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不下柳梢》阿空呐

14、第 14 章

　　云晏最终还是去了，这里虽然是幻境，却是他曾经经历的一切，破掉幻境的关键或许就藏在发生过的事情里。

　　云晏年纪虽小，但他似乎生来就格外冷静稳重。可纵使心智再成熟，这时候的他都还是太小了一些。

　　云氏一族在姑苏传承已有千余年，势力盘根交错，门下客卿无数，门徒数万。云氏坐落于整个姑苏的最中央，整个姑苏城以八卦之形修建排列，所以其实姑苏城就是一个防御大阵。万法阁就位于这座八卦阵的坤门。

　　万法阁管事的见他来，笑着出来迎接道：“云夫人和小公子正在楼上挑法器，大公子可也要挑上一件？”

　　整个姑苏城所有的商家都受云氏照拂，万法阁生意虽大，背后之人也是神秘异常，但在云氏的地盘上，自然是对云氏一族的夫人公子无比敬重。

　　再说了，云氏可是他们万法阁的大客户，每年从万法阁购买的法器不知有多少，这就更得哄着了。

　　云晏上楼，只见一个看上去年约三十多岁的妇人背对着他站着，侧脸看上去温柔雅致，一旁有侍从躬着身不知在与她介绍些什么，说得眉飞色舞。

　　美妇旁边还有一个约莫十岁的小孩，懵懵懂懂的听了半天，早就没了兴趣，正无聊地东张西望着，突然见到云晏从楼梯处上来，眼神一亮，立马向他飞奔而来。

　　“哥哥！”

　　云殊扑进云晏怀里，一张稚嫩圆润的小脸抬起来看着他，开心地说道：“哥哥，你是来找小殊和娘亲的吗？”

　　云晏看着这张满是欢喜的脸，这是他的弟弟——云殊。

　　“父亲说你和母亲在这里，叫我来接你们回家。”

　　美妇听到声音，早就回过头来。只是方才还温柔含笑的面容早已收敛，冷声询问道：“你来做什么？”

　　秦潇然面容温婉出尘，螓首蛾眉，自有一股成熟的风韵，在修仙界中也是难得一见的美人。云晏其实长得并不像她，也不像云霍。

　　倒是云殊与她很是相似。

　　云晏知道母亲一直都不喜欢他，虽然她从未说过，但他很小便明白了。一开始云晏还会很伤心，为什么娘亲只会抱弟弟，只会哄弟弟，难道他不是娘亲的孩子吗？是他不够好，不够乖，所以娘亲才不喜欢他吗？

　　后来慢慢长大，云晏不再奢求这些，也终于明白，不是他好与不好的原因，母亲只是单纯的不喜欢他而已。

　　但是在此刻，十二岁的他还是很难过。

　　云晏十四岁离开云氏，至今已有四年，乍然见到他们，云晏到现在都还有些恍惚，原来他都离开这么久了。

　　“娘亲，哥哥来接娘亲和小殊回家，娘亲，那些法器我都不喜欢，我们快回去吧？”

　　云殊虽然小，但也看出来娘亲似乎不高兴了，娘亲好像不喜欢哥哥，可是他很喜欢哥哥呀！

　　十二岁的云晏实在不大，他不爱说话，清瘦沉静，完全没有这个年纪的小孩子的明媚开朗，与他旁边的云殊看上去简直天差地别。

　　秦潇然看着这一幕，不知想到了什么，脸上像是结了一层冰，她大步走上前，完全没有了平日里的优雅从容。

　　“我在问你话，你没听到吗？你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母亲？”

　　云晏愣在原地，他忘了当时他怎么回答的了，只记得回去后，他便在祠堂里跪了一夜。

　　“母亲，家中有贵客来访，父亲让我来接你和小殊回家。”

　　秦潇然凝眉，像是有些诧异云晏的反应。

　　这样一拳打在棉花上的感觉让她很不好受，可这里毕竟有外人在，最终只得瞪了云晏一眼，牵着云殊向下走去。

　　“小殊，跟娘亲回去。”

　　夜晚，该来的还是来了，秦潇然的贴身婢女云桥过来告知，说大公子顶撞夫人，罚跪祠堂一天一夜。

　　云晏跪在祠堂面前，脊背挺直，他面前供奉着的是云氏一族的历代先辈，曾经他来这里跪过很多次，上面每一个人的名字他都记得很清楚。

　　云氏本来就重规矩，整个云府里除了云殊最是活泼吵闹，其余地方都是安静肃穆。所有人都安静地在做自己的事。

　　祠堂夜里本来就没人，此刻就更是只能听见一点点风声。

　　事实上，在外人眼里，云晏是极其受宠的，自小要星星就不会给月亮。他被教得很好，剑术以及其他的丹符器阵都有专门的云氏客卿来教导。知书守礼，修行也是一骑绝尘，教导过他的客卿对他都是赞不绝口。明明得天独厚，却从不骄纵。

