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甚缘尽》丑座

48、狐狸雨

　　“哎呀！”二人正走着，蒋卿璃脑袋就好像被什么打了一下，扭头看去一个小胖子正望着自己，吸了吸鼻涕，一只草蜻蜓挂在了自己的头发上。

　　“不好意思哥哥~我不是故意的！”小胖子说起话来有些憨憨的。

　　“无事的~这蜻蜓是你自己编的吗？真好看！”

　　“不是我编的，是阿姐给我编的，嘻嘻~很逼真吧！”

　　“你阿姐的手真巧！”蒋卿璃说着抬手就要去摘下，可手中还握着的糖葫芦串有些碍事，一不注意就又敲到了自己的头。

　　“我来吧！”秉修说着压低纸伞恰好遮住二人，蒋卿璃还没反应过来秉修就凑了过去，用嘴叼下那草蜻蜓，鼻间呼出的热气挠的蒋卿璃痒痒的，心神不自地一恍愣在那，

　　小胖子的视线也被纸伞挡住，伸长了脖子张望着也什么都没看到，等那纸伞再次移开时，就见同自己说话的那个哥哥一脸羞怯，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去。

　　“给你！”小胖子伸手接过。

　　“谢谢叔叔！”

　　“……”

　　吴鱼道长坐在桌旁，用符纸裹住三枚古铜钱，引指一燃再将瓷碗倒扣，拨开灰烬拣出一枚，置于眼前细细观察着。

　　翡歌神情紧张地站在后面，许是也察觉到了翡歌担忧的情绪，南宫扶桑伸出手指轻轻勾住翡歌。

　　“小翡姐姐~”他此时的声音怯糯糯的，翡歌回过头来投以放心的眼神，摸了摸南宫扶桑的头。

　　吴鱼这时深叹一口气，放下了手中的那枚铜钱。

　　“她已经死了……”指的是那道婆。

　　“到底是有何仇怨？竟会使她不惜性命也要杀了蒋卿璃？！”

　　“屠门之恨，又哪能轻易就放下！她以命祭坛，就是也要我们试试那种亲眼看着亲人死去，却无能为力的痛苦和内疚！”

　　“……”翡歌听到这，不由得也开始沉思，本来那道婆也是个苦命人，眼睁睁看着亲人一个一个倒下，自己却什么都做不了，不敢想象这么多年来她是承受了多大的折磨。

　　这般人间惨剧，本来谁都没错，可却偏要献出那么多鲜活的生命，自己就这样插手……对吗？

　　“我知道你现在心里在想些什么，但我们没得选，况且她现在也已经犯下了不可原谅的过错，擅自囚禁控制百鬼，就算今夜得手了，也定会招来阴兵抓捕，回去永镇黄泉底，终日受那烈火焚骨之痛！”

　　吴鱼道长说着用之前那种红色符纸裹满骨刃，递到翡歌手中，拍了拍翡歌的肩膀。

　　“我们这样做也算是善事一桩，到时候你最好不要有什么犹豫，所有人的性命可都掌握在你手里了！”翡歌颤颤接过骨刃，眼神中依旧是迟疑不定……

　　“秉修哥哥，小璃感觉好像有些不对劲~”蒋卿璃握住还剩下大半的糖葫芦，脚步开始有些飘忽。

　　“怎么不对劲法？很不舒服吗？”

　　“小璃感觉……好像自己都不是自己了，轻飘飘地感觉就好像踩在云上面，一切都不像真的了~”

　　“在说什么胡话呢！若你不是真的，我还能这么紧地握住你吗？你可能就只是有些累了，我们先歇歇吧！”秉修说着也注意到了蒋卿璃的瞳仁开始渐渐淡去，这是魂魄离体太久后开始失去自我意识的表现。

　　许是也因为离肉身太远的缘故，秉修不再打算走下去，带着蒋卿璃就走进了旁边的一家酒楼。

　　二人寻了个靠近湖边的倚栏位置，只叫了壶茶便再没什么。

　　纸伞被秉修收好靠在一旁，雨水还在不断滴落，二人的手依旧紧握着，蒋卿璃望着湖面不断泛起的涟漪，挽了挽被风拂起的发丝，秉修就坐在对面，皱紧眉头注视着蒋卿璃的一举一动。

