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校服 市实验的夜 ...
-
八年的光阴，两个人之间差异悬殊的生命轨迹。他们早就已经回不去了。
*
阮笛音做完饭就离开了，没舍得叫醒还在熟睡的闻清。回到家后，她简单收拾了一会儿房间，正准备卸妆洗漱，突然收到了一条来自闻清的微信消息。
“想不想出去走走？”
“去哪儿？”她问。
“市实验。”他说。
阮笛音指尖一颤，怔愣了一下，回复说“好”，立刻换上衣服出门。
“咱们怎么进去啊？”走到小区楼下，她正想问他，抬眼就看到他伸手递过来一件校服外套。
“小远说今天学生返校，晚上不关门，身上有校服就能进。”
她怔怔垂眸，看到他早就已经将校服外套穿在了衬衫外面，单腿屈膝靠在墙上，安静地等待她穿上校服。他和以前一样还是那么高，却更瘦了，校服外套松松垮垮，一阵风吹动，勾勒出他清瘦利落的腰线轮廓。校服外套的拉链没有拉，露出深黑的衬衫领口和锁骨处一大片白皙的皮肤。这么多年过去了，她恍然发现，他的穿衣习惯和以前上学的时候相比，竟然一点儿都没有变。趁他没察觉，阮笛音连忙收回停留在他身上的视线，脸颊微微发烫，迅速将校服外套穿在了身上。
“走吧。”她下意识整理了一下衣角，将垂落下来的碎发掖到耳后，抬起头微笑着对他说。
闻清侧头看她，目光落在她身上许久，似乎看得有些出神，半晌后才收回视线说：“好。”
*
夜里，通往市实验的道路依旧灯火通明，车流不息，一片繁华热闹的景象。暖黄光晕的笼罩下，街角的奶茶店门外排着长队，路边的快餐店、火锅店、串串店和烤肉店里陆续有穿着实验中学校服的学生们三两成群地进进出出。女孩子们手挽着手，时不时地扭过头和身后几个并排走着的男生嬉笑打闹，偶尔有骑着单车的少年少女从他们身侧经过，衣摆轻轻飞扬，带起一阵清冽凉爽的风。
沉闷压抑的校园里，少年少女们把宝贵的青春押注给了未来。热闹明朗的校园外，他们忙里偷闲，向未来讨回一点轻松快乐的时光作为礼物送给当下。
这是属于他们的十七岁，一生中永远无法重来的最青涩美好的年华。
他们随着人流走入校园，晚自习铃声奏响，学生们陆续走进了教室。寂静空荡的校园里，月色如水，晚风徐徐，远处的蝉鸣声清脆悦耳，此起彼伏，文科教学楼门外的信息展示栏前，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今天小远告诉我，你常年熬夜，还不按时吃饭，作息和饮食都特别不规律。”阮笛音轻声开口，问他，“你以前不是挺注重养生的吗？从来不熬夜，三餐也吃得最准时。”
她继续道：“我记得高二下学期的时候，学校规定文理科错峰吃饭，茵姐的作文课总是在最后两节，她还特别喜欢拖堂。大家吃不上饭就偷偷点外卖吃，派人去后墙那边取，那时候就数你订外卖订得最积极。”
闻清笑了，笑容里带着些许的无奈与漫不经心。
他向她解释：“我是无所谓，但就林惊野那个胃，饿上一顿就得疼。孙嘉淮更让人没辙，食堂里明明有饭，他非要回宿舍吃泡面。我没办法，只能冒着被小李抓的风险，每天守墙角去拿外卖。”
“为什么每次都是你去拿？”她好奇问他。
“小李爱罚人跑圈，老孙身体素质不行，至于林惊野，你知道的，别说跑圈了，他骑个自行车我都提心吊胆。”
“那你呢？”她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你腿上有旧伤，能跑吗？”
他沉默许久，淡淡回答道：“我没想过。”
阮笛音心中蓦地一软。
她忽然想起林惊野曾经对她说过，闻清是难得的“至情至性”之人。