　　云氏给了他最好的一切，除了母亲不喜，父亲淡漠。

　　他经常能听到家中仙仆暗暗议论为什么家主和主母对两位少爷如此不同。他们说，这是因为大公子将来是要继任云氏做家主的，自然是要严厉一点，而云殊责任没有这么大，也就没必要过于苛刻了。

　　只有云晏自己明白，他和云殊对于父亲和母亲来说是完全不同的。

　　翌日，由于秦潇然让云晏去跪祠堂是私下里让下人去的，云霍也是今日没见到云晏晨起练剑，问了下人才知道人已经在祠堂跪了一夜了。

　　云霍烦心地捏了捏眉心，让人快将大公子放出来。并让大公子休息一天，不必急着修炼。

　　不知为何，云晏自从进了幻境之后一直都有点紧张，他不清楚是因为看到几年前发生的事情，还是因为别的什么，总之脑子里一直绷着一根弦。

　　直到他回了自己的房间后，看见等在他房间外的云殊……和他手中抱着的猫，才突然觉得放松了。

　　云殊脸上还带着婴儿肥，他最近正在换牙，门牙也缺了一颗，对着云晏笑得滑稽又可爱。

　　“哥哥，我捡到了一只猫咪，你帮我养着好不好，它好乖的。”

　　云晏低头看向云殊手中的小猫，终于笑了。

　　云晏笑着时，眉梢舒展，眼睛弯成月牙形状，还露出了两颗虎牙。云殊有些惊奇地看着他：“哥哥，你好久都没笑啦！哥哥你喜欢这只小猫吗？”

　　云晏点点头，摸了摸云殊的小脑袋，将小猫从他手里接过抱在了怀里。

　　“谢谢小殊，我很喜欢。”

　　小猫是只纯色的小黑猫，一双浅金色的瞳孔正望着他懵懵懂懂，嗓音微弱，轻轻地叫唤着。

　　从他到幻境这么长时间以来，一切都毫无异常，除了云殊送他的这只小黑猫。

　　它与阿灵长得一模一样。

　　记忆中云殊在他第二日回房时也曾带着一只小猫来找他，但是他并没有答应帮他养猫，所以后来是云殊自己带回去养着了。而且，那只猫是奶白色的毛发，蓝色的瞳孔。

　　云殊笑得傻乎乎的：“哥哥喜欢就好，哥哥，我可以每天都过来跟哥哥一起喂它吗？”

　　“小殊想来就来吧！”

　　“好耶！那我就可以天天来找哥哥玩啦！”

　　于是接下来几天：

　　“哥哥，这是什么啊？”

　　“这是聚风阵，你小心一点。”

　　‘呼——’

　　‘砰——’

　　房间内书架散落一地。

　　“……”

　　“哥哥，这只小猫怎么不吃东西啊？”

　　“因为它只吃鱼。”

　　“可是我也喂了鱼啊！”

　　“只吃烤的。”

　　云殊嫌弃地瞥一眼小猫：“咦~~它好挑食。”

　　“哥哥，明天我跟你一起练剑吧！”

　　“你起不来。”

　　“……好吧！”

　　“哥哥……”

　　云晏以往只专心练剑，还从没发现云殊会这么黏人。

　　小黑猫算是养下了，云殊每天都带着一条小鱼来找他，让他给小猫烤着吃。

　　小黑猫也很乖，每日除了懒懒地躺在窗边晒太阳，就是窝在云晏怀里睡觉，小小的一团，像个小火炉。不管云晏去哪儿小黑猫都要跟着，比云殊还要黏人。

　　云晏渐渐觉得，其实这样也挺好。就算母亲不喜欢他，可是有小殊和小黑猫陪着他，一切都很知足。

　　云府的下人渐渐发现，大公子最近似乎开心了许多。

　　“左边那条……对对对，就是哪个！”

　　云府后院里，云殊正在指挥着人在池塘里捞鱼。他年纪还小，才刚刚修炼，只能站在岸上看着，等下人将鱼捞上来后，又吩咐道：“给我吧！我要去找哥哥了。”

