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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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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项——老师…”
“哦,卷子都收齐了是吧?放着吧,第一节课上完过来拿。”
……
“呃…你还有事儿?”
说可以走了还赖着不走,智商刚过八十也知道还有话要说了。
“项老师!”我的语气带着种毅然决然的态度,“请问你左手手臂上有纹身吗?”
项老师跟“那个人”有一样的推眼镜习惯,而且无关人员进不来学校,如果本来就是学校里的人那塞纸条就好办了。
所以,他很可疑!
“纹身?没有啊。”
为了证明他的话正是可靠可信,他还解开袖扣往上一撩。
确实干净得只有汗毛。
“你不知道咱们学校有规定,老师不允许纹身,除了耳垂不允许在露出的其它部分打洞吗?”
我确实,不知道啊…
我觉得我这几天都快神经衰弱了,不然为什么连明谅约我我都出去了,还是周六一大清早?
“哇,你居然来了?这种阿姨麻麻老奶奶凑一堆整的特卖集会你居然有兴趣?之前我约你唱歌你怎么不来?”
我摇了摇头。
“你这是…没睡醒,还是吃得太饱?”
我还在摇头。
“你知道姜和栀家的地址吗?”
“姜和栀?知道啊。”
我就知道她知道。
“可以告诉我吗?”
“可以是可以,有条件哦~”
我抬了抬下巴,示意她讲。
“下周五晚上,二中的陈菲菲生日会,听说她最近谈了个当模特的男朋友,身材非常好。这丫头的爸爸在我爸爸的网吧对面也开了一家网吧,从小就跟我不对付。这次却特地邀请我,看来是要来踢馆。所以,如果你能说服承溜帮我撑场面,我就告诉你姜和栀的家庭地址。”
我瞪大了眼睛,这条件我生平头一回听说。
“就这一次?”
她点头。
“那可以。”
看她笑的样子,那叫一个前仰后合,忘乎所以。
“你笑什么?”我不解。
“哈哈哈哈…没,没什么,”她叉着腰摆手,“一物降一物啊!谁让他拒绝我的告白?我就说嘛,承溜这混蛋迟早遭报应!”
这跟承溜又有什么关系?
“你不喜欢他了?你之前还追他呢。”
听说甚至抢了酒吧驻唱的麦克风表白。
“喜欢他?图什么?我图什么喜欢一个成天见了我不是白眼就是无视的男人?”
姐姐,虽然我不明就里,但我觉得你说的——
很有道理!
姜和栀的家离三中也不远,差不多也是走路十五二十分钟的路程,只是跟我家不在同一边。
她住的小区有些老了,像是以前厂里分配的那种住房,搞不好这楼的年龄比我们还要大。
302。
我看微信聊天框,仔细对了对门牌号。
五分钟后,我按下门铃。
……
十五分钟后,我依旧站在姜和栀家门口,因为没人来给我开门。
“小囡啊,别按了。他们今天不在家。”
在今天以前,我不会知道,按302的门铃还能把303的门给按开。
一位头发灰白的老奶奶站在门口。
“自从栀丫头去了以后,这两人是天天吵、天天吵。这不听说他们要去找律师,做什么,什么财产分割,唉,老婆子我也不懂。”
“老婆婆,姜爸爸和姜妈妈经常吵架吗?”
“可不是嘛!”她右手手背拍进左手掌心,那叫一个响亮,“以前栀丫头在的时候就三天一小吵、五天一大吵的。这两天越来越好,房顶都要给他们掀掉嘞!”
我是来交还姜和栀的日记本的,没想到撞破一场家庭矛盾,顿觉尴尬。
我心虚地摸了下鼻头。
“外婆,我又来看你啦!”一位年龄与我相仿的少女站在楼梯口,手里提着一篮子水果和一盒红冠曲奇。
“慧慧来啦,叫你不要买这么多东西!”
被叫做“慧慧”的女孩走过来,老婆婆接过她手里的东西,心情一下子变得很好。
她打量着我。
“咦,你好像是给姜姜做过礼的小师傅吧?”
“哦!原来是那些小师傅里的一个啊,我就说这小囡瞧着眼熟嘞。”
“你们好,我叫金盈,金子的金。”
“我叫松慧,松树的松。小师傅今天来这儿是有什么事吗?”
我来归还姜和栀的日记本——这个答案还没说出口,就被松慧外婆抢了先。
“慧慧带人家家里坐啊,外婆去买点菜,中午给你们烧糖醋鱼。”
“好的,外婆。”
等她们一唱一和结束,我已经被拉进屋里坐下了。
“呃…我就不留下来吃饭了。”
“没事的,别担心,我外婆烧的糖醋鱼,跟梨花楼的大厨有得一拼,可好吃了!”
我想重点并不在这里,不过,算了…在她满面的笑容下,我屈服了。
“那就打扰了?”