“小时候有很多人告诉过我，说闻清这个人脾气臭到不行，性格还极其冷漠，劝我别和他一起玩儿。”
“一开始我也觉得他对我态度很差，动不动就冲我发脾气，说我有心脏病，连自己都保护不了，不让我单独带闻灵出去。那时候我气不过，他越是不让，我越是每天都要去找闻灵。”
“就连闻灵都因为我和他吵过架。”
“可后来我慢慢发现，这其实是他用来保护自己的方式，或者说，这是他用来保护我和闻灵的方式。”
“我们仨的家庭环境很像，从小父母不在身边，家里只有一个老人。他比我们俩都大，但其实也没大多少，却本能地觉得自己就应该承担起照顾我们的责任。”
“小时候他为了救我伤了腿，这事儿你还记得吧？”
“当时他对他爸妈说，这事儿跟我没关系，跟闻灵也没关系。”
“我有先天性心脏病的事，还有当年他为了救我受伤的事，这两件事只有你、我、他、还有闻灵知道得最清楚。”
“后来我一直觉得自己对他有亏欠，对闻灵也有亏欠，拼命地想去还。”
“但他和闻灵都是同一个态度，不接受，觉得我这么做很没意思。”
阮笛音默默听着，双唇紧抿，心中涌起波澜，不禁思绪万千。
“再说说你。”林惊野话锋一转，将目光指向了她，“从小学到高中，咱们俩同桌这么多年，你一直帮我保守着秘密，明里暗里照顾我，处处为我的身体考虑，这些我心里都有数。”
“我不是和你说过吗？我只是心脏不好，不是没有自理能力。”林惊野说完笑了，继续道，“每天你都问我无数遍用不用你帮忙，恨不得我做什么事你都替我代劳，明明自己已经够忙了，还事事都想着我，不觉得累吗？”
阮笛音动了动嘴唇，想告诉他没关系，林惊野制止她，示意她听自己说完。
“所以我一直觉得，虽然你和闻清看上去个性截然不同，但其实你俩性格的底色很像。”
“有吗？”她诧异地问。
林惊野点头，慢悠悠地接着说：“我在想，如果以后你俩谈恋爱了……”
“你说什么？”阮笛音正在喝水，闻言差点被呛了一口。
“你别激动。”
“我的意思是，如果以后你俩各自和别人谈恋爱了。你们的另一半，应该都会是一个特别好的人。”
“为什么？”
“因为你俩的底色都特别地……无私，像神女和圣人，能普度众生的那种。”
“这是好话吗？”她问。
“当然。”林惊野挑眉，得意地抬了抬下巴，“我轻易不这么夸人。”
“那我谢谢你。”她耸耸肩道。
阮笛音始终觉得，闻清善恶分明，疾恶如仇，能让他真心相待的人，比如林惊野和孙嘉淮，也一定都是很好很好的人。
或许正因如此，即使孙嘉淮和她之间有着那么多误会，她却从来没有在心里对他存有过芥蒂。不仅仅是因为他是徐璐璐的男朋友，更是因为她知道，他对她所有的误会、针对和不满，都只是因为他在乎闻清，不想让闻清受到伤害。
每一个会对闻清好的人，都是她愿意带着善意去接纳和喜欢的人。
哪怕她和他们之间有矛盾、有误会。
“看来得有人带着你一起按时吃饭，按时睡觉，帮你把饮食和作息习惯给纠正过来。”她一本正经地总结道。
“你带我，怎么样？”他侧头看她，浅笑着问。
“可以啊。”她爽快答应。
他嗤笑一声：“你行吗？”
“我当然行！”阮笛音脱口而出，说完不禁有些心虚，小声改口说，“我尽量行……”
他漆黑的眼眸打量着她，眉眼不自觉地染上了笑意，继续开口问：“那你先把咖啡给戒了，行吗？”
她摇头：“不太行。”
“我试过，失败了。”她忽然回忆起他们以前上学时候的趣事，忍不住想讲给他听，“你记不记得有一次，咱们班同学订了好多咖啡，结果被小李给一锅端了。”
“后来他们找你去支开小李，想潜入教导处把咖啡偷回来，结果发现小李的保温杯里装的不是水，是可乐！”