　　云殊到云晏院落里时，云晏还在练剑。

　　少年身形轻盈飘逸，剑势却是凌厉，挥动时灵气运转全身，发丝飞舞扫过眉间，无端多了几分破碎的美感。

　　云殊笑着鼓掌：“哥哥好厉害！”

　　云晏听见声音，收了剑势，笑道：“今日怎么这么早？”

　　云殊连忙将鱼递给他：“哥哥，小黑猫呢？”

　　“在那里晒太阳。”

　　云殊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果然见到小黑猫正趴在石头上懒洋洋地眯着眼。

　　“哥哥，你给它取名字了吗？”

　　“没有。”

　　云殊想了想，指着小黑猫说道：“哥哥，要不就叫小黑吧！”

　　“可以，你决定就好。”

　　云殊笑得见牙不见眼，云晏这才发现，云殊缺了的那颗门牙现在已经冒了了一个小小的牙尖。

　　“小殊。”云晏突然说道：“我们出去逛逛吧！”

　　云殊瞪大了眼睛，惊喜道：“哥哥可以出去吗？”

　　“哥哥你不练剑啦？”

　　“是要陪我出去玩吗？”

　　“哥哥我们去哪儿啊？”

　　“哥哥，你真好！”

　　云晏：“……”

　　“只是今日不练了而已，你去抱上小黑，今日姑苏城内不是要迎龙王吗？我们出去看看就回来。”

　　“好！我马上就去！”

　　迎龙王是姑苏的一个旧俗，传说在二月初二这一日，苍龙降世，姑苏城内会举行祈福仪式，迎接龙王。以佑万春始来，雨水丰沛，福泽延绵。

　　每年迎龙王这一日，云氏也会派遣出人手，在城内分发一些延年益寿，强身健体的丹药给城中的普通人。

　　云晏带着云殊出了门，身后只跟了两个元荒境的侍从保护。

　　姑苏每年除了除夕和上元节，就属今日最热闹。云晏左手抱着小黑猫，右手牵着云殊，穿梭在人群之中。

　　云晏也是第一次来逛这样的节日。

　　原来姑苏城是这样的热闹，人山人海，杏花满街头。大家结伴而行，嬉笑的幼童，高声吆喝的小贩，处处张灯结彩。

　　姑苏城本就是傍水而居，迎龙王这样的日子，自然少不了游船。

　　“哥哥，我们去坐船吧！”

　　“好。”

　　等侍从付了钱，云晏就带着云殊坐上了其中一艘。

　　云殊虽然是云氏的小公子，却还是第一次在外面这样玩，还是跟他最喜欢的哥哥一起，所以格外地兴奋，拉着云晏说道：“哥哥，你看！这船好漂亮。”

　　云晏心想，的确是漂亮。

　　船身很大，整体被雕成了龙的形状，船头便是龙头，船尾便是龙尾。因为只是游行船，所以将船上布置得很华丽。苍龙属水，便用了许多青色丝绸作为装饰，结挂在四周，风一吹，便在空中飘扬飞舞。

　　游船在河水中缓缓滑过，船后还跟着许多游鱼。

　　小黑猫大概是被鱼吸引住了，伸着头往河里看得入神，喵呜地小声叫唤着。

　　云殊显然注意到了，指着小黑猫向云晏告状：“哥哥，小黑馋啦！想吃鱼呢！”

　　“欸，小公子，今日这河里的鱼可吃不得，明日再来捉吧！”

　　云晏和云殊循声而望，说话的是旁边一位妇人。

　　云殊好奇道：“为什么呀？”

　　那妇人手上还牵着一个十来岁的小男孩，闻言捧腹笑道：“你们怎么连这都不知道，鱼跃龙门的故事听过没有？传说苍龙前身本来是一条鲤鱼，跃了龙门才化为龙的，今日迎的便是苍龙，所以每年今日便有了这习俗，不可捕鱼杀鱼，以示崇敬。”

　　那妇人说道：“是哩，小公子是第一次来看迎龙王吗？怎么没有家中的大人陪同？”

　　云晏身后的两位侍从眼神一厉，刚想要上前呵斥，便被云晏拦住了。

　　“多谢告知，我是与弟弟出来看看热闹的，并未告知父母。”

　　大约是看出来云晏两人不像普通人家中的孩子，妇人未多做询问，只说道：“那两位小公子小心些，这里人多，莫要摔着了，妾身告辞。”

　　云殊有些不服气：“哥哥，以后每年咱们都来看迎龙王好不好！”

　　云晏对他向来无有不应，笑着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