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蹊跷迷梦 他近日总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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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昔者庄周梦为胡蝶，栩栩然胡蝶也，不知周也。俄然觉，则蘧蘧然周也。不知周之梦为胡蝶与？胡蝶之梦为周与？- -《庄子·齐物论》
他近日总是在作一些蹊跷的梦。梦里他总是被一群五光十色的蝴蝶环绕，斑斓的蝴蝶一群又一群地围绕着他盘旋，无论他走到哪里，它们都形影不离地步步紧跟。梦里他在一片空旷无人的平原里，茂密的草丛比他小腿还要高，河畔边长满了会发光的萤火草，照亮了原本漆黑无眠的夜晚。他认不出这是哪里，也发誓从来没见过那么多绚烂珍稀的蝴蝶，但他认得出他的小岚。即使和千千万万只形态各异的蝴蝶混在一起，他也能一眼认出他的小岚。他的小岚有世界上最清澈的蓝金蝶翼，像鳞片一样的断纹，最与众不同的是，他的小岚，总是会比他先一步认出他来。他常常听别人说日有所思夜有所梦，他本是不信的。他从来没有见过这样一副陌生的草原，也从来没有见过那么多成群结队的奇异蝴蝶，若是真的日有所思夜有所梦，无论如何他也不应该在这片蹊跷的梦境中反反复复地梦见这样的陌生场景。可是这个梦里，的的确确有他日日最牵挂的小岚。
他从异梦里惊醒，第一时间连忙从怀里掏出一个锦囊，确认里面的蝶翼完好无损之后才松了一口气。
小岚是他的蝴蝶，在漏雨的茅草屋里陪他度过了无数个孤身一人的夜晚，陪他读书，听他讲荒诞的理想，为他翩翩起舞，陪他在最破旧的独木舟里安稳入眠。
可是他的小岚已经死了。
其实这也不算什么大事。本来蝴蝶就是短命的动物，从破茧到死亡，有时不过是短短十几天的事情。他很幸运，小岚的生命不至于这么短暂。他一直觉得小岚是一只很聪明的蝴蝶。初见的时候，他记得很清楚，一只蝴蝶泛着像宝石一样的蓝光，轻盈地落在他的床头，似乎是直奔他而来的。在茫茫众生中，小岚就好像他的一个信徒，千里迢迢从无名的远方寻来，然后坚定地、稳当地落在他的床头上，一动也不动，赶也赶不走。
不过三年，如今他回忆起这一切，好像已经是上辈子的事了。失去小岚的这些年岁里，时间于他而言变得毫无规律，总是忽快忽慢。每当他闭上双眼，那只小蝴蝶明明昨日才降落在他的生命里，可是他一睁开眼睛，却感觉它已经离开他很久很久了。那些沉重到不可触碰的记忆像他生命里的一本史册，尘封的纸张里埋葬了属于他的小蝴蝶，小小的身躯单薄地夹在本册里，和他的生命融为一体。这三年来，他曾经无数次地复习着小岚还没有离开时的日子，那个时候他还真真切切地活着，是小岚带给了他生命，并且残忍地带给过他希望，又残忍地掠走。明明他才是那个什么都没有做的人，明明是它不远万里闯进他的生命里，最后却留下他独自一个人承受活着的痛苦。三年前的那段回忆，他每一日都记得格外清楚。他无数次在梦里梦见那个和它初遇的夜晚，好希望这三年都是一场梦，醒来以后一睁眼就能看见他的小岚扑朔着深蓝的翅膀落在他的床沿，一切能从他们初遇的那一天开始从头再来。
他躺在床上静静地凝望着这只来路不明的漂亮蝴蝶。原本他已经快要入睡了，漆黑的夜晚里忽然闯入一只散发着宝石蓝光的蝴蝶，在着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里，不偏不倚地落在他的床头，像是有预谋一般。他虽然觉得奇怪，明明这方圆十里从未见过有蝴蝶出现，但也抵不住惺忪的睡意，伸手胡乱地撩拨着想要把它赶走。他并没有想伤害它，所以只是用手掌轻拂了几下，可是这只蝴蝶却怎么赶也不走，仿佛这里并不是它的过站，而是它的目的地。他躺在床上，与这只来路不明的漂亮蝴蝶相互对视了十几秒，终究还是敌不过心中的不解和好奇，起身点亮了身旁的蜡烛。