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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尘土(二) 像珍珠般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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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向日葵般的阳光照进窗格子,辛辣的农家烟草气味和汗湿的靴子的臭气混成一片。
桑匀站在达维卡的窗前,伸头探脑了一番。
达维卡的肿眼泡闭的很紧,潘听着他清晰有力的呼噜声。
她放下心来,转身去了厨房。
再出来时,怀里已经抱了两块黑面包。
屋内,两个干瘦的老头正坐在一起。
“得啦,老弟,这……”萨福诺夫含笑摸弄着焦黄的胡子尖,拖着长腔说。
“用不着什么‘老兄老弟’的!不给——就是不给!”
阿森纳·利斯直接说道:“这批粮食都是田野公会的物资,你拿去了,这些牧民交什么!”
公会的任命权被帝国人员牢牢把控着,几乎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西德利庄园虽然每年都会向里面输送大量的贝拉,但所获得的仅仅只是一些虚名而已,根本无法改变实际情况。
想要维持公会的正常运转十分艰难,基本上都是靠着帝国政府每年给予的那微不足道的补贴来苦苦支撑。
而且西德利庄园和镇上那些老家伙们勾结在一起,互相利用,手段肮脏至极,让人厌烦。
这些人妄图从这里获取更多的利益,简直就是一群没够的肥猪。
“不要跟我谈论这件事!”
阿森纳一直以来都是以温和的性格示人,此刻却忍不住恼怒起来。两人谈得火热,谁都没注意到窗前遛过的黑色脑袋。
山沟斜坡上一丛丛槭树,呈现出一片灰红色,就像是铺上了一层红隼的羽毛。
“是会长的意思,”萨福诺夫咧开那张大嘴,露出残缺不全的牙齿,笑嘻嘻地说:“再说,那些老牧民心里清楚着呢,谁家没点存货。”
然而,阿森纳并没有心情开玩笑,他皱着眉头,语气严肃地说道:“别啰嗦了,赶紧走吧,想去哪里就去哪里。”同时,他用眼神示意对方离开房间。
“哼,带着你的好心肠滚远点……”萨福诺夫气得满脸通红,口水四溅,喷到了阿森纳的脸上。
他猛地打开房门,临出门时还不忘嘲讽地看一眼站在桌前的老人,“会长不会同意的!”说完,砰地一声关上了门。
阿森纳·利斯的喉咙忍不住颤抖了一下,但他还是强忍着心中的怒火,没有发作出来。
随后,他缓缓走到桌边坐下,将胳膊肘支撑在桌上,出声问道:“潘……你要去哪儿?”
窗外的毛脑袋僵住,默默伸出来,正好和阿森纳一双蓝眼睛对视上。
潘抱着面包,把大开的门带上,挂好门钩,一声不响地走到他面前。
阿森纳接过黑面包,切了一片下来,面包屑掉在他的灰白胡子和蓝袄上。
老头子见她贴心的拿来了面包,心里的火气小了点。
“把另一个放回去,让达维卡存好。”
这面包都能拿去做榔头了,天天和带着靶子溜达似的,不像在阿卡狄亚,整天扑鸟烤虫,吃得好点果子能烂在地里,坏点···就扒拉腐肉之类的,反正吃不死。
她耷拉着脑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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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卡狄亚,是先于月亮的存在。
很多时候,她都记不清这个发光的东西是什么时候出现的了
但是这个迷失在山林的小孩是三个月前出现的。
家族、遗弃、逃命···
人类的故事虽然时间线差不多,但恐惧的滋味都不一样。
起码她至今没有吃腻。
“你已经自由了。”
女孩顿住了,小心翼翼的抬起头,碧色的眼倒映出黑夜的轮廓:“奴役之下,无自由可言····”
暗色的影子从阴影中走出,方形的眸子茫然而空洞,硬质的羊角上还有褐色的血迹。
“指引要付出代价。”
“好。”
“离开这儿吧——二十五年后,把你的珍爱拿来,诸神将会见证这场交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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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阳还没有出来,被子里散发着青草和热烘烘的气味,没人愿在这样的清晨起来。
但结果往往与意愿相背离。
潘揉着被书砸疼的头,清醒过来时,就已经坐在马车上了。
森林外围的白茅草发着白光,一股股风直往她的衣领里钻。
白茅草发光了。
这是魔力外溢的表现。
阿森纳·利斯从小路一走上西德大道,就听到了四周的议论声。
大道上到处都可以看到魔力沾染的痕迹。
“邻居说,好像是有魔族杀人了,真有怎么回事吗?”
“前两天庄园宴请红袍者,人家半路就走了,说是有魔族在外围······但问题是:魔族怎么过得来啊,我觉得也就是些小东西跑出来啦!我家孩子早就在说什么小精灵之类的了·····“
幼童因饥饿而大的惊人眼睛死死盯着马车,不带着情绪。
“这些狗崽子,大晚上不睡觉去听妖精唱歌,活该!”
“有的人就能听见呗,指不定是干什么坏事,才被拖到田里杀了。”
男孩看着潘,害怕的缩回母亲的身后。
那妇人把他拽过去,狠狠瞪了她一眼。
潘转过头来,沉默了一会,想到了自己的拿手好活,问道:
“咱们要不要帮他们埋了?”
