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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点灯    曾不 ...

  •   曾不羁在那座荒凉的山上徘徊许久了。

      没人供奉他,没人思念他,甚至没人记得他。不会有人在意一个偏远荒芜小村庄的无名小辈。

      他好饿,活着时无食可进,死了,也如从前一般,孤独。

      他只有一半灵魂,不知为何,所以能活十六年他竟觉得已是无比幸运。

      不知过了多久,那灰蒙蒙的天变得比记忆里所有的天都要灰。曾不羁在一座破败荒废的庙里不敢出去,孤魂野鬼,无人祭奠,天生半魂,死相可怖,如何站在那青天白日下。

      忽然,外面刮起了大风,将这破旧的小庙吹得摇摇欲。外面是飞沙漫天,那风,犀利而庞大,似是要将这忘忧村的所有贫瘠、荒芜、丑陋、罪恶一齐翻了。唯独那小破庙,竟然屹立不倒。

      曾不羁就蜷缩在庙的最里面,他听到外面沙沙作响的黄沙,听到不知干枯了多久的杂草被连根拔起,听到小庙摇摇晃晃尘埃落下的声音……却唯独听不到自己的心跳声。他总会忘记自己已经死了,他此时此刻最担心的是这小破庙要是塌了可如何是好,这要是塌了,要是塌了……他不敢想了,他无处可去了。

      风,刮了很久,然后,雨,来了。

      曾不羁感觉到风小了,小庙不再摇摇欲坠,慢慢抬起头来,便看到离他几步之距的庙中心,滴滴答答地,地面很快被雨打湿了一片。

      竟然下雨了。曾不羁愣愣地看着眼前的一片狼藉,心想:“下雨了,庄稼就能长了,我能不饿肚子了吧。”他的神情生动起来,转而想到他已经死了,便又暗淡下去。

      他在原地坐了很久,伴着风雨,想到了活着的许多事。他天生迟钝,脑子不灵光,村口放牛的大爷说他是一个命苦的人,生来就没了爹娘,又长在忘忧村这种被诅咒的地方。

      “被诅咒的地方吗?”他碎碎念着。

      又坐了许久,外头的雨终于停了。曾不羁慢慢抬起头,仿佛嗅到了雨水冲刷泥土的腥味。他慢慢向外走去,打开门。年代久远的门,一下就推开了,伴着吱呀的声音,也许是被雨水打湿了,并没有太过刺耳。

      一打开,土腥味厚重地扑来。曾不羁太虚弱了,感知并不灵敏,却也能感觉到土腥味,可知这雨的来势汹汹。

      他看见,眼前的一片偌大的破败。黄土漫地,沟壑纵横。原本厚重的泥土此时也被薄薄的削去一层,剩下一地苟延残喘。这一片地已是附近最高处,因而小庙才有幸逃过一劫。

      曾不羁沿着黄土流失的方向走去,一路上还能看见枯草被混在黄土中苦苦挣扎。

      越往下走,越是胆战心惊。那土混着枯枝与石头,向下滑去,越来越大,越来越不可收拾。原本荒芜的地方,更是变得面目全非。

      曾不羁又想起那句“这是一个被诅咒的地方。”

      说起来曾不羁倒是想起些忘忧村的事。听村口放牛大爷说忘忧村以前叫黄道村,黄道村倒真真是个古村,千年以前就建成。那时曾不羁总会跟着村口大爷放牛,就在这忘忧山上。

      那是曾不羁十岁以前的事,村中人人不理睬他,怕这无爹无娘的人缠上他们。但只有村口那大爷肯接纳他。

      大爷本名姓高,名树。高树晓还密,远处晴更多。

      后来不知为何改了名,为浮萍,姓浮名萍。

      十年身世未浮萍,白首相逢泪满缨。他老是对曾不羁倾诉这些话。即便曾不羁听不懂。

      也不知从何处来,要到哪儿去。不见父母,无妻无儿,孤身一人。曾不羁记得浮萍大爷总是叼着一烟筒,油光发亮,但只是叼着,从未点着过。那时,他就拉着曾不羁让他骑到牛背上,给曾不羁戴着一斗笠,他在前头牵着绳子,总是哼着:
      “牛上唱歌牛下坐,夜归还向牛边卧。
      长年牧牛百不忧,但恐输租卖我牛。”

