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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白筵不朽 劫起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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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已入佳境,喧嚣的吆喝声,节日的欢呼声……都一一隐没去,直至销声匿迹,只剩下浓重不见四方的黑。
尤芙白自知从今天开始她还有好多事等着她去做,待吃饱喝足后,踏着浓墨般的夜色,独自一人提着一盏灵珠灯离开了百鸟朝凤酒楼,目标明确,一路向北。
尤芙白背上背着白色面纱斗笠,行走间又拢了拢身上的布衣,但也难免衣袂翻飞,三千青丝虽已束于头顶,仍做乱舞状,幸好有再大的风也吹不灭的灵珠灯在手,表以慰藉。
这就是一个人的夜啊——
一是风大、二是孤独,三是凄冷。
晚间的风寒冷刺骨,好似“风刀”,刮在脸上惹人生疼。
尤芙白那一身布衣并不能阻挡多少风刀,但也聊胜于无。
咬咬牙、跺跺脚,她还活着,就是最大的温暖了,这点冷又算得了什么。
不过,她也有想过,如果神力还在的话,就不会沦落至此了。
可惜世间哪有那么多的如果可以供人们来追悔莫及呢?
一路北上,渐渐行至城郊。
几个时辰的脚程过去,天将破晓。
尤芙白走出柘垣国的国都定安后,她回头看了一眼已经看不出任何形迹的城楼,满心唏嘘。
说起来,她现在已经是十八岁了。
人间已过三年,她错过了三年,不知道还有谁会驻足停留。
时过境迁,不知当年身边人还是否景色如故……
此时,天光大亮——
墨乌山,花月门。
“你是什么人,胆敢擅闯禁地!!!”
一位身着墨色铁衣,浑身充满肃杀之气,脸上又带着半片勾勒着死神的獠牙面具,且体型魁梧勇猛的男人,手段利落干脆的拔出腰间佩戴的锋利长剑,冷声呵斥着眼前人。
尤芙白面色冷淡如水,不卑不亢地说:“去告诉你们的门主大人,就说她有一位故友前来赴一场迟来的秋月赏猎的约了。”
那个男人将信将疑的把手中的长剑插回鞘内,对尤芙白说:“你就在此地老实候着,不要随意走动,待我去禀报门主大人,就能立见分晓。”
同尤生门一样,墨乌山的地势险要,易守难攻,花月门更是也建立在山顶,不过没有拱门,只有一座一人高的石碑题着“花月门”三个字。
在墨乌山山脚下住着的猎户们都知道,在山顶花月门的石碑旁有一位灵力和武功俱佳的守门人。
山外人若妄想进入花月门,那简直就是难如登天,光是守门人那关就过不去。
硬闯非智人之举,所以只能迂回。
猎户们也曾口口相传过一句话,“虽然生来就是卑贱命,但是人人都很惜命,谁又会舍得去花月门找死呢?”
墨乌山,景如其名。从山脚到山顶,所过之处、所见之处,那花草树木皆都是如浓墨一般的黑,而且山中还时不时能得见几只乌鸦飞过。
花月门,照大多数人的眼里,有花又有月,可见其门主大人有多么钟爱鲜花与月亮了。
但事实又不是全然这样,更深层次的事实是与表面是截然不同的。
花月门的“花”是指花月门门主的姓氏,至于“月”,那是因为墨乌山终年不见月亮。
墨乌山中,每逢夜幕降临,偌大的天空中只有漫天繁星存在,哪里有月亮的踪影呢?
所以花月门的门主想让墨乌山也有“月”,就只好取名“花月门”了。
花月,镜花水月,到头来,不过一场空而已。
花月门居中的唯一一座宫殿,花月门议事大厅——不言阁。
不言阁前只有供八人行走的鹅卵石铺就的路,而路的两旁皆种着一年四季都能盛开的烈焰玫瑰。
触手荆棘,却满目烈焰。
不言阁内。
门前的两位侍卫各守左右一方,阁门大开着。
“报——!!!”刚才离开花月门石碑前的那位守门人,此刻正单膝下跪对坐在首位上的人恭敬的行礼。
坐在首位上的白衣胜雪,且容貌特别具有攻击性的美艳女子从假寐中惊醒,抬眼看向台阶下的人,再轻启唇瓣,“有何事禀报?”
“启禀门主大人,门前有一位自称是门主大人您的故友,特此前来赴一场迟来的秋月赏猎的约。”守门人朗声道。
听及此,坐在首位上的那位五官精致,且浓颜如阁前的烈焰玫瑰般的女子,一个不走神,便将手中把玩的玉柄毛笔摔碎在地上,嘴中还喃喃自语:“……我的故友?会是谁呢?”