她满意地笑了笑。
“你坐着等我一会,我去拿喝的,橘子味的果汁可以吗?”
我点了点头,在她进厨房准备饮料的这段时间,我从包里拿出那本绿色封面的密码本。我猜这位就是姜和栀日记里常提到的那位“松松”了,名字对得上,还住得这么近…那么,看在你俩关系这么好的份上,让她转交这本日记也是可以的,对吧,姜和栀?
松慧端来两杯泡好的果汁,马克杯里还冒着热气。杯底刚刚触及茶几的玻璃,发出清脆的敲击声。
“咦,你也有这样的本子啊?”
不…我想说这不是我的,但她好像没打算给我插话的时机。
“姜姜14岁生日我也送给过她一本这样的。初中的时候我们每天放学回家,都要去文具店逛一圈。什么做成火柴样子的橡皮擦啦,彩铅外形的彩色水笔啦,还有好多霸道校草的甜心校花这样的小说,这可是网文的拓荒时代啊!有一回,姜姜跑过来跟我说她粉上了一个作者,结果两个月后她却跑来跟我哭诉,跟我吐槽那个作者老写be,哈哈哈。”
她的嘴角明明是上扬的弧度,却愣是让人品读出一股寂寞。
“对了,她还送过我一本呢!你等下,我去拿。”
她一溜烟儿地走进房间,再出来时手中抱着一个约莫四十厘米长三十厘米宽的纸箱子。里面装着一堆杂物,从布娃娃到水晶球,储藏的东西很杂——不出所料,这些都是姜和栀送的。
对松慧来讲,这大抵是一箱宝物。
她每拿出一件,都耍宝似的跟我介绍,她记得每一件物品的来历。
“这个皮卡丘的十字绣挂件是姜姜的第二个作品。五年级那会儿十字绣一下子就火起来了,我俩的十字绣处女作是姜阿姨给买的,她的是小草莓,我的是胡萝卜。”
“还有这个,这只小兔子也是她DIY哒。继十字绣之后,其他的DIY手作也一下子火起来了。”
“这个水晶球是去年生日她送我的。”
若说之前是我想打断却没能打断,那么这一回我是彻彻底底不想打断了。
“我们幼儿园就是一所学校的,不过不在一个班。后来小学、初中我们一直都是同班同学。那个时候我还住在这里。说起来挺有意思的,小时候被爸妈逼着去补习班、兴趣班,我和姜姜是在各种补习班兴趣班的试听会上熟络起来的,最后她选了绘画,我选了围棋。不过姜姜的动手能力真的很强!你看这些…”她从纸箱里拿出一个小纸盒,里面装的是明信片、贺卡之类的纸制品,“你看,这些都是她亲手做的贺卡。贺卡上这个蝴蝶结是她折的。可惜后来学业越来越重,她就只给我写明信片了。”
她一封封拿出来给我看。从小学两三年级一行兜不住的蚯蚓字,到圆润可爱的手写体,再到端正秀丽的字迹——
【To:松松
祝松松十六岁生日快乐!!
要一直开开心心的哦~笔芯~
From:姜姜
2018/10/13】
明信片很可爱,但感觉是十二块买一包可以送个三五年的那种。
秀丽的钢笔字倒是给它抬了不少品质。
“这是她今年写给我的,还给我买了一条绿幽灵手链。虽然这张是她笔迹的巅峰,但我最喜欢的是这张。”
她择出一张亮黄色的手工贺卡,地毯胶黏住的白云营造出一种层次感,小铁丝圈相连,下缀五块钱一包的塑料水晶,拿起移动时会跟着晃。
内页有一圈手绘边框,除却占了半页的“生日快乐”外,还有一段话——
【To:松松
我们已经认识七年啦!
感谢松松一直把我放在心上~么么哒~
希望我的小仙女永远快乐,学业有成,心想事成!
今后还有好多个七年,也要一起过哦~
From:姜姜
2016/10/13】
末尾还画了一个笑脸,仿佛能透过纸面上圆润可爱的字体感觉到她的甜……等等!
“这是她初中的字?”
我离开松慧家的时候都四点了,两个人十年的情谊确实是一个漫长的故事。
她本来还想再留我吃晚饭,被我拒绝了。
我吃不太下。
我抱着那本密码本在河堤旁漫步。一阵晚风卷来河水的潮湿,我开始觉得自己的薄外套不够御寒。
我两臂往胸口提了提,那本硬皮的密码本硌得我肋骨生疼。
我没能把它交出去…
“金小满!”
“承溜?你怎么在这里?”
