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童话时代》知有玖

5、第一个故事-5

　　周五下班后秦雪照例回家。秦母见她回来，抽出纸巾擦擦刚才在厨房里打湿的手，“回来的时候看到阿黄没？”

　　“没看到，怎么了？”秦雪将保温杯从包里拿出来放在桌上。
　　她家住着老式小区，最高七层，容积率低住户少。阿黄是小区里的流浪狗，由于不咬人，没有邻居赶，就那么吃百家饭混着。

　　“怀孕了。”秦母上前抓过她的保温杯，转身给她灌温水。

　　“哦。”秦雪继续将包里的东西往外掏。
　　流浪狗太容易发生这种事，没什么稀奇。只不过有小孩的家长可能得注意了，等阿黄生完小狗，别轻易往上凑。刚生产的狗妈妈护崽。

　　“你就不想说点什么？”

　　听秦妈这样一问，秦雪抬起头。
　　她应该说点什么？

　　见她满脸疑惑，秦母恨铁不成钢，“连狗都有对象了！”

　　面对亲妈的痛心疾首，秦雪笑也不是，哭也不是。女人三十不婚在她妈妈这里升级为违背自然与社会规律、十恶不赦的事，必须在话题上时刻鞭策。现状就是小区里的一条狗怀孕，也能跟她结婚这件事扯上关系。

　　已经在学校里吃过晚饭，眼见着秦妈又要数落，秦雪赶紧借口要备课回到房间关起门。
　　再晚一步，耳朵都要起茧。

　　房间里还是她上周离开前的样子，秦雪拨通申筱静的电话，对面秒接。
　　“没良心的终于想起我了！”对面控诉。

　　申筱静是秦雪的高中同学，大学毕业后直接考回老家税务系统，相亲结婚怀孕一年内搞定，这会儿已经有两个虎头虎脑的儿子。

　　“明天出来逛街不？”她直接开口邀请。
　　周末在家约等于接受亲妈精神攻击，出去逛逛也好。

　　“好啊，去哪里？”
　　“我都行。”
　　“我也都行。”那边申筱静刚说完，忽然一声咆哮，“别抢你弟弟的！”
　　隔着听筒，秦雪觉得自己耳朵要炸了。

　　“接着说。”申筱静一秒恢复寻常语气。

　　“你这样吼，喉咙受得了吗？”

　　“受不了也得受，我跟你说，男孩子脑子就是长得没女孩子好。我看邻居家的小女孩那叫一个乖巧，自己拿着洋娃娃都能自编自导自演，安安静静的。再看看我自己的，跟抽风的陀螺一样，简直想扔掉！”

　　秦雪低笑，“别扔，不要给我。”
　　虽然是玩笑话，不过年初的时候，她的确萌生过“要不别嫁人，自己养个孩子算了”的想法。
　　结婚对象难将就，她仍然想体验下当妈妈的感觉。

　　“你要别人的做什么？自己生！我跟你说就你这样的，不生孩子浪费基因！”

　　“提到生孩子，我妈今天说小区里的流浪狗都怀孕了，我还没对象。”秦雪忍不住吐槽。

　　“哈哈哈哈哈哈……”申筱静爆笑，秦雪都能想象得出来，她这位好友此刻一定毫无形象。“阿姨的催婚角度越来越清奇了！牛！”

　　“人不如狗呗。”秦雪仰躺在床上。

　　“我说，你到底想找个什么样的？不会还记着大学的男朋友吧？他是不是也还没结婚呢？实在不行你吃回头草得了。”

　　“没有的事，已经放下了。”秦雪顿了下，有心转移话题，“其实最近相了个还不错的，就是年龄比较小。”

　　对面一听这个来了劲，“不得了啊！得你一句‘还不错’。”申筱静压低音量，“小多少？”

　　秦雪有些后悔了，她不该跟申筱静提这个的。这就是只闻见奶酪味的老鼠，恨不能八卦个体无完肤。
　　她犹豫了一瞬，还是老实交代，“七岁。”

　　“嘶——刺激！”申筱静像是突然点燃的炮仗，激动得中毒，“谈！谈！我跟你说必须谈！年少不知奶狗香，错把中年男人当块宝！我是没机会跟弟弟谈甜甜的恋爱了，你可千万给我把握住！错过这个村不一定有这个店！长得怎么样？这么年轻就出来相亲，不会是长得不行吧？要是长得过不去眼就算了。”

