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光返照》姜知柠

2、第2章 无解

　　方子期再睁开眼睛，是他的大学时期，他看了眼旁边舍友的电脑桌面，推测应该是大一下学期。
　　毕竟这人的电脑桌面，完全取决于最近沉迷于哪部电视剧，或者哪对CP。
　　大一下学期了，那就证明，他已经浑浑噩噩的过了快一年。
　　从高三那个暑假被自己的初恋放弃开始，他陷入了漫长的自我怀疑。
　　不过还好，还有时间，他还来得及。
　　春日的樱花开得正灿烂，学校图书馆前边那条路上，已被粉色弥漫。
　　方子期进了图书馆，一层层，一段段，细细的走过，他认真的打量着书架，想看看上边都放了什么。
　　无数次午夜梦回，他都在思考，那个大学里被他错过的图书馆，里边到底都放了些什么书。
　　而日后他每每起笔，想一个就在耳边的词语和句子，却一遍遍打开搜索引擎的时候，他才明白，什么叫做书到用时方恨少。
　　可是这么走着，他总觉得自己好像忘了件什么很重要的事情。
　　他执意要回来这里，好像有一件必须要改变的事情......
　　多读书，不荒废人生，有可能也参加几个社团，然后呢？
　　旁边有两个人小声在交流。
　　女1：“街舞社今晚有活动，成烨好像也会参加欸。”
　　女2：“真的假的？你说的是计算机学院那个成烨？”
　　女1：“废话，除了他还有谁能有这样的影响力。据说广场上已经蹲了无数姐妹，挤得满满当当，可惜我们班晚上导员要开会，悲剧了。”
　　女2：“唉，看来只能晚上贴吧见了。”
　　旁边的声音还在议论着，方子期的脚步却突然顿住了。
　　成烨，想到这个名字，他的眼泪突然掉了下来，毫无预兆的，可是，他好像想不起来这个人是谁了。
　　他转身，冲着两个女生喊道：“成烨是谁？他在哪？”
　　可是，没有人回答他。
　　图书馆依然安宁，春日的阳光透过玻璃窗洒进来，红灿灿的一片，叫他看不太清。
　　他飞奔出了图书馆，开始往宿舍跑，有个声音在告诉他，回去，回去就会有答案。
　　以前都没发现，七号宿舍楼离图书馆原来这么远。
　　花园里的石子路铺的凹凸不平，踩上边冰冰凉凉，还膈的浑身疼。
　　草坪里的月季开的正艳，大红色，在风里摇曳着身姿。
　　可这条路像是长的没有尽头，他使劲儿了浑身力气，直到腿脚发软的瘫坐在地上，依然没有看见七号楼的大门。
　　脑海里突然闪过一个画面，有一个面容清冷的男孩，好似也这样瘫坐在他的面前，颓废、不敢置信。
　　他抬脚从那人旁边走过，好似没有任何留恋。
　　头痛欲裂，他拼命回忆着，脑海里却反复闪现瓢泼大雨的夜晚，他在火车站里，李可颂站在检票口，抬头看向他的画面。
　　凄凉，难过，却又隐忍。
　　不对的，这是不对的。
　　李可颂的索求和掠夺是放在明面上的，他说喜欢自己，就表白追求，他说不喜欢不合适，便冷漠的拒绝。
　　那个暑假他离开之后，从没有回来，那检票口的人，是谁呢？
　　“你好恶心，你不觉得自己有病吗？”
　　方子期听到了自己的声音，冷漠而又厌恶。
　　“我tm是个男人，你也是，你说你喜欢我？呵，怎么个喜欢法？”
　　“有病就去治病，滚他妈的喜欢，别侮辱这个词，好吗？”
　　“你想上老子吗？成烨，凭你也配！”
　　这些话突然就炸响在了脑海，方子期听到自己恶毒的声音不断循环，他以为自己早就忘了的事情，不过是被自己悄无声息的压下。
　　因为成烨后来过得太正常，自己就从来不觉得做错了什么吗？
　　可是现在想来，成烨，过的真的正常吗？
　　方子期不敢细想，只是努力的想要站起来，他只需要回到宿舍楼，去到他的隔壁宿舍，对成烨说一句‘对不起’就好。
　　哪怕只是一句轻飘飘的‘对不起’，哪怕只能说这一句话，求你，让我走过去，或者，爬过去也可以。
　　春日的凉风从四面八方涌来，粉红的樱花瓣迷失了他的眼睛，叫人看不清方向。
　　石子地面有些凉，方子期觉得自己身体好似多了些浮力。