在并不明亮的昏黄烛光下，他看到蝴蝶翅膀上生长着有些反光的金色断纹，细腻又神秘的纹路像鳞片一样，仿佛是从哪个画师用尽毕生所学精心描画的画卷里破壁而出一般。若不是此刻这只小蝴蝶的翅膀还在微微地颤动，他都不敢相信这样高贵的蝶翼竟会真实存在于这个世界上。他还在细细端详着，蓝金的翅膀忽然散发出一抹亮光晃过他的双眼，待他从猝不及防的光里恢复视觉，蝴蝶身上的那阵深邃的蓝色忽然勾起了他一丝似有若无的记忆。一模一样的晶莹的蓝色从他脑里一闪而过，他皱眉闭起了眼睛，但却再找不到更多的线索，只有那一抹触目惊心的蓝一遍一遍地在他脑海里闪回。他没有再细想，只是继续默默地凝视着这只出现得有些蹊跷的蝴蝶，蝴蝶好像也在凝望着他。良久，他鬼使神差地摊开手心，蝴蝶缓缓地落入他的掌心里，平平地侧身躺在上面，一动也不动，像睡着了一样。他笑了，开口对着一只蝴蝶说道：“小岚，我叫你小岚好不好。”说完，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又在自言自语，笑得更开心了。
但是小岚好像听懂了。它从手心里缓缓升起来，围着他修长白皙的手绕着圈圈。他看着飞舞的蝴蝶，顿时嘴角微微扬起一个微笑，把手掌缓缓翻了过来，捻起食指，让小岚停留在他的指尖。小岚果然乖乖地飞到他的指尖上，虽然有些颤巍巍地站不稳，却依旧是坚定不移地降落在这个不太安稳的目的地。
他觉得手上痒痒的，心里头也是。一个冲动的念头涌上他的脑海，他想要把它养在身边，很想，很想。明明是初次相遇，明明是他毫无准备地被迫接受这只蝴蝶的降落，明明他才是被选择的那个，他却有一种主动的错觉，好像是他选择了这只蝴蝶，是他赋予了它“小岚”这个名字。除非这只蝴蝶无比笃定他一定会把它留下，否则某种程度而言，的确是他选择了这只蝴蝶吧，他想。在这么一片暗夜无人的光景里，有一只泛着光的蝴蝶千里迢迢落在他的身边，既是不可思议，亦是略显怪诞的浪漫。他突然觉得心里咯噔一下，从前对待那些漂亮娘子都不曾动过的心，如今却因为一只蝴蝶变得有些动容。他看着那只蝴蝶，那只被他擅自命名为“小岚”的蝴蝶，不可察觉地轻轻叹了一口气，心想这只蝴蝶一定不知道他此刻在想什么，如果它知道了，也一定会觉得荒谬。那一刻他在想，如果小岚是一位女子，他好想牵着她的手一起去草原流浪，去做那些荒唐又浪漫的事情，去赤脚追萤火虫，在河边捕蝴蝶。不过她一定舍不得真的去抓住蝴蝶，把它们困在人类的世界里。蝴蝶比风和鸟儿更自由，她一定知道的。想到这里，他赶紧强迫自己回过神来，小心翼翼地伸出手，弯曲的手指有些颤抖，掌心里好像捧着什么宝贝。蝴蝶被他的动作惊动，莫约是看不懂他想要做什么，只是闪烁着翅膀，停在半空中。过了一会，终于等到他出声，他温柔着注视着掌心，眼神又随着手掌一起移到小岚旁边，郑重其事地说：
“小岚，你留下来吧。”他想了想，似乎又觉得有些太过随意，于是思考了片刻又重新正式地说了一遍：“小岚，你留下来，跟在我身边，好不好？我一定会好好养你，不会再让你流浪，可以吗？”
小岚好像没有明白他的意思，它没有落在那只轻柔温软的手心上。任凭那只手空落落地停留在半空中，它也只是一圈又一圈地环绕着。飞到他面前的时候，它似乎有意躲着他的双眼，假装看不见那双明眸里写满的难过与失望。
不过第二天他一睁眼，就看到小岚在他头顶上欢呼雀跃地飞舞着，心里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开心地笑了。
“你没走啊。”
破旧的纸窗不知道什么时候打开了一条缝，他一只手挡在眼睛上遮住刺眼的眼光，另一只手迫不及待地伸出去接住那只活蹦乱跳的小蝴蝶。真好，它终究还是留了下来，留在了他身边。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蹊跷迷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