　　“秉修哥哥你经常在外游历，想必定是见过许多难得的奇景吧！”

　　“也不算太多，不过帧帧都还挺难忘的！”秉修说着脑中就联想到了在十三鬼岭的时候，那种画面可能这辈子都很难忘记。

　　顿了好大一会儿后才反应过来自己中套了。

　　“你早就知道我可以看见？”

　　“呵呵~本来是不知的，但现在知道了！不过小璃想秉修哥哥也是有自己的难处吧！”

　　“……”

　　“秉修哥哥看过的风景那么多，你觉得最美的画面应该是怎样的呢？”

　　“最美的不知，不过我最喜欢的就是下狐狸雨的时候！”狐狸雨也是太阳雨，秉修之所以会喜欢这种天气，还是因为自己刚刚化作人形的第一年。

　　那时的自己就似个普通的人类孩童一般，法力不足智商不够，跟现在的南宫扶桑是一样的情况，整日整日地憨笑着跟在师姐身后。

　　一次师姐带着自己上山采梅子，是要晾干了拿来给师傅温酒用的。

　　师姐在前面摇着梅子树，自己就在后面忙不迭地拾着，梅子的酸香沾满了全身，跑着跑着，抬头忽然就看不见师姐了。

　　自己慌了，满山跑着找师姐，却被一只突然从旁边窜出来方脸狐妖吓了一跳，哭着大喊师姐，阳光下雨丝就飘了下来，师姐不知从哪走出，直接吓跑了方脸狐妖。

　　“呜呜~师姐！”

　　“一只还尚未成气候的狐妖就能把你吓成这样？站起来！”

　　“师姐我害怕~”看着自己汪汪的泪眼，师姐还是叹了一口气，从篮子里拣出一颗大个的梅子递给自己，梅子的汁水酸的自己五官不受控制地缩拢。

　　“师姐，酸~”师姐轻笑着拍了拍自己的脸，那是第一次师姐对自己难得的温柔。

　　……

　　美好的记忆勾起秉修的嘴角，蒋卿璃也注意到了这一幕。

　　“秉修哥哥是想起了喜欢的人吗？小璃知道这种笑容，是在想到喜欢的人时会露出的笑容！”

　　“你又怎知喜欢一个人时会露出什么样的笑容？”

　　“因为小璃想到秉修哥哥时……也是这样笑的！”蒋卿璃不轻不重的语气说出了这么一句话，秉修不知是不是自己会错意了，还是蒋卿璃说错了。

　　此时的二人对望着，气氛一时沉默。

　　蒋卿璃的脸上已经毫无血色，泛白的嘴唇轻合，抬起手朝着秉修眼前的布条缓缓伸来，秉修就那么看着也不做闪躲。

　　一缕烟灰在秉修眼前升起，蒋卿璃的手背上此时出现了如岩石脱落般的灰块，秉修连忙一把按住他的手。

　　“时间不早了，我想我们该走了！”

　　“好吧~”蒋卿璃语气轻快，秉修抓起一旁的纸伞，来到店门口刚要结账时，蒋卿璃看到了外面街道上的那一缕金色，突然就撒开了秉修的手。

　　“还真是挺美的！”蒋卿璃说着迈了出去，阳光照射到手掌上发出‘滋滋！’的声音，皮肤开裂烟灰迷了双眼，蒋卿璃被吓到愣在那。

　　秉修撑起纸伞从旁边冲出，一把将其搂进怀里，挡住了身后的阳光。

　　“快把手给我！”雨水飘落在蒋卿璃脸上，惊慌失措的眼神惹人怜惜。

　　“秉修哥哥……小璃的手，不见了~”