　　“你淡定些，年纪小几岁而已，又不是头上长角。”
　　“到底怎么样嘛？”
　　“什么怎么样？”
　　“废话，长得怎么样？有没有腹肌？”

　　冲着申筱静的急切劲儿，秦雪认真组织了下措辞，“长得挺顺眼，警校毕业做刑警的，应该有腹肌吧。”她也只是猜测，毕竟没见到。

　　对面传来深呼吸，“有照片没？”
　　“只有高中照片，但是他高中时候不长现在这样。”
　　“你连人家高中时候长什么样都知道？”
　　“嗯，他是我教过的学生。”没什么好隐瞒，反正迟早会被申筱静挖出来。

　　对面沉默一瞬，很快爆发夸张的笑声，秦雪赶紧把手机拿远一点，免得震到耳朵。

　　“小雪，阿姨催婚这件事可真没冤枉你。再不定个对象，你的学生都要当爸了！”

　　秦雪还以为申筱静关注的点会在“学生”的身份上，没想到好友竟然首先操心她结婚的事。
　　十几年的好友，申筱静甚至陪她见过几次相亲对象。这些年她相亲路上什么样的“风景”，申筱静清楚。

　　“筱静，你现在幸福吗？”秦雪轻声问。
　　当初申筱静说要结婚的时候她就问过“喜不喜欢”，申筱静明确告诉她“不讨厌，合适而已。”
　　这么多年过去，申筱静当了二孩妈妈，而她依然单身，她想知道申筱静过得好不好。

　　手机那头忽然安静下来，孩子的吵闹声变得清晰，秦雪不禁屏住呼吸。

　　半晌，申筱静低笑出声，“小雪，我跟你不一样。我长得不漂亮，普通二本毕业，单亲家庭妈妈也没什么积蓄，最好的选择就是进到体制内，趁早嫁一个经济条件好的男人，哪怕年纪大一点，木讷一点也没关系。我也想嫁影帝，可是人家不会娶我，所以是不是某种程度上来说，绝大部分人其实都在将就？什么叫幸福？在我这里抓住最想要的那部分就叫幸福。”
　　“我现在有两个孩子，两套房子，四间商铺，还有个工资月月上缴的老公，所以小雪，我要是不幸福，就是不知足。”

　　秦雪安静听完，心中隐隐有些伤感。申筱静没说幸不幸福，只说“不幸福，就是不知足”。
　　这些年申筱静没少在她耳边抱怨婆婆挑刺，老公回家就是捧着手机，什么家务活都不干，孩子也不带，那方面不和谐，跟丧偶差不多之类，可是回归婚姻，终究还是认为“得到”多于“失去”。

　　她不一样吗？好像的确有些不一样。
　　她工作能力不差，长得也还可以。家庭和自身条件给了她足够的安全感，可是也正因为这些安全感，让她寻寻觅觅不肯妥协。
　　她太擅长自处，无法想象跟不爱的人过一辈子是什么感觉。

　　最初的两年，她曾在相过几个不怎么满意的对象后表示“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但清楚不想要什么”，那时候申筱静就提醒过她没抓住重点。
　　彼时不觉得，此刻才稍能体会。
　　她哪里是“清楚不想要什么”，她是“太清楚自己要什么”，只不过得到的概率太小而已。

　　爱情可以是一见钟情，也可以日久生情，然而相亲这种模式就像把两个个体简化为各种条件与符号，放在同一张桌面上衡量，难以酝酿出好感。
　　她触摸过暖阳，感受过清风拂过树叶的自由与清爽，就难以甘愿自困铁窗。

　　当世俗的圆满和爱情不能两全的时候，当只能择一的时候，该怎么办。每个人有自己的答案。

　　她就是浪漫不够，又世俗不足。
　　安全感给了她底气，她又何尝不是拿底气在赌——等年纪再大点，等没得选择、不得不选择的那天。

　　这个夜晚，秦雪和申筱静聊到了高中同学，哪些出了国，哪些读了博，哪些高中一毕业就结婚……人生真的有太多种模样，各自有各自的机遇。

　　第二天下午，申筱静把两个孩子扔给婆婆，只身赴约。两人像上学那会儿一样，买不同口味的奶茶，逛新开的店，只不过再也不用扣扣搜搜。

　　秦雪太久没去看申筱静的儿子，想给小男孩各买一套玩具。
　　申筱静一脸不乐意，“你买给他们最后收拾的还是我，好不容易出来一趟，管那俩臭崽子做什么？走走走，看我们自己的衣服去。”

