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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N ...

  •   作为人生的两端,出生与死亡不免有些共性:
      记忆无处依附,意识游离体外。
      记不住婴孩时期的生活感受对人而言是件好事。
      任何一个清醒的人都不会想经历第二次——衰老也一样——不过普通人也没法活两次。
      但穆少兰不同,她受困于世,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出生与死亡,无止无休。

      如今她又一次出生。
      被无数岁月打磨过的灵魂穿过生与死的间隙,以微弱的牵引连接于即将成长的身体。
      她现在还不能开始这段新生,婴儿的神经元无法承载浩繁的记忆。她必须等待,同时也要注意防止新的灵魂诞生在她尚未入住的躯壳。
      以能量为载体存在时的感受仅取决于自身。穆少兰习惯放缓思维,来减少无用信息的累积。
      她也曾试着无限地提高思想速度,那时她清楚地感知到周围空间内存在着什么,成为明确而不可突破的界限。
      或许正是因此,她的灵魂才不会逸失消散,而是被不停地抛掷于时间两岸。
      对于世间,她毫无兴趣。只是偶尔将感知探入,获得的那片刻记忆便是她对一次次“人生”的全部印象。

      从这些碎片中,穆少兰也把这一世的家庭情况拼凑出了个大概。
      生身父母健在,经济条件良好,暂无弃养意愿。
      生活步调是日复一日的一成不变。自她那具身体有了一定的自理能力后,穆少兰便极少对行为模式进行修改。饮食起居、日程安排、物品更换……前一日和后一日不会有任何区别。
      重复的片段堆叠,相同的日常合并,在穆少兰的记忆中化为一个干瘪的数字,一如它的单调乏味。
      这样的生活甚至可以用“凝滞”来形容。

      而这种凝滞大抵是有害身心的,穆少兰偏头看着那把没入墙体的水果刀这样想到。
      自她出生便在此工作的家政甩出一把刀,擦着她的左肩钉住了衣物,然后嘶吼着冲了出去,重重地摔上了房门。外面传来隐约的尖叫。
      穆少兰则沉回她意识的虚无之海,毫不在意,毕竟无事发生。

      但再次进入现实时,发觉有一双温热的手从身后扣在脖颈上时,还是让她产生了些许诧异。穆少兰下意识的反应没有被错过,那双手触电般缩回。
      约莫六七岁的女孩走到她身前,与穆少兰四目相对,眼中的一闪而过的惊疑很快被友善笑意所覆盖,女孩试探着问候道:“姐姐?”灰褐色的发丝从肩头垂落。
      大概是上门拜访的亲属带来的孩子。
      但接下来的几次探查否定了这个猜想。每当她醒来,穆少兰总能感受到女孩的存在。这孩子似乎对她抱有强烈的好奇,几乎每时每刻都会在穆少兰身旁。

      在之后的时间里,穆少兰了解到女孩是新任家政的远亲,因为无人照料所以由她代为抚养。
      也许是因为现在的工作环境与先前有较大差异,新来的家政显得有些缺乏经验。这导致穆少兰时常得调整原有程序,并不时观看这位女士的道歉现场:
      “对不起,我不知道……”“实在不好意思,我第一次……”“真的很抱歉,我不是有意……”
      语气诚恳,态度良好。虽然穆少兰偶尔会在她低头时瞥见那一闪而过的扭曲,但这无伤大体。

      除她们以外,从某时开始,穆少兰的认知中又多了一位常客。
      “喂。”她的头上挨了不轻不重的一下。“你为什么总跟这家伙待在一起。”一下,两下,三下。“她既不会说话,也不会动。”敲击的力度无意识地加大。“就算我这样做,你看,她也不会——”
      声音陡然消失在空气里,紧随而来的一声“砰”不是很响。方才说话的男孩正躺倒在地,头脑还未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
      从一开始便抱臂旁观的女孩开口接上他的未尽之言:“——也不会干坐着任你动手。你看,就是这样。”
      缓了一会儿后,凭借着天真的勇气,他站起身再次冲锋,然后以相同的姿势与地板多次亲密接触。尽管在对手有意控制的情况下毫发无损,少年人的意气也禁不住如此挫败,尤其是这种还有观众在场的时候。
      尚未历经风雨的面子遥遥欲坠,实践出真知的勇者脸色通红,匆匆离开的步伐难免有些狼狈。

      估计是学乖了,那个男孩没有继续挑衅,转而策划起幼稚的恶作剧。虽然他把握了分寸,没有引发穆少兰的自卫反应,但过于频繁也是种麻烦。
      于是她更改了固定位置,在二楼阳台找张椅子,关上移门,拉好插销,与小伎俩们隔开一道玻璃的安全距离。
      穆少兰本以为那点微不足道的恩怨会就此终了,然后就被失衡感一把拽入物质现实。她坐在加速冲下的轮椅上,前方则是一个急弯。
      此刻应该缓缓打出一个问号,可时间好像不太允许。她重心后倾,双手撑起的同时蹬上椅面,临空一跃翻身落地。
      碰撞传来的轰响没有使她的心绪有半点波动,虽然这份意外令人迷惑,但它无足轻重。

      睁眼的刹那穆少兰便完成了判断,这里是屋后的绕山公路,一直延伸到山脚湖畔。
      稳稳落地后,她转身沿原路返回。没走几步,坡顶上露出一张熟悉的脸,胜利般的神情在看到穆少兰时瞬间凝固,又随着她的走近逐渐化为惊恐。
      一种莫名的既视感掠过,使穆少兰产生了些许的好奇。她开始尝试着分析那个男孩的恐惧从何而来,或许,他是在害怕他的所作所为会招来的后果。
      穆少兰如此思忖,她低估了蒙昧心灵的无知与鲁莽,也意识到人在报复这一事上拥有超常的毅力与才能。
      可她根本就不在乎。穆少兰没有任何珍视之物,尤其是生命。若要她抛弃构成灵魂的记忆,她也会随意地接受,不会有半分迟疑。
      但是,穆少兰不应拒绝她的生命,穆少兰不应主动结束任何一次人生。在这般规则之下,她活着,一直活着。

      思考的时间稍纵即逝,此刻她已至坡顶。而那张呆滞面庞的主人只是僵立在原地,如同强光下惊厥的动物一般无法动弹,等待厄运降临。
      穆少兰决定如其所愿。
      直到她来到面前,那个男孩才如梦初醒,想要后退却失了方寸,即将摔坐在地之时,一只手扯住了他的衣领。男孩惊惧万分——他双脚离地,尽力的挣扎也不能撼动那只手分毫。
      恐惧蔓延,吞噬着感官,周遭的一切开始旋转,空气变得粘稠,在他的胸腔内翻涌不息。光芒刺痛了瞳仁,他闭上眼的那一刻,彼时重力再次掌控世界。

      穆少兰把他提到斜面之上便松了手,在一声痛呼中完成她的报复。这样应该就够了,她这么想着,不再去管身后仍大口喘气的某人,准备回到她的固定住所。
      有风吹过,路边树丛婆娑。穆少兰抬头时,那个灰褐色头发的女孩正站在不远处的树荫下,脸上没有一贯的友好微笑,只是面无表情的凝视着她。
      穆少兰第一次注意到,女孩纤细的颈部系着纯黑的缎带,在风中划出飘扬的曲线。

      三天后。
      “……岸丘湖附近一栋别墅发生爆炸,造成三死两伤,伤者已被送往附近医院。事故的具体原因还在调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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