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她降落》孟栀晚

2、楔子 下一个落脚

　　有些人是只能放在心里见的，在心里见过最多次面的那个人，一旦在现实中遇到，她一定会落荒而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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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阮笛音工作后的第一个长假，是从北京开始度过的。

　　她住在朋友徐璐璐家，周末和徐璐璐一起出门逛街吃饭，顺便给她们的高中同学林惊野挑选新婚礼物。

　　从小学到高中，林惊野一直和阮笛音同校同班，是她认识最久的老同学。

　　他要办婚礼了，新娘是他的大学同学，伴郎是和他从小一起长大的两位好友——闻清和孙嘉淮。

　　她早就猜到了闻清一定会作为伴郎出席林惊野的婚礼，所以她没有去。有些人是只能放在心里见的，在心里见过最多次面的那个人，一旦在现实中遇到，她一定会落荒而逃。

　　果不其然，在林惊野举办婚礼这一天，她逃跑了。

　　她托徐璐璐帮她稍去新婚礼物和份子钱，踏上了从北京回Y市的高铁。刚上车，她就收到了徐璐璐给她发来的婚礼现场照片。

　　大合照中人很多，新郎新娘身边分别有好几位身穿相同色系礼服的伴郎和伴娘，可她还是一眼就看到了站在林惊野和孙嘉淮中间的闻清。她的心跳不受控制地猛烈加速，用指尖将照片中他的眉眼轮廓不断放大，思绪忽然有些恍惚，想起了自己第一次见到他时的样子。

　　小时候，老师让她和林惊野一起出演舞台情景剧《金粉世家》。后来另一个节目中扮演徐志摩的小男孩因为上台前太过紧张而闹肚子，老师把能熟练背诵《再别康桥》的林惊野拉去救场演徐志摩，把金燕西的扮演者换成了闻清。

　　舞台幽暗的灯光下，漫天纷飞的纸张飘落，少年身穿一身白色西装坐在道具敞篷跑车中，那是她第一次见到闻清。

　　她的性格和冷清秋有点像，可闻清却全然不像金燕西。那时的她，虽然还没有读过原著，却和妈妈一起看过很多遍由原著改编的电视剧。印象中，金燕西是个多情又爱笑的公子哥，绝非眼前的闻清这样一本正经，高傲冷峻。

　　他是“不会笑的金燕西”。

　　今天，在林惊野的婚礼上，他又一次穿了白色西装。在她的记忆里，他几乎从来没有穿过白色，衣服的色系不是深灰就是纯黑。以前他们读高中的时候，林惊野被班里的同学们调侃每天穿得像彩虹，闻清则像一道影子一样跟在他身侧，永远都那么锋利，那么冰冷。

　　可不知道为什么，每当闻清和别人一起出现的时候，她的目光总是会不受控制地被他吸引。就像此刻，在婚礼现场的照片中，他在一群人中浅浅笑着，皮肤冷白，眼眸深邃，个头最高，身上永远有一种浑然天成的冷清气场，像山顶孤傲的雪，让人无法企及和触碰。

　　*
　　平时他在律所上班，应该经常穿西装吧？可惜他从来不发自己的照片，所以她从来没有看到过。这些年里，她看到过他所有的照片，全部来自于韩颜希的朋友圈。

　　韩颜希是林惊野的表妹，也是市实验中学韩校长的女儿，高三那年转学来到了实验中学。阮笛音在高三上学期寒假转学去了香港，和韩颜希之间的交集并不多，可韩颜希却成为了埋在她心里的一根拔不掉的刺，因为韩颜希喜欢闻清。

　　从小便众星捧月、骄傲美丽的校长女儿，却一次次地放下身段主动来十六班找闻清，一次次地忍受着性格孤僻冷淡的闻清和自己划开距离与界限。

　　可韩颜希却并不在意。

　　她知道闻清傲气，所以无论在学习成绩还是在其他方面上，总是要做到比他更优秀，让他无法忽视自己。

　　高三毕业，闻清考上了国内最好的政法大学F大，韩颜希则以全市理科状元的身份考入了北大法学院，成为了曾经的市文科状元叶潇学姐在北大的同系学妹。

　　闻清的好兄弟林惊野和孙嘉淮也在北京上大学，分别在R大和S大。他们四人经常约着一起出去吃饭，一起逛旅游景点，一起在麦当劳里通宵上自习。

　　阮笛音转学去香港后，起初并没有韩颜希的微信。大三下学期，韩颜希突然申请添加她为好友，说是从孙嘉淮那里要来的微信号。韩颜希加她的微信，是因为知道她在香港读书，想问她一些和香港高校的法学专业有关的事情。

　　她们闲聊了几句彼此的近况，只字未提闻清。她偷偷去看韩颜希的朋友圈，得知她和闻清都在深圳，他们一起来参加北大深圳研究生院的保研夏令营。

　　分别三年多，那是她和他离得最近的一次。

　　她没有去见他，因为她知道，他的身边有韩颜希。

　　*
　　后来，闻清和韩颜希一起在深圳读研两年。这两年里，阮笛音依旧没有去过一次深圳。

　　再后来，他们一起回到北京，进了同一家律所工作。

　　阮笛音搜索过那家律所的招聘信息，只是搜搜而已，她没打算去北京生活，更不想回东北老家。

　　她觉得就这样一直留在香港也不错，直到工作做得并不顺心，直到房租越来越贵，直到发现自己忽然很想回一趟北方，而领导又刚好答应了给她假期。

　　她想利用假期换个新环境待上一段时间，最先想到的城市，竟然还是北京。

　　犹豫许久后，她给叶潇学姐发送了一条微信消息。叶潇学姐也在闻清和韩颜希所在的律所工作，算是他们二人的前辈。前段时间，她看到叶潇学姐转发了一条朋友圈，北京的一家法律出版社正在招聘短期实习生，有餐补和交通费补贴，日结的实习工资也不低。