　　“不是不见了，不是，就只是中了哪个无聊道士的障眼法罢了，不怕~”秉修一把抱起蒋卿璃，将他的头按在自己怀里，连忙朝蒋府奔去……

　　蒋勋已经将长桌贡品之类的都运了回来，按照吴鱼道长的安排全都摆置妥当，蒋卿璃的肉身被放到长桌底下，手掌脚掌和眉心被涂满了锅灰。

　　而长桌上则摆着个等身大小的草人，用蒋卿璃的血染红丝线，模仿着脉络的样子布满草人体内。

　　从这傀儡术就可以看出，吴鱼道长生前的道术是有多高明。

　　翡歌依旧是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正在门口将一枝竹子用力弯成拱门状，这便是那些野鬼进出的门户了。

　　一端牢牢压住后另一端压起来就有些吃力了，偏偏翡歌现在还心不在焉的，手不小心一滑，竹枝就正中刚刚赶到的杜子仁面中。

　　杜子仁也是为自己莫名其妙结交到的这两个损友感到够够的了！

　　“鬼帝大人又登门拜访所为何事啊？”翡歌一脸麻木地扶回竹枝继续折腾着，杜子仁揉了揉红红的鼻头。

　　“亏我还特地来告诉你，大帝派了阴兵追捕你一事！你都不会稍稍表达一下歉意吗？”听到这话翡歌缓缓回过头，看杜子仁的眼神中多了几分关爱。

　　解读开大致概括为‘脓脑子瓦特啦？！之前你不也带兵来抓捕过我一回吗？’

　　杜子仁似乎也是读出了这层含义，咳了咳又道：

　　“我的意思是说，大帝这次派来的是那罗酆六天中的宗灵七非天宫，这个老头脾气最为臭硬，且手段阴险，你们还是早些离开这里罢！”

　　“罗酆六天的地位不是还在你们五方鬼帝之下吗？看你的实力……我们应该用不着跑吧！”一次次地被冒犯，杜子仁终究还是撑不下去了，捂着心口转身离开。

　　“宗灵七非天宫……就是那个踩了陆判脚后跟的老头？”翡歌自己在那低语着，别看平日里的翡歌总是一副正经的画风，可要无聊起来，能让谁都无语。

　　这不就只是发生在之前地藏菩萨生辰宴上的一件小事，谁都没注意到，就她自己记了下来。

　　“师姐！！”秉修这时抱着蒋卿璃跑过来，而翡歌却只注意到了那股一直跟在秉修身后，飘忽不定的烟雾，忙先拉着二人跑进府内。

　　‘轰隆隆！’吴鱼道长注意到了蒋卿璃的异样，正要上前查探时外面就惊起一道巨雷，随着电光一闪后周围瞬间就绿幽幽一片，仿佛置身阴司。

　　百十只野鬼神情呆滞，摇摇晃晃地穿过门口的竹门涌入，每进来一只，竹子上之前绑好的蒋卿璃的头发就淡一分。

　　这是在混淆视听，把蒋卿璃的气息覆上每一只野鬼，这样可以大大的提高翡歌反击的几率。

　　吴鱼道长在蒋卿璃主魂的额中打下一个符印，手一挥，那主魂就飘回到肉身内。

　　“别让他看见任何脏物，躲起来！”吴鱼道长说完，魂体被几个野鬼穿过，也慢慢开始变得透明。

　　“我被他们发现了，不能再待下去了，现在所有都交给你了！”吴鱼道长说着声音也渐渐远去，翡歌握紧手中的骨刃，死死守在桌前，至于南宫扶桑早早就被翡歌放倒，躲在房里了。

　　“师姐……”秉修还想说些什么。

　　“我一个人可以的，你只管保证蒋卿璃的安全就好！快进去！”翡歌说完，秉修犹豫了一下还是钻到了长桌下面，蒋卿璃已经恢复了意识，可还没搞清出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就被秉修抱在怀里，死死捂住他的双眼。

　　“别出声！”秉修的嘱咐在耳边，蒋卿璃点了点头便乖乖的再没什么动静。

　　至于蒋勋，此时就站在门口，守着长香确保香火不会断，他们听不见这些野鬼互相交谈的声音，只有竹叶互相摩擦的‘沙沙！’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