过了会儿,花月门门主大人才思绪回笼,于是提问属下,“她长得什么模样?”
守门人在脑海中回想了一下后说:“头上戴着白色面纱斗笠看不清样貌,不过,听声音是一位与门主大人您年岁相近的女子。”
年岁相近。
女子。
故友。
难不成是……?!
“快!快将她请进来!!!”花月门门主大人眸间一亮。
“是!”守门人退下。
说到底,花月门门主大人还是第一次在自己的属下面前表情管理失控。
不管前来找她的是何人,她都是见得起的。
那个人……会是她吗?
守门人运用着轻功不一会儿就回到了花月门门前的石碑旁,而尤芙白依旧站在原地。
尤芙白看到守门人回来了,心想:影影找的这个守门人,轻功还尚可。
守门人二话不说直接转达门主的命令——
“我们门主大人要我请你进去,跟我走吧!”
尤芙白听见意料之中的答案,心中一喜,“有劳!”
之前在不言阁内首位上坐着的美艳女子,现在都不知道在大厅内走了几个来回了。
不过,在尤芙白踏进不言阁前,她已经回到首位上坐着了。
美名其曰:静候故友。
守门人将尤芙白带到不言阁前,对阁内的人说:“启禀门主大人,人已带到!”
坐在首位上的花月门门主花弄影的一双茶色的眸子,正一眨不眨的盯着面前戴着白色面纱斗笠的人。
她生怕这只是一场梦。
急切的、冲动的、迫不及待的想要摘下这个人头上戴着的白色面纱斗笠。
所以,从喉间发出来的声音都有些颤抖,也夹杂着一丝微不可查的试探,“芙儿,是你吗?”
台阶下戴着白色面纱斗笠的尤芙白回答,“是我。”
花弄影的双手隐在衣袖中紧紧攥着,面色又泫然欲泣,“你还活着?!”
尤芙白摘下头上戴着的白色面纱斗笠,看着台阶上坐在首位上的故友,勾起唇,微微一笑,“还活着。”
花弄影看到昔日知心好友重归她身边,终于喜极而泣,从椅子上站起来再冲下台阶,用尽全部力气将尤芙白抱在怀里,哽咽着说:“我好想你……自从那天后……我找了你好久好久……现在你终于回来了!”
尤芙白任由故友抱着,还抬起手抚摸着她的背,替她顺气,安慰着她,“我回来了。”
等到花弄影不再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后,她们才从久别重逢中感到愉悦不已。
花弄影看着尤芙白的一身布衣装扮,表情一哽,心直口快的说:“你这衣服怎么破破烂烂的!对了,当年那套华服我没能送出去,现在刚好能再送一次了。”
听到好友的一番惊人之语,尤芙白哭笑不得,“衣服而已,能御寒保暖就可以了。”
花弄影抬起右手替尤芙白整理着微乱的发丝,低声软语,“我亲爱的芙儿,就该一切都要最好的!!!”
话音刚落,花弄影便唤来下人去将那件华服取过来。
尤芙白耐着性子哄着花弄影,在不言阁的石中密室里沐浴过后,任人摆布的将那件华服穿在身上,再走出去。
回到大厅后,尤芙白不等昔日故友开口说要求,直接在她面前转了一圈。
花弄影见后,由衷之言感叹着,“真好看,芙儿,这件华服特别称你。”
尤芙白心想:终于哄好了傲娇的影影了。
突然,一道清脆的声音响彻不言阁。
不见其人,倒是先闻其声。
“师父。”一个约莫着年龄只有三、四岁,头顶还扎着一个小揪揪的女童,正迈着小碎步朝大厅走来。
花弄影叫了声走进大厅内的女童的名字,再用余光看向尤芙白,“陶陶。”
尤芙白似有所感,看着眼前的粉雕玉琢的小女孩,便断言,“这是你的女儿吧,很像你。”
“是啊,当年若是没有你,我早就身死魂消了,也不会生下陶陶。”花弄影回忆道。
花弄影牵过自己女儿的手,对她说:“陶陶,这是你干娘,是师父最好的朋友和知己。”
“陶陶拜见干娘。”小女孩对尤芙白行了一个跪拜大礼。
这是花弄影教过的,小辈要对师父重要的人行表示敬重的礼。
“陶陶真乖……干娘现在囊中羞涩,不过在来这儿的路上,碰巧取得了一个彩色的石头,这件小玩意儿拿去吧。”尤芙白受宠若惊,第一次当干娘没啥经验,便只好从衣袖中拿出一个东西。
“谢谢干娘,陶陶很喜欢。”小女孩煞是欢喜的接过那个彩色的石头。
花弄影摸了摸自己女儿的头顶,又为她整理了下衣服,“乖陶陶,去外面玩吧,师父和你干娘还有旧没叙完呢!”