　　他轻飘飘的浮了起来，到处寻找一个叫成烨的人。
　　橘色的夕阳染红了天际，方子期在一片银杏树林前找到了人。
　　他看着成烨兴高采烈的跑过来说：“子期，我今晚在广场有表演，你要不要来？”
　　“当然”，方子期高兴地说，看来这时候他们还没有闹掰，一切都还来得及，“我晚上一定准时到。”
　　可是成烨没有说话，反而一脸期待的看着他，方子期心思电转，回过身，就看到了当年的方子期。
　　那时的方子期看着面前言笑晏晏的成烨，心里好笑的觉得，原来这些喜欢我的人，骗人的时候，笑起来的嘴角弧度都是一样的。
　　他说：“成烨，你是不是喜欢我？”
　　成烨一愣，漂亮的脸庞闪过一瞬的不安和局促，而后忐忑不安的表白：“子期，我......是喜欢你......很久了。”
　　这句话出来，方子期好似跟成烨灵魂达成了互通。他看着这个人陷入了思绪，心下着急，伸手想要将人拉走，却一闪而过。
　　他抬头，焦急的看向他，却看到了他摊开的心。
　　成烨看着面前的人，心下酸楚。
　　他们是高中校友啊，算起来，他喜欢了这人近四年。
　　那年银杏微黄，少年青春张扬，捻下他发间的银杏叶时，眨着一双大眼睛，满是促狭的说道：“小烨子，别人都是招蜂引蝶，你怎么净招树叶子？”
　　少年眼神清澈，笑容明媚，他突然被晃了神，便拥有了一整个青春的秘密。
　　可是，他的秘密少年，有一天突然属于了别人。
　　那人说：“成烨，你成绩比我好又能怎样，你喜欢的人只会喜欢我。”
　　成烨握紧了拳头，还没来得及落下，那人又说：“你可想好了，你今日碰我一下，他能记恨你一辈子。”
　　后来的那个暑假，看着颓废到崩溃的方子期，他想，当时怎么没有一拳将那人直接打死。
　　他改了志愿，收拾了行囊，放弃了前途，小心翼翼地来到他身旁。
　　他说：“好巧啊，没想到我们又是同学。”
　　他说：“好巧啊，子期，没想到你也在这里。”
　　他的话颠来倒去也只敢说这几句，他的喜欢藏得小心翼翼，他的陪伴自以为经营的如春风化雨，可没想到也不过一年时间，这人就站在他面前挑明了他的心意。
　　原来喜欢一个人，是真的藏不住啊。
　　可是他眼底的厌恶，原来也藏不住。
　　当那个少年撞开成烨的瞬间，方子期飘了过去，想扶起那个摔在地面上、一脸不可置信的人，想当然的也只剩一缕春风。
　　他是第一次见成烨哭吧，那个骄傲的小屁孩，从小优秀又骄矜的小孩，不知怎得，突然成了他的朋友，然后一步步靠近他，又在一夕之间离开。
　　成烨出国后的第三年，高中同学聚会，方子期没有去，只是在班级群里看见了他的照片。
　　他笑容明媚，看起来有些熟悉，但是，这又好像不是成烨......
　　——
　　耳边的喧闹声小了一些，方子期慢慢失去了知觉，他只是想着，欠成烨的那句对不起，他终究没有机会说出口。
　　也许成烨早已不需要他的道歉，这只是他的心病而已，可有错的是他，别人需不需要，伤害都是他造成的，他有这个道歉的义务。
　　可能也有这个念想......
　　可是人世间总是有很多遗憾，是你临了之前，即使心心念念的不忘，也无法弥补的。
　　比如，当年爱而不得的恋人。
　　比如，后悔曾经伤害过的人。
　　比如，被你伤害过的人，细细想来，才是你想要抓住的恋人......
　　为什么这么多年没想过再去找成烨呢？
　　在体温消散之前，方子期最后一遍思考了这个问题。
　　大概是，那么好的成烨，是他不配吧。
　　他庸碌无为的短短平生，停在了二十七岁清晨的上班途中。
　　工作无功无过，生活一宅到底，岁月长河里，他也有过好友一二。
　　他曾以为回到过去，会第一个跟成烨说对不起，可他是第一个见到了成烨，他接过了盛夏那杯冰咖啡，却还是明知故犯的回到了李可颂的骗局里。
　　人生不可逆，现在和过去只是不同种重复的傻逼。
　　白光耀眼，响起一声叹息。
　　方子期眼角落下泪水，成烨，我终是对你不起。
　　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