“小崽子,难道你还想包了埋葬死人的活吗?”阿森纳好笑的拍了拍她,“再说咱们拿什么挖啊,这地干结得像石头一样硬。”
到处是发着光的白茅草,在马加夫村外荒芜的田地里,秸秆和新生的白茅草混在一起,腐败中的新生,往里看去还横着几具农户的尸体,穿着灰褐色的衬衣和裤子。
阿森纳不愿意在白茅草生长的地方停留,也不休息,一路赶到了西德利庄园门口。
魔力的影响在肉眼可见的减少。
是她的东西在保护这地方,也难怪西德公爵这些年发展迅速,潘明知故问道:“发生什么了?”
“契约被违反了。”
老者的脸庞被奇怪的情绪左右着,呈现出一种扭曲的模样:
“阿卡狄亚的先民与神做了交易,希望获得指引,让人类有栖身之所,免受魔族的侵扰。”
他转过头,满是褶皱的脸上出现了笑意:“人类得以延续,就是因为阿卡狄亚被神划出,这里是乐园····”
潘转过头,颇为怪异的看着他。
“人类不安现状,渡海出行,这才有了人魔共存的时代。”
“全是人命垫出来的!”
利斯家族的历史已经刻进了灵魂,哪怕他已经离开北境三十多年了,但家族的开拓和荣耀依旧在动摇着他的心。
每当他回忆起来,都觉得自己坐在无数人的尸体上吃饭、阅读、安寝···
灵魂的不安让他无法感受到感情的呵护和权力的美妙。
追寻这份古老的契约成为他的一部分了。
本来只是闲来阅读阿卡狄亚的典籍,再到四处打探消息,最后到放弃名望和财富来到阿卡狄亚·····
“好孩子,不用担心,我一会去问问公爵大人。魔法塔的人总会解决问题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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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误会,真是误会啊!”
“我怎么可能有胆子动潘莱商会的货啊。”
内室里寂静了半天。
黎卡人解开翻领制服的扣子,用两只手撑着生满棕色硬毛的脸,心事重重地咂着快要熄灭的烟沉思了很久。
他那圆圆的黑眼睛疲倦地眯缝着,连夜不眠,弄得他漂亮的脸蛋失了颜色。
哈尔塔从前在南境做过帝国的监事,放假了就去商会赌赌输赢不大的牌,跟黎卡城的会长倒是混了个熟脸。
再加上监事的名号,有些生意倒做得更容易些。
这是他第一次出海,手上拿的还是潘莱商会的货。
“还是对岸的生意好做,有魔族护着。”他说道:
盖文·潘莱看到黎卡人的脸色不太好,道:“好是好,但威胁更大啊!”
“那死人多的很,当年和我一起做生意的没几个留下的·····”
哈尔塔支着胳膊,半透明的酒液撒了一桌子,“危险的不是疾病、意外之类的,”
“是追求吧,对魔法、知识的追求,就像是溺水者死抓浮木似得,你只能那样了啊——我也就做点小生意,捞几条羊尾巴,能活就行呗。”
那窃贼瘫倒在地上,心跳震得他眼前模糊。
瘦削的阴影覆盖在他的身前。
“说实话,阁下。”盖文·潘莱严肃的说道:“再小的生意也经不起···”
他狡笑一声,指着跪在地上的贼子,对哈尔塔缓缓说道:“有人在背后摸两手”
“怎么样,哈尔塔,你反对吗?”盖文用手比划了一下。
跪在地上的男子抖得更厉害了。
“不,我没事。”
“哈尔塔既然不反对,那就让人带下去吧。可别在大街上,弄脏了也不好说。”
“要威风点嘛,朋友,要知道潘莱商会的货可不是什么人都能碰的。”盖文玩笑着,耸了耸肩膀,披上衣服,往商会门口走去。
那窃贼是他安排进潘莱商船的人,没用的东西,被盖文拿来狠狠给他一巴掌。
潘莱家族把持这么多资源了,连点小利都不肯放手,哈尔塔被气得头晕。
他靠在桌子上,从一摞书中抽出一封信,拆开,来回看了两遍。
又放回去。
他深吸一口气,腿不自觉的抖着,皮鞋在坚硬的木地板上嗒嗒地响。
西德公爵的女儿究竟在想什么,一百贝拉也不是小数目了。
在这个时候收集珍珠土····
他从怀里小心翼翼的拿出一个盒子,摆在桌上,打开盖子。
珍珠般的柔光照亮了盒子中的花纹。
这在阿卡狄亚之外的地方,并非无处可买之物,只是提炼工艺稍微复杂些。
在其他地方,它的用途相当广泛。许多人会专门使用这种珍珠土来炼制药物或者滋养花草,以确保其中的魔力浓度始终保持在一个可以控制的范围之内。这样一来,这些植物就能够茁壮成长,并散发出迷人的香气。
然而,除此之外,珍珠土似乎并没有太多实际的用途。尽管它具有一定的价值,但对于普通人来说,并不需要大量购买。
不过,在一些特定的场合下,比如在植物类魔族的眼中,珍珠土仍然被视为一种重要的营养来源
而对于公爵夫人来说,她每隔几年便会收购一批这种珍珠土,数量惊人。
据他所知,潘莱夫人并不是将其用于装饰或者种植,而是有着自己独特的用途。
"毕竟是贵族嘛,人家就是拿来撒着玩儿也是很正常的。" 哈尔塔点着头,自言自语道:"这就是生活的趣味嘛。"
他不禁想起自己曾经见过的那些美丽花园,以及其中盛开着的鲜艳花朵。或许,只有像公爵夫人那样身份的人,才能真正享受到这种奢侈的乐趣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