      曾不羁想着想着便笑了起来,这是他活着时最好的时光。

      他继续向下走去,绕开那些在一片黄土上隆起的大石块,向这泥石的最严重的地方走去……

      曾不羁在这灰蒙蒙的天气下越走越慢,在外头站久了即便没有阳光也让他虚得够呛。

      原本苍白的面孔更是变得无力,发青发紫,好一副鬼相。

      眼看天将暗,曾不羁终于来到泥石停止的地方。便看到一人瘸着腿一拐一拐,转着眼睛看了好一会,像是要找个什么地方。

      那人满身满头都是黄泥,衣服被染黄,但也能辨认黄泥之下的昂贵。像是刚经历过泥石流的摧残,使命走在远离山的那一边。只是这山本就地势多变,加上泥石流破坏太大,根本分不清哪是哪。曾不羁看着那人瘸着捡起一根树枝,往忘忧村相反的那一边走去,顿时就急了。

      天,马上要黑。在忘忧村这附近,是很难见到星月的,平时只有太阳一丝不苟的灼伤着这片贫瘠的土地。然而今天出奇得很,连太阳也玩失踪,只剩下厚厚的一片片乌灰的云。抬头望去,是无边无际的灰暗。

      曾不羁想要上前劝说他往回走,附近方圆十里只忘忧村这一个是有人烟的地方。且不说按这方向走能不能找到可留宿的地方,只怕夜黑风高,死在半路也无人发现。

      就在曾不羁急的团团转时那人一撑着树枝走了几步路。不能再犹豫了,曾不羁立马往忘忧村那边走去,走了没几步,曾不羁就看到村口的胡杨树最低的树枝上挂着一盏灯,他想起浮萍大爷曾对他说:“这是守魂灯,是会指路的灵灯,点上灯我们不羁放牛回来就不怕找不到回家的路。”曾不羁曾经还纳闷放牛回来怎么会找不到回来的路呢。现在看来,一切好像就是早已注定,曾不羁死后第一次感到胸口热热的,第一次如此真实地觉得他曾经活过,他是有家可归的,他不是孤魂野鬼,早就有人在家门前为他点一盏灯,告诉他不要忘记回家的路。

      曾不羁走到灯前,一伸手好像就要触碰到,但就在要触碰的一瞬间,就那么径直穿过去。

      曾不羁楞愣了愣,这就是死亡,死了,就与这一切都不再相关。

      曾不羁烦躁得挠挠头,回头望去,那人已走了几十步,不能再拖下去了。

      他又去抓了指路灯好几次,结果不出所料,伸出去的手只能一次次收回。

      “呼,没事没事,淡定淡定。”曾不羁在原地踱步,忽然想到他是鬼啊,他无法用人的方式点灯,那便用鬼的方式。

      于是他站在灯前,心中默念点灯,慢慢的他感觉到自己身上似乎有种来自灵魂的力量被剥离出来,去向那灯芯,灯忽的就亮了起来。并不明亮的蓝绿色的灯,在这毫无生机的贫瘠之地突兀的亮起,小小的火苗,无风,却摇摇晃晃。

      曾不羁不知道灯能亮多久。

      于是赶忙又向那瘸子走去,走到他面前,眼看他还是没有回头看看那灯的意思,曾不羁只得再次动用来自灵魂深处的力量向瘸子撞去。

      瘸子觉得忽然有什么东西撞了他一下,一个踉跄向后退了几步,腿部隐隐作痛,刚刚被泥石流压下来的伤口又裂开了。

      他吃力拄着拐杖想要站起,一偏头便看见不远处的一棵枯萎的大树上俨然挂着一盏幽绿的灯,忽明忽暗,像是虚弱极了的病人随时都要油尽灯枯。

      他猛地想起出发前看到的古书里记载:西嵴,原西瘠也。有一村,名忘忧,原黄道也。山清水秀,树木层层叠叠,流水潺潺无止境。有一树,名胡杨,千年不倒万年不化,巍巍然不可视也。有一灯,名守魂,点灯指路引方向,幽幽然不可灭也。

      他又惊又喜,“是了,这是忘忧村没错了。”

      便动身一瘸一拐朝着灯光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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