　　她想去试试看。

　　她没有想到，和叶潇学姐简单聊了几句之后，她竟然直接给自己打来了语音电话。

　　“如果确定要来北京，记得提前和我说，我开车去机场接你。”

　　“找房子我也能帮忙，出版社附近的中介公司我认识几家，我记得有几个性价比还不错的房源。到时候我陪你去看。”

　　“好，谢谢学姐。”她礼貌道谢。

　　“别客气，”叶潇学姐笑着说，“有什么事随时和我说。”

　　她动了动喉咙，眼眶微微发烫，忽然很想和叶潇学姐说一说心里话，可终究还是克制住了倾诉欲，选择了不去打扰对方。

　　她不喜欢麻烦和打扰别人，总觉得人与人之间隔着一层坚硬的壁垒，敲不断也砸不碎。可如果遇到了愿意主动推开这层壁垒的人，她又会选择后退一步，因为不忍心。

　　她不忍心把自己那些消极悲观的、像黑洞一样能将她彻底吞噬的负面情绪带给别人。

　　对叶潇学姐是这样，对她的表哥阮雨声也是这样。

　　她的表哥阮雨声和她同在香港，每逢周末便会请客约她出去吃饭，她很少答应，总是找理由推脱拒绝。

　　她不喜欢欠别人的人情，害怕麻烦别人，更害怕自己被讨厌。

　　在潜意识里，她觉得人与人之间的交往是一件很艰难的事情，免不了被别人伤害，或者伤害到别人。或许人际交往中的伤害并非出自双方的本心，可无论是否出自本心，她都并不希望这样的伤害发生。

　　她给自己建起了一个透明的保护罩，隐藏起真实的情绪，永远以礼貌和微笑示人，小心翼翼所维持的一切都只是为了不让别人戳破这个罩子。

　　罩子里的她很安全。

　　虽然，也同样很孤单。

　　*
　　高铁上，她用手机视频观看着婚礼现场的直播，由衷地为在场的每一个人感到开心和幸福，即便她知道，这样的开心和幸福永远不会属于她。

　　可这并不妨碍她为他们而感到幸福。

　　哪怕隔着一层罩子，视频里的这些人，也依旧是一些曾经让她感受到温暖和亲近的人。在那段煎熬闭塞的青春时光里，他们对她释放过善意。

　　她没有去婚礼现场，一是因为不想和闻清见面，二是因为害怕自己表现得不够开心，破坏了大家的好心情。

　　这么多年里，她一直在努力地表现出开心，因为她害怕自己消极低落的情绪会影响到别人。

　　可读大学期间，室友还是会在宿舍里一群人聊得热火朝天时突然陷入沉默，盯着强颜欢笑的她欲言又止，试探着开口问：“音音，你是不是不开心啊？”

　　大学毕业后，她投简历进入一家咨询公司，做起了咨询工作。她努力去做了，却得不到客户的满意，因为业绩不佳又屡遭客户质疑，被领导叫进办公室里批评教育。

　　“客户反映你的性格有问题，要求换人。”领导告诉她。

　　“你这种沉闷的性格如果不改，以后还怎么干这一行？”领导恼火地说，“年纪轻轻的，整天丧着个脸，一点开心的模样都没有，谁愿意和这种人沟通？”

　　“我真的已经很努力地在表现出开心了。”深夜，洗漱完躺在床上，她在电话里极其无奈地对徐璐璐说。

　　“可是音音，”徐璐璐顿了顿，语气里含着心疼，“真正的开心是不需要努力去表现的。”

　　她申请调换岗位，领导没同意，给她放了长假，让她休息调整一段时间。

　　她在公司附近租的房子刚好到期，因为房东要涨房租，她没再续租，准备等假期结束后换一间便宜些的。

　　出发前，她下单了好几个大号搬家纸箱和透明胶带，把行李打包完毕，约了物流公司的快递员上门。

　　“您这是要搬家？”快递员扫视了一眼空空荡荡的客厅，惊讶问道。

　　“嗯。”她笑笑说。

　　“要搬去哪儿啊？”快递员接着问。

　　她一愣，忽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要搬去哪儿，其实她自己也不知道。

　　下一个落脚的地方会在哪里，她还不知道答案。

　　从很小的时候起，她就渴望能够拥有一个真正属于自己的家。可一路走来，她把行李箱从奶奶家搬到姥姥家，又从姥姥家搬到表哥家，再搬到大学宿舍，直到毕业工作后自己租房，拥有了一个真正独立的空间，却因为手里的钱并不宽裕，因为这间房子的所有权并不属于她，而再次丢失了落脚点。

　　她最终放弃了去北京实习的打算，发消息告诉叶潇学姐，自己想回Y市休息一段时间。

　　Y市的房子是她妈妈在去年年底刚凑齐全款买下来的，虽然还没来得及装修，但至少她可以安心地住在那里，不用再担心交不起房租，不用再害怕颠沛流离。

　　可她知道，这处房子并不是她的下一个落脚点。

　　至于下一个落脚点究竟在哪里，她想，或许她需要用整个假期的时间来寻找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