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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梦境和人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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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日正在远行,燃烧的火焰给绵白的云镶上金边。
晚霞灼灼,投下阴影软化了手冢国光的凌厉。
少年人神情专注又从容,视线落到白川辞微翘的发旋上,一瞬不瞬地看着,等待她的的下文。
他依旧是那颗孤独环游的星,日夜周而复始地运转着。却好像因为某种未知的吸引力,在固定的星轨上有毫厘的偏移。
白川辞罹患对他人视线太过敏感的病症,而目前唯一的治愈方案似乎是让他的目光转移。
答案很清晰地摆在她面前,她只能缴械投降。
“是。”稍稍不悦但妥协的声音。
只是单音节的回复,却也足够让手冢国光收回视线。
白川辞松了口气。
她明白,她正处于被身边人遮住光线的昏蒙区域里,蜷缩在角落里,借着他的身形,去偷窥天际边的那点儿光。
这样畏畏缩缩的行为称不上坦荡,甚至与她思想里的懈怠和自我放弃有些背道而驰。
却也没见得她有多么不情愿。
因为她知道这不是胁迫,更不是引人诟病的自欺欺人。
而是她靠近群星的必经之路,是询询的教言,是上天为她颁下的律令。
她对此毫无怨言。
毕竟上天总是了解人类,了解他们愿意听信的只言片语,往往都来自于他们向往成为的人。
与手冢国光告别后,白川辞晃晃悠悠地走在回家的路上,临近家门口时,看到了停在车库里的黑色轿车。
它与夜都要融在一起。
她眉梢一挑便推门而入。
母亲忙碌的身影倒映在厨房的磨砂玻璃上,灯光朦朦胧胧又温柔,驱散了风尘仆仆归家之人在来路上沾染的尘土气。
白川辞灵敏的嗅觉被触发,她紧绷的神经在氤氲的香气中舒缓放松下来。
伏在沙滩上的鱼在涨潮时被带回了大海。
她迫不及待地放下书包,直冲冲地走到目的地——餐桌前。
瞧见满桌自己喜欢的菜色,缺水的鱼又活了过来。
白川悠斗也刚到家,他还没来得及收拾东西,就已经去卧室整理今天的会议资料了。
回卧室前,他先去了一趟隔壁白川辞的寝室,在她的书桌上放了几本还没有拆封的新书。
夕阳透过窗落到最上面一本的书封上,点亮了"天文学"三个字。
他在吃完饭后假装不经意地提起此事。
“刚好有认识的负责人对天文也挺有兴趣,他推荐了几本书。我放在你桌上了。”
在官场能言善辩的人,一关系到情感方面的事就成为了白川辞熟悉的寡言者。
他的关心不敢暴露于人前。
一则因为意气用事是律师的软肋,面对太多家庭纠纷之类的案件时,长期的冷硬和旁观,使他逐渐丧失了表述情感的能力。
二则,他与家人之间羁绊太深,关怀的心越真切,往往越忧虑多说多错。
他也就成为了一个不会说话的哑巴,至少在白川辞眼中是这样。
白川悠斗别扭地说完就离桌了。
白川辞闻言眼睫起伏,眼里划过一丝惊讶。
她敏感地捕捉到了什么,冰封千里的心野上,一些奇妙的,蕴含着巨大能量的东西就要破土而出。
“我知道了。”她最终还是轻声回复道。
习惯是很可怕的东西。
那些灯火阑珊的长野星空下,思绪在大街小巷游荡,她同黑夜一起沉默地呼吸着。
所有这些都不允许她对父亲好言好语。
是徒劳的,期待是徒劳无功的。
她听见心底有个声音在呐喊。
不知何故,白川辞近期的失眠病症好像有所改善。
可能是前两日早起的作用,弱化了她在黑夜里的清明。或者是她从天光乍破的黎明里感受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希望。
如今白川辞躺在房间的床上,侧身透过一方小小的窗户去瞧窗外的星夜,凝神谛听着擦过树叶的风声。
手边堆叠着几本还没有拆封的书。
指针指向十一点钟,她竟然有了困意。
她放任自己思维涣散开,于是很轻易地陷入梦境。
静谧的人间,雨已经落了几场。涤尽余霭的远山上,浓雾也散了好些。
她以上帝视角看见那绿色的苍翠,浓地要滴落下来。
画面转换。
天际间的夕阳被舀起,梳妆好的皓月高悬着,不过半晌,就隐到了云后。
她枕天席地,仰面躺在平原上。
这是未被署名的重山叠峦,却是独独属于白川辞的人间。
她又见,她渴望妥善安置好的星星,光芒黯淡的星星,在雾散后变得清晰起来,成为了她熟知的璀璨模样。
在醒来前一秒,她听见梦想被黏合到一起的声音。
掐掉六点半的闹钟,她刚刚从幻想里逃逸出来。
意识混沌地换上了青学统一的校服,白川辞一走进浴室就拿过毛巾用冷水敷着自己的面颊。
镜中人垂眸不语,只是以重复性的动作唤醒自己沉睡的神经。
背上书包,她端起餐桌上的牛奶一饮而尽。
温热的液体顺着喉头流出腹腔,一并温暖了她的奇经八脉。
不知道母亲什么时候就已经起来了,无论早晚,每次白川辞临行前总能看到已经被准备好的早餐和午餐。
她拎起沉甸甸的棉麻袋子。拿起钥匙锁好门就离开了家。
她知道,她当然和母亲有太深厚的亲情基础,她们彼此深深关切对方。
可是当初无处安放的怒气需要庞大的载体,使她连着母亲也一同怨恨上了。
时光无法流转,而白川辞也实在年纪尚轻,不知以何种方式去缝补存在于彼此间的裂痕。
如同往常一样,她靠在电车停靠站的告示牌上,等待电车到来。
不同以往的是,此刻她眉目清明,曾经枪一般沉重的眼神里现下是一片平静的湖。
手冢国光看见的便是这样的她。
白川辞流血的灵魂本来有一种铁锈味道,现在好像已经上过药了。
不知药效如何,但是参杂着一些草木的清香味。
“手冢君,早上好。”
再一次遇见手冢国光时,她没有惊讶。
只是对方一瞬不瞬地看着她,她只好无可奈何地先开口打了招呼。
“嗯,早上好。”
对方并不多言,只是微微颔首示意,回复了她的话。
这样的少年人,竹一般的少年人。似乎万竿在他面前都是倾斜的。
坦荡专注的眼神好像早已看清了她的灵魂。
她不明白。
同在一个屋檐下生活千百个日夜的父母都不见得了解她的一星半点,而这个人,仅仅从只言片语中就窥探出了她的性格本质吗?
“手冢君有不擅长的事情吗?”
还是坐在与之前相同的位置,像约定过的一样。
没由来的,白川辞在面对手冢国光的时候有一种强烈的倾诉欲望,或者说求解欲望。
她向前座的手冢国光抛出问题。
手冢国光偏过头来看她。
“没有。”
不出意外的答案。
“我在意识到自己不擅长之后就会将它变成擅长的事。”
白川辞以为这次谈话已经画上了终止符,却不料他在沉默片刻后又添上了一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