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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以车代吻 ...

  •   风过,三公里后将进入沙漠区。
      天启风过置若罔闻。他握紧方向盘,视野所及的天空已变得昏暗,红色的太阳渐渐消失在地平线尽头,隔着车窗面前只余下满天被日光包裹着的黄沙,一派如同鲜血般猩红的帷幕。
      他咬了咬鼓起的腮帮,眼角余光一瞬间瞥过正坐在副驾驶位的那个白发男人:堪称造物主杰作的一张脸,悬在胸前腰间的安全系带服帖地勾勒出其精瘦的身材,掩在护目镜下的一双蓝瞳冷静地阅过其手上紧攥的路书。
      越迫近前方气温就愈高,就连向来耐热的赛车手此刻都忍不住蹙起了眉,而在这个男人身上却无法察觉到丝毫被闷热感压迫的痕迹:他的神色依旧很淡,说出口的话语也冷静得如同机械。
      天启风过。白发的领航员关上路书,微微侧首,重复道:再行驶两公里左右我们会进入沙漠区,考虑到你我的安全,你需要提前控制车速。
      我知道我知道。风过扬声回应,旋即面色不改地踩下油门。
      ——可是这样做的话,和第二名的差距就会被缩近啊。我的GPS,送葬人先生。
      风声随着放肆的笑意被甩落在巨大的引擎轰鸣声之后。
      在遇见送葬人之前,风过难倒了诸多领航员。他收到的投诉信垒起来足以填满任何一款跑车的后备箱,内容大径相同:不听指挥、罔顾生死,自己疯就算了,开车时能不能想想副驾驶位还坐着一个活人啊喂!?
      风过对此不屑一顾。比起活人,他更相信机器;比起机器,他更相信自己。仅凭自我的直觉而赛车的赛车手不适合奔跑需要承载两人的车体,车队经理百般懊悔地砸了砸头,说:行吧。跑完最后一赛季的拉力赛你就给我滚去F1。
      早该如此了。风过撇撇嘴,据理力争道:当初签约的时候是你们和我说能和送葬人一起赛车我才来的!结果就是让我和一些杂鱼货色一起开跑跑卡丁车。奸诈,骗子,黑心车队——!
      经理怒发冲冠:送葬人,送葬人,你这条满脑子只有送葬人的野犬!明天就把送葬人打包送到你床上!
      翌日房间里。端坐在床前的送葬人向风过轻轻颔首。
      天启风过。送葬人静静地看着他开口。从现在起,我会作为你的领航员协助你完成这一赛季的比赛。
      刚睡醒的小狗狠狠薅了一把翘起的一头金发,呆头呆脑地大言不惭:……原来赛车真的也兴潜规则这一套。
      为他说明情况的车队经理狠狠地敲了一下他的脑袋:就凭你也配姓赵?
      风过捂住头:什么意思?
      送葬人不着痕迹地动了动肩膀:……没什么。早餐后我会监督你进行体能训练。
      他对上了一双璨金色的眼,送葬人了解人类情绪的变化多端,也能读懂这双眼里流露出的纯然的崇拜、欣赏与跃跃欲试的胜负欲,但他不能理解眼前的人为什么会对自己抱有这样的情愫。但他无意深究。
      对于送葬人的到来,天启风过感到意外或惊喜,但其中促使他们相遇的因素诉来太过冗杂,他们彼此心照不宣地保持沉默。
      他们的相遇就如同意外发生的一场梦境,其中又带着冥冥宿命般的必然。由单方面的欣赏磨合到双箭头的心动,分明站在同一战线又却如相隔在不同战场——他们的配合有着无可指摘的默契,但在暗流涌动之下是棋逢对手锋芒毕露的尖锐碰撞。
      在最后的决赛里,在漫天喧嚣的礼炮与呐喊声中,斩获冠军的赛车手与领航员依偎在一起,缱绻地交换了彼此作为搭档的最后一个温情的吻。
      相机“咔嚓”定格于此。

      *

      众所周知:天启风过拥有常人所不能理解的——但的确是正常的——收集癖好。送葬人在他房间内翻到了不下三十张相同日期的同款报纸。他与金发青年接吻的照片正敞在最醒目版面上,与花里胡哨的配字一同被印刷得清晰。
      送葬人把那叠报纸放在收纳盒里,面不改色地继续整理着风过的衣物。窸窣的声响足以撼动正赖在床上浅眠的青年,风过趴在床上,困倦地伸了个懒腰:嗯?阿葬……
      他还没反应过来怎么回事,床头的闹钟适时掐着准时响起。送葬人按了按那只喋喋不休的小狗闹铃:航班起飞的时间是七点过三分,如果不考虑延误的话,现在起床洗漱下去吃饭,时间刚好。
      他声音清冷,说话也多是用命令的句式,但口吻并不锋利。无论是从前流于表面的观察还是现如今的相识相恋,都为风过彻底了解他的恋人提供了帮助:这个人只是看着不好接触,实际上——他忍了忍,尽量不带滤镜地去揣摩自己的恋人——实际上很可爱很可爱很可爱。
      就像现在。虽然是看似毫无感情的陈述,但这家伙手里却还在一刻不停地帮自己收拾着行李。风过跳下床,亲亲热热地从背后搂住送葬人的脖颈,脸颊蹭了蹭送葬人那头银发——连发根都是软的。
      马上!保证完成任务!平常起床气很大的小狗高兴地说。