话落,小女孩便蹦蹦跳跳的离开了不言阁。
花弄影看着自己女儿离开前欢喜的模样,感慨万千,“别看陶陶在你面前这样,其实她什么都懂,也从来不问我她阿爹是谁,在哪里,搞得我这个做阿娘的自愧不如。”
“那现在他在哪里?”尤芙白问道。
花弄影轻嘲一笑,“他?”
“在无穷无尽的悔恨里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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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年前,往淳山,雪瀚堂,议事大厅——停锋殿。
里面时不时传来雪瀚堂堂主花梧妄和他最宠爱的首徒花弄影的几段对话。
“你可曾有悔?”
“不曾。”
“你这逆徒,当真冥顽不灵,不知悔改。”
“敢问师父,徒儿何错之有,又为何要悔改。我不过是喜欢上了一个非正非邪的魔道中人而已,他恰巧也是我的雇主,仅此而已。”
“逆徒!为师再给你三日期限,最后一次机会了,想清楚了,你依然还是为师的爱徒。”
“徒儿谢过师父的养育之恩、教导之恩。自今日起,我不再是师父的徒弟,我只是花弄影。”
“你……你!何苦至此呢?罢罢罢!走吧,准了!我宣布即日起,花弄影不再是我的徒弟……”
苍凉的背影似是无情却是留情,藏掖着那满腹的心事——
但你还是我的女儿,影影啊~想家了,就回来看看为父啊…
“谢过!望珍重!”
一站,一跪,一背过身,一转过身,至此一别,却常年不得见。
栖思阁,花弄影的闺房。
花弄影坐在客厅左下方,拿起两座之间的桌子上的茶壶为邻座的尤芙白斟茶,“芙儿,那你这次回来有何打算呢?”
尤芙白双手接过茶杯,抿了一口,“找到真相,手刃仇人。”
听及此,花弄影便许下承诺,“芙儿,我花弄影,以及花月门全门族人都可悉数奉上,门主也可禅位。”
尤芙白将茶杯放置在两座间的桌子上,摆手拒绝,“不,影影,我这次能够死而复生,首要任务就是招募兵马。但是,我要建一个属于我自己的门派,所以我需要你助我一臂之力!”
花弄影看着尤芙白说:“不用你发话,我花弄影这条命都是你救的,我当听君一席话,倾其所有,助芙儿完成大业!”
“还好我有你……”尤芙白心里很是感动,便给了眼前的言笑晏晏的好友一个久违的拥抱。
“芙儿,你说,我们是神,拥有生魂命丹,可偏偏不是上神。但,为神者,都要历劫,而我们命途多舛,‘同是天涯沦落人’,历的劫都是情劫啊……”花弄影感叹道。
尤芙白附和着,“是啊,所遇皆非良人。”
花弄影突然灵思一动,“还没用过晚膳吧,来人,摆宴!”
于是二人就在客厅吃了一顿山珍海味,好不餮足。
花弄影的卧房中,床上并排躺着两个容貌上乘和才绝双全的女子。
尤芙白看着床帐上绣着的烈焰玫瑰,开口说:“影影,世人都皆认为尤生门全族被灭,无一活口,那么,尤芙白也早就死在当年那场屠门之役了。而如今的我,也只能是清风月。”
花弄影知晓好友的用意,便点头应下,“好,今后,便叫你,清清,怎么样?”
尤芙白勾起唇角,莞尔一笑,“你喜欢就好!”
花弄影替尤芙白掖好被角,“清清,今晚我们一起睡觉!”
尤芙白宠溺的笑了笑,“好!”
花弄影突然间又想起了一件没来得及问尤芙白的事,说干就干,想起来了便直接问。
“清清,你的生魂命丹可否还在身上?”
“否。”
“清清,世人都知道,生魂命丹如同我们神的心脏,心脏没有了,我们神就只能必死无疑了。”
“我知道,所以,我已经死过一次了,现在……神力尽失。其实,我也想知道我的生魂命丹所在何处。”
“没关系,现在找不到,不代表以后找不到,我陪你一起找,肯定会找到的!”
“谢谢影影~你最好了!”
“也谢谢你!把我的挚友送还给了我身边……”
二人相视一笑,一夜好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