在一条陌生的道路上乍见承溜的身影,我承认,这让我安心了不少。
唉——他这一声气叹得仿佛心里有千万句骂我的话,但他打算不说。
“我来护送金大侦探回家呀。”他开启嘲讽模式。
好吧,我承认我错了。
“承溜,我有事情跟你说。”
“早上为了从明谅那里打听姜和栀家里的地址,我把你卖了。下周五晚上,你可能需要出卖色相、冒充一下明谅的男朋友了。”
“……”
“还有…”我举起那本“日记本”,“这本日记本有问题。”
我看了姜和栀送给松慧的贺卡和明信片,前前后后她的笔迹有着非常明显的变化。我问过松慧,据她说这种改变是从她高中选修了硬笔书法这门兴趣课才开始有的。
2016年姜和栀初中尚未毕业,一篇出自2016年的日记,不该拥有上了高中才形成的笔迹。
而且——或许这是我在得知这本日记本有猫腻后才产生的心理暗示——这本本子太新了,使用了四年的本子看上去应该更加陈旧一点。
所以,这是一本被精心伪造过的日记。
而能做到这件事的,只有日记本的主人,姜和栀她本人。
“这是一本伪造的日记。”
“能做到这件事情的只有姜和栀自己。”
“但是我不理解,她这样做的目的是什么……”
我看向承溜的眼神中带着祈求——我想要一个答案。如果日记中所写“那个人”从头至尾都是被虚构出来的,那么这些天我做的事情到底算什么?
“小满。”
“首先,我可以告诉你,为什么没有人认为姜和栀的死是一场阴谋。因为有一个目击者见证了姜和栀坠楼的全过程。是她,第一时间拨打了120,情绪激动地大喊‘求你们救救这个孩子’。救护人员赶到现场后,发现姜和栀是坠落的当场就已身亡的,所以他们报警让警方接手。警方询问这位现场唯一的目击证人事发情况,事后也对这位被询问人展开过调查。最终,他们采用了目击者的说辞。”
“而这个见证了一切的人,正是姜和栀的妈妈。”
“其实啊小满,你细想,就算姜和栀坠楼不是一场意外,答案的尽头也未必是谋杀,不是么?”
“你的意思是…”
“我没有任何意思。”承溜双手插兜,在面对多数人的时候,他总是这样一副姿态,“这事儿跟我又没关系。”
是对“他人”的漠视。
倘若既不是“意外”,也不是“谋杀”,那么就只剩下一种可能——
姜和栀是自杀的。
如果这是正确答案,那倒是不难理解姜家为什么要请九位小师傅,送葬仪式上姜母又为什么要哭得那般肝肠寸断了。
自戕者灵魂不能归天——所以他们是觉得,或许一位不可以,但九位小师傅的祝福就能助她的灵魂回归天际,是吗?
即便这违背梨城的规矩,但那个灵魂被囚于世间无法超脱的姑娘,是他们养育疼爱了十六年的女儿。
“那,假日记本又要怎么解释呢?”
“在谈论这个问题以前,不如我先问你个问题吧,小满。”
“你认为对于父母来讲,自己的孩子自杀和被谋杀,哪一个对他们的伤害更大?”
“承溜,我明白你的意思了,只不过我觉得你的限定还不大准确。”
“只有当迫使孩子自杀的责任确确实实地落到父母身上推脱不掉的时候,对他们的伤害才是最大的。”
“当姜和栀死后,她的遗物最有可能会被自己的父母查看整理。而那本真的日记本里,可能记述着一些会让他们痛苦的内容。”
“所以她干脆伪造了一本假日记,还顺便在里面丢了一个烟雾弹。至于为什么我老是遇见跟姜和栀捏造出来的‘那个人’有重合特征的人,大概是因为我俩贫瘠的人际关系有着奇妙的重叠。”
“理顺了?”
“勉强解释得通。”
“小满,你之前说应该还姜和栀一个公道……那么我问你,你可知道,自古以来,那些被追讨回的公道最终还给了谁?”
“那些…因受害人死亡而悲痛的人?”
“补充一个定语。是那些因受害人死亡而悲痛的活人。”
“当一个人死去,那么公道也好正义也好,对他都将不再有意义。而只是活人的慰藉。”
所以那本假日记,也是一个不中用的安慰。
“好吧。你说的这些我都听懂了。”
“但我还是不理解,姜和栀为什么要自杀呢?”
不论是松慧拿出的那一箱礼物,或是姜和栀她平时与同班同学的相处方式,乃至她日记本里那些零碎的记述——虽然我捡到的日记本是假的,但我不认为所有的细节都是假的——无一能让我想象出,她为什么选择结束自己的生命。
她既不阴郁,也不封闭,她会噙着友善的浅笑,弯腰帮我拾起一支笔。
“她完全,不像是一个会自杀的人啊!”
“这个问题,只有她本人能回答你了。”
“不过啊…虽然这只是我个人的建议…”
“你与其问她‘你为什么去死’,倒不如问她…”
“你因什么而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