      *

      坐在飞机上的小狗又蔫了。
      即使早知道这样的安排,但他还是轻而易举地破防了:原来你不和我一起跑啊……他低声嘟囔,翻了翻送葬人放在桌上的病历,语气里是化不开的沮丧。
      送葬人沉静地反驳道:仅仅是这一场。从下一场开始我会回到赛场。
      看不懂的术语、看不懂的医药名称、看不懂的医生的字,能理解的只有从很早之前他们就已经为他解释过的:送葬人在F1赛事中受过一次肩伤,所以才会在赛季未完时来为他做领航员。
      虽然下一场就能和送葬人一起赛车了,但是——
      但是这并不妨碍我难过嘛。风过趴在桌上无意义地呜咽着。
      他自己能理解、也知道恋人的伤情到下一场比赛前才能完全康复。但落空的期待无处安放,他也不知要如何宣泄这股莫名的郁闷,茫然之后再反应过来时送葬人在他的发顶落下了一个轻轻的吻。
      送葬人微微垂眼,眉目如同化开的坚冰清冷却温和。他对风过轻声说:要加油。
      这是唯一一次能让我在背后仰望你的机会。

      *

      送葬人找到风过时,那人正坐在楼梯台阶上,手里紧攥着一根烟。风过在上学期间惯于浑水摸鱼,曾混迹在无数被尼古丁熏陶至极的场合——此刻他生疏地点燃了烟草,火星燃烧着白雾氤氲了那张桀骜的眉眼。
      送葬人掀开衣摆坐在他身边,淡淡地说:经过我对你这一段时间的观察,以及从你点火夹烟的动作上来分析,你不是会吸烟的人。
      更相反的是或许是因为嗅觉过于灵敏,天启风过甚至厌恶这些带有成瘾性的气味极大的消遣品。
      但送葬人只是不带任何意味地说出了这句判断。他拿起风过随手放在一旁的烟盒,指根未动就筛出一根烟。他将其咬在齿间,手掌圈起恋人夹烟那只手的手腕,顺势借了个火。
      正赛要开始了。送葬人说话时唇边轻轻泄出一口白烟,向上升腾着柔和了那双锋利的眼,如海面生雾般沉郁清冷。排位赛成绩很理想,正常发挥就好。
      尼古丁将人拖拽进瘾性的迷幻梦境,又刺激着人的神经教人清醒地沉沦。风过拽着那人胸前的衣襟,狠狠地在恋人的唇上咬下一个标记。
      他的所有彷徨与失意在遇见送葬人的那一刻被悉数打破,曾经不相信爱的小狗如此确切地感受到他正在爱着什么人、他也正被人爱着。满腔爱意无处安放,只能雀跃地在恋人面前撒着欢。
      在终点等我,送葬人。他说。

      *

      回想起风过转型F1赛车时的第一场比赛,急变的天气使赛车的供水系统出现故障。业内没有人敢相信一个初来乍到的新手能顶着这样的压力斩获头名,当阔别赛场已久的送葬人再度登场却是站在那人身边时,所有的不可置信都化作了似懂非懂的释然——毕竟那是送葬人看好的人嘛,连送葬人都愿意为了他去当领航员的说。
      风过那么崇拜送葬人并非毫无缘由,喜欢赛车的人大概对“送葬人”这个名字都不会感到陌生。大满贯赛车选手,同时也是精通机械的赛车工程师,追捧者不知几何,曾经跑拉力赛时他们就曾被砸来的鲜花淹没。总而言之——
      我老婆就是最好的,你说是不是,阿——葬——?
      风过搂住送葬人的腰,站在从观众席传来的声浪里,亲昵地在送葬人耳边低声笑道。他们在万众瞩目之下,正大光明、又如此隐秘地炫耀着爱恋。
      送葬人微微侧首,唇无意间在风过的脸颊上落下一个极轻极淡的吻。
      走吧。送葬人说完没有再看风过,只转身向远方走去。
      记忆与现实在这一瞬间交织。风过站在原地遥遥看着他的背影:他突然如此清晰地察觉到他们之间的关系变得不再如赛车手与领航员一般温和平静,从前送葬人会有意无意地行得慢他一步,道不同也相为谋;而如今他们作为对手,即使飞驰在同一条赛道上,并肩同行也只是天方夜谭。
      他们毋容置疑地相爱,却在锋锐地相争。
      风过坐在车内,盯着前方唯一一辆——送葬人的赛车,克莱因蓝被誉为理想之蓝,深邃、旷远,使人不禁沉醉其中。在那片蔚蓝之中,风过看见恋人的车尾有一笔灿金色的图案,在阳光下光辉夺目:那是前夜里他亲手刻下的标记,从自己姓名中摘取而出的一个字母。
      在那金色的图案身后,一笔比克莱因蓝更浅的蓝色图案若隐若现。
      “W/E”,天启风过和送葬人,我们。
      要把距离缩近,我们才能在一起;要离你更近一点,我才能看清你。
      他握紧手中的方向盘,深呼吸一口,等待着远方指示屏的亮起。
      3。
      2。
      1——
      他紧盯着前方踩下油门,如同狩猎开始。