　　被申筱静绑架般拉到服装区，秦雪万没想到会遇到关淼。
　　她被申筱静挽着，关淼提着两个手提袋。迎面视线交错的瞬间，两人同时怔住。

　　跟在关淼身边的中年妇女察觉到微妙，视线落在秦雪脸上，眼中滑过亮色。

　　“秦老师。”关淼率先开口。

　　“关淼。”秦雪反应过来。
　　一旁挽着她手臂的申筱静悄悄用力，秦雪不明所以，扭头眼神询问。
　　申筱静眨眨眼，脸上明晃晃写着“介绍，快！”

　　秦雪不确定关淼身边的是不是他妈妈，莫名其妙有些心虚，“我的朋友申筱静。筱静，这是我以前教过的学生关淼。”

　　“申小姐好。”关淼稍稍侧身，“我的姑姑关爱华，这是我的高中英语老师秦雪。”

　　两个人的介绍都有些公式化。

　　秦雪没来得及叫人，关爱华眼尾笑出两簇细褶，目光亲热，“诶！秦老师好！我们家淼淼上学那会儿多亏秦老师照顾。”

　　淼淼……
　　秦雪瞟一眼关淼，抿唇微笑。没来及先叫人也好，她还真把不准应该叫“关姨”还是“关姐”，怎么叫都不大对的样子。

　　自觉当不起“照顾”一词，面对关爱华的客气，她只微笑说上两句“关淼上学那会儿很自觉，不用老师操心”之类的话。
　　得知对面不是关淼的妈妈，竟然让她悄悄松了口气。
　　果然，“高中女教师诱惑学生”这种新闻还是让她产生了心理阴影。

　　“秦老师和小申逛街呢？”关爱华似乎有心继续聊下去。

　　“嗯，看看衣服什么的。”

　　“挺好挺好！对了，我儿子明天带女朋友回来，想给他女朋友看看有没有合适的礼物。你们年轻人的喜好我这个年长的不懂，淼淼也不会这些，可不可以组个团一起逛，你们给阿姨当当参谋？”

　　好的，秦雪知道怎么称呼关女士了。
　　长辈的邀请不好拒绝，只不过今天是她跟申筱静的姐妹约会，宝妈好不容易把两个小家伙交接给婆婆……

　　“好啊关姨，一起！”申筱静一口答应下来，根本不带犹豫。

　　秦雪出乎意料之余，下意识望向关淼，恰巧对方也正注视着她，目光水洗过一样，清澈明亮。
　　比起高中那会儿，这家伙现在的视线明目张胆了许多。

　　像是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关系，秦雪移开视线。

　　说是组团，秦雪和申筱静走在前面，关淼和姑姑走在后面。
　　申筱静亲亲热热地拿腰撞她一下，压低声音，“帅诶！”

　　秦雪含笑瞥她一眼，“为了看帅哥，你连姐妹的二人世界都让出去了。”
　　“怎么能这么说？”申筱静撅着嘴努她，“你不也能看么？”

　　她想看多的是机会，不用牺牲姐妹相处的时间。
　　犹豫小会儿，秦雪同样压低声音，“不是想看那个小七岁的相亲对象吗？现在看到了。”

　　申筱静眼神由短暂的迷茫逐渐转为震撼，尔后迅速回头望向身后的关淼。
　　年轻人正低头听姑姑说着什么，敏锐地察觉到不寻常的视线，朝前方抬眸望过来。

　　秦雪生怕她这个喳喳咧咧的好友暴露，赶紧扭头扯人，没想到正好撞上关淼抬起眼帘。

　　视线交错即纠缠。关淼仍旧保持着倾身听姑姑说话的姿势，目光却温和地追随着她。
　　见她像是被视线捕获的蝴蝶，振了振翅却没飞走，关淼唇角荡开浅浅笑纹。

　　心乱了半拍，秦雪赶紧扯扯申筱静的衣袖，让好友别这么大惊小怪。

　　申筱静依着她没再去盯关淼，却扭头用力扣紧她的手臂，凑近耳朵磨牙凿齿警告般，“我单方面宣布你别挑了！就这个！”

　　不是，之前申筱静帮她参考相亲对象跟做背景调查一样，从家里几口人，几套房多少流动资产，到爸妈谁做家务都问得一清二楚，怎么到关淼这里全省了？
　　“不担心？要不要仔细了解下？”

　　“没办法，长得太可以了。做刑警的，国家都替你把过关了，有什么好担心的？而且……”申筱静挤挤眼，“瞎子都看得出来，他看你的眼神一点都不清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