不君，臣不臣又能怎样！
　　蒋琬夹杂在其中颇为难受，最终选择了儿子。

　　太子逼宫那天，蒋琬服侍连卫用药，面容和缓，像是什么都不知道：“陛下，喝了药休息一会吧。”
　　连卫接过来，一饮而尽，玉碗丢在地上，发出响声：“外面好安静啊。”
　　沉默，蔓延开来。
　　蒋琬咬紧牙，告诉自己宫中羽林卫都是自己人，夫君年纪大了，她选择儿子没错......可毕竟是几十年的夫妻，先前的恩爱甜蜜丝毫不作假，后来连卫忙于正事虽不再疼宠，可后宫独有她一人，天下人都羡慕中宫皇后。这般特殊，她蒋琬也该满足的！
　　可那幅密室中的那幅美人图，打破了她所有幻想。

　　那幅画是什么时候出现的，画上的人又是谁，蒋琬一无所知，她嫁给连卫之后只管家中事情，对外面知之甚少。
　　连卫是将军，她就是将军夫人，管理府中中馈；连卫是皇帝，她就是皇后，甚至不用再管什么，宫中女官都能处理好。
　　几十年的宫廷生活，没让她变得多思擅谋，反倒是越发纯真。
　　可她没想到连卫心中会有别人，可美人图就放在她面前，那样的笔墨除了连卫，还有谁！

　　丈夫靠不住，就靠儿子。
　　掺有砒，霜的药被蒋琬亲手端给了连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