      *

      蜿蜒而起伏的赛道,从无人机跟拍的角度来看已足够惊心动魄,对飞驰在这条赛道上的车手而言却有更深切的体会,每一个不同的决定都如在抉择自己的生死。肾上腺素的刺激,神经不敢懈怠,在追求速度与风的快感中要人绝对冷静、毫不迷失,并非易事。
      只有在赛车时才能窥见送葬人绝对冷静之下疯狂的冰山一角。风过紧迫在送葬人的车身之后,在阻挡着身后追击者的同时如经验最丰富的猎手,沉静地寻找着突破防线的机会。而送葬人在绝对的追击压力之下依旧占领着内道,在下一转弯时气定神闲地将所有人抛之身后。
      难以接近、难以超越。风过作为被抛下的一名,咬着牙,率先挤进送葬人留下的内道,在拐弯时仍然死死踩下油门,车身顺着向心力而几乎倾斜,在驶入直道时又落入平地。
      黑白旗在凛冽的风中簌簌作响,再历经几个弯道这场比赛就要被画下句点。风过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微微一颤,望向前方的视线变得虚茫。在这样的距离之下连送葬人车尾后金色的标识都看不明晰。
      就是这样了吗?果然自己只能做到这种程度吗?
      送葬人在赛前曾对自己说过,同期赛车手里也不乏天才,但那些所谓的天才或许穷尽一生都只能仰望着更天才的人的背影。就像用尽千方百计,仍然只能缀在自己身后的一列赛车手们。
      而送葬人是不同的。天才再天才,终究还是凡人。而神与人是不同的,送葬人是不同的。
      所以自己能做到这种程度已经足够了。就这样看着送葬人的背影,在结束后与他交换一个如往常一般和平而恬静的吻,自己理应知足。
      ——风过。我不会在终点等你。
      清冷的声音如穿破皮肉的子弹,强势地击破所有妄想。风过在那彻骨的疼痛中蓦然睁大眼。
      送葬人。他呢喃着,将恋人的姓名放在唇齿间厮磨吮咬,再嚼碎了吞进肚里。视线所及如海雾散尽的海面,金色的天光正刺破厚重的云层而落下光辉。
      他提起车速,向送葬人发起狩猎。
      纯然的野性、悍不畏死的冲劲,风过死咬在送葬人身后。送葬人瞥了瞥后视镜,微微蹙眉。前方已至这条赛道最陡的一处弯道,而那辆鎏金色的赛车却毫无减速的迹象,再这样下去他们会撞击在一起。
      绝对理性的思考方式让送葬人在严防死守之下也微微缓下车速,而风过抓住这一瞬自己逼迫而出的破绽从外道飞驰而过,车身几乎全部离地,风过将方向盘打到最极限,落地时赛车运行的轨迹左右晃动一番,颤栗着站稳。
      而送葬人正在自己的身侧,以落后半个车身的身姿与他同行。风过好心情地吹了个口哨,眼角余光却瞥见送葬人车门把手上的一小串英文。
      “My Wind”。
      我的风。
      就这样如风一般,一往无前地、自由地去向你想去的任何地方吧。
      他们一齐冲过终点线。
      送葬人缓下车速,长舒了一口气。再抬眼时却见那辆属于恋人的赛车速度不减,车身猛地掉转,向他冲来。在满座惊恐的哗然中,车头与车头如同调情的恋人一般若即若离地凑近又分开。
      在赛场上的锋芒必争尽数归于一个死亡之吻。
      不同于往日作为搭档时那样温情又缠绵的吻,他们一触即分。风过将车身旋转三百六十度,向更远方驶去。
      送葬人知道他在说什么。
      ——送葬人,我不会在终点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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