“听说是老洛给他的可乐，但他刚从十五班没收了一份肯德基，怕自己喝可乐被学生发现，学生会不服气，所以偷偷把可乐倒进保温杯里了。”
阮笛音说着来了兴致：“有一阵子小李查得严，茵姐的办公室有咖啡机，他们趁全校教师大会溜进茵姐办公室里偷咖啡喝，这件事你还记得吗？”
“记得。还有一次，当时咱班正在上语文课，不是有几个男生骗茵姐说自己肚子疼，然后往校服外套里裹了一堆零食和一大瓶雪碧跑出去上厕所了吗？”闻清淡淡接过她的话，“他们从厕所回来以后，茵姐问了他们一句，都吃饱喝足了吗？”
他说完笑了，笑得眉目舒展，肩膀轻颤，难得这么肆意开怀。她静静注视着他，不由自主地轻轻弯起嘴角，也跟着笑了。
她恍然发现，原来在这座校园里，除了那些痛苦压抑的记忆，竟然还有这么多轻松快乐的好时光。
原来她记忆中所有的好时光里，一直都有他的存在。
“音音。”他忽然喊她的名字。
“嗯？”她回神。
“现在胃疼吗？”他问她，声音很轻。
她摇头。
“一点都不疼？”
她点点头。
“胃是情绪器官，这句话果然没错。”他含着笑意对她说，“那以后每天这个时间，我们都进来散心。”
她皱眉问道：“咱们怎么进来？”
“如果来这里真的能让你开心，我就去找韩校长说一声，问她能不能让保安每天晚上放咱们进来。”
“别去！”她制止他，为难地说，“我不想给别人添麻烦。”
“不会麻烦。”他笑了，目光像头顶的月色一般温柔，直直地落进她的眼睛里，“而且给别人添麻烦的人是我，不是你。是我一定要带你进来，和你没关系。”
“闻清，你这个人有时候真的很没有原则。”她仰头看他，对上他盈满笑意的眼神，两个人谁都没再说话。
算不上清白坦荡的眼神，混合在春日午夜的暧昧光影里。
他们之间，好像一切误会都解开了，又好像依旧什么都没有解开。
《小王子》里说，想要和别人制造羁绊，就要承受掉眼泪的风险。
这么多年里，从喜欢上他的那一刻开始，她为他掉过太多次眼泪了。
她和他之间永远都隔着一段没办法跨越的距离，这段距离看似和韩颜希有关，但她心里无比清楚地知道，真正的原因其实在于她自己。
年少时情难自抑，察觉不到心动有多危险，冲动便冲动了，爱便爱了。
长大后畏手畏脚，再也不敢承担爱意落空的风险，不愿意再为爱情掉下哪怕一滴眼泪。
八年的光阴，两个人之间差异悬殊的生命轨迹。
他们早就已经回不去了。
*
“你帮我和小远说一声，把明天的课改到后天吧。我临时有点事，家里要换窗户。”分别时，阮笛音告诉闻清。
“好，”他问，“需要我帮忙吗？”
“不用，我妈明天回来。”
“好。”
“闻清。”转身走进单元楼前，阮笛音突然回头，叫了声他的名字。
他还没走，站在幽暗昏黄的路灯下，挑眉看向她。
“谢谢你。”她注视着他，认真而诚恳地说。
谢谢你陪我去医院做检查。
谢谢你煮粥给我喝。
谢谢你带我去市实验散心。
这些都不是你应该为我做的，所以，要说谢谢。
闻清垂眼笑了，随后抬头看她，不说话，就这么沉默地站着，安静地盯着她看。
“阮笛音。”半晌后，他轻声开口，看着她问，“你什么时候能不和我说谢？”
她怔了怔，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和你在一起的时候我真的挺开心的，从来都没有这么开心过。”他笑得温柔而真诚，温和的语气里充满了恳求，“所以，能不能别再和我说谢了？”
她眼睫颤动，点了点头，和他挥手道别，眼底湿润，涌上了泪意。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校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