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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天鹅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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堂伯讲的故事
(一)天鹅坟
荒野弃石
小时候,我爱听故事,尤其爱听堂伯讲的故事。
我也很淘气,每当我缠着堂伯,要他讲故事时,他总会说:
“讲给你听可以,以后可不能淘气呵。”
堂伯,是共老太公分支下的堂伯。他从我记忆起双目就失明,听老一辈讲他年轻时候,眼力是同龄的青年中,没人比他更好的!尤其在夜猎中,便会体现得淋漓尽致。
那是个冬日的上午。北风呼啸着,木结构的古老四合院,阻挡不住寒风的入侵,我们几个小伙伴,大家都打着寒颤,各自找了小凳子、小椅子,坐在堂前晒着冬日里的散发着非常微弱热量的阳光。
这时,堂伯一手拿着探路的竹杖,一手拿着黄泥罐的火坛。他一出家门,老远就喊道:
“小石,帮我搬个椅子来……”
搬椅子我当然也乐意,但他也该有所表示,总别让我白搬是吧?于是,我哈哈地笑着说:
“那你也总会给个奖赏什么的……”
堂伯笑着说:“奖励,我多得去了:油斤枣,我随手出;带柄的大油饼随身带的。你喜欢奖励啥?……”
我知道,堂伯所指的“油斤枣”就是弯着指头往我的头上砸!老痛!“带柄的大油饼”指的就是扇耳光,好难受!天下那有这样奖励的?我原以为,堂伯是个绝顶聪明的人,现在看来,要完全颠覆了我的看法!于是,我笑着说:
“我也不要你奖励了,你还是自己搬吧!‘油斤枣’老贵,‘带柄的大油饼’也不便宜。你留着自已享受吧。”
谁知道,我话音一出,堂伯却哈哈大笑着说:
“没想到天天发逆狂的小傢伙颇有脑子,竟然能识破我的玄机,其实啊,我是想测试你的智力,看来,还算不错。这样吧,给我搬把椅子,我给你讲个故事。”
我一听要讲故事了,顿时来了精神,快快地搬来了椅子……
堂伯也开始准备讲故事了。他掏出烟筒,熟练地从烟袋里撮上一小撮老烟,捂到烟筒上,我急忙擦了根火柴,给他点上。每当这种时侯我就特别殷勤。
正在这时,天上飞过一阵叫唤着的雁阵,我和小伙伴们,快步跑到天井里看雁阵。大雁一会儿一字队形,一会儿人字队形。
我高兴地对堂伯说:“这大雁太好玩了,一会儿人字,一会儿一字,还边飞边叫唤着……”
堂伯说:“听声音,应该是天鹅,不过,大雁也属天鹅,是天鹅的一支。我们上一辈传下的笼统叫法为‘雁鹅’,长相是差不多,但大雁与天鹅声音还是有所区别的……”
我说:“我隔壁邻居阿婶从B县嫁过来,看看人跟我们这边一样,但声音大不相同,那么我们这边是人,那么,她是……?”
堂伯哈哈大笑起来说:“小兔崽子,其他没啥长进,钻孔子倒学上了!老实说,你大伯我读过书不少,随着岁月的流逝,年岁的叠加,一部份且又交还老师了,又没什么花花肠子,你的问题不是我答不上,而是我不想回答!我想,你长大后,一定会知道,回答这样无聊的话题实在没有任何意义。不过,我接下的故事就是有关‘雁鹅’的,也就是所谓天鹅的故事。”
堂伯说到这里,又捂了一烟筒的烟丝,摸索着在找火柴。我眼明手快,又他给点上了。堂伯抽了口烟说:
“其实,‘雁鹅’这东西,有很强的组织性和纪律性。且又很重感情的……”
堂伯说着,又捂了一烟筒烟丝,我又赶紧给他点上火。
他在猛抽几口烟,接着几声咳嗽,然后,故事就开讲了:
我年轻的时侯,夜里经常去夜猎。尤其象这样北风怒号的夜里。我们村向西,一里地。有条常年碧波荡漾的溪流,两岸杂草丛生,人迹罕至;而溪边的水草丰茂,尽管严冬,水草已枯萎,但水草下有丰富的小鱼小虾,这就给‘雁鹅’创造了很好的越冬栖息环境,和食物条件。也给我们留下了极佳的夜猎机会。
那是个隆冬腊月的下午,我和你大伯一起,带着四片瓦片,一盏煤油灯。挑选好一个野草丰茂的地方,早早地埋伏在那里附近,点上油灯,四周用三片瓦片挡住。上面盖上一片瓦片,确保上下四周都不透光!
夜色慢慢光临,这时一群‘雁鹅’飞来栖息,不,还是应叫‘天鹅’吧。
原来,天鹅这东西,有很强的组织性。在夜里,总有一只天鹅负责放哨,其余的成双成对的休息。而且,放哨往往由没有配偶的天鹅负责。如果这群天鹅都有配偶的话,据说放哨的事是按各对天鹅轮流的。真实与否?倒也无从考查。但就其以后的故事,使我不得不佩服它们的组织性。
将近一更时分,我两眼睁不开,想睡。你大伯说:
“你既然身体受不了,我们就开始捕猎天鹅吧!”
其实,捕猎天鹅方法简单,就是抽掉一张挡住灯光的瓦片,让放哨的天鹅发现灯光,从而使它发出警报,而我们马上把瓦片重新放回,挡住灯光。众天鹅在睡梦中被放哨的天鹅发出警报惊醒,马上起飞。在天空中盘旋了几周后,确实没有发现什么安全问题,于是,它们都会下到地面来,要对放哨的天鹅进行惩罚!
因为它谎报哨警,于是,它们都要来啄它,啄得它遍体鳞伤!如此三番五次炒作,放哨的天鹅三番五次地发出警报,也三番五次地受到惩罚!到那时,该天鹅再也飞不起来了。于是,它也就成了我们囊中之物了。
那天夜里,你大伯在旁边指导,让我来搞。
这是我第一次狩猎,天气很冷,且有狂风,手在哆嗦。
当我抽掉了一张瓦片,灯光一下子散发出来。可就在这一刹那间,突然刮来了一阵狂风,吹灭了油灯。立着的瓦片一下子倒掉了。
与此同时,那只放哨的天鹅发出了凄厉的叫声。这只天鹅发出警报了!这凄厉的叫声把所有的天鹅从睡梦中惊醒,它们急忙飞了起来,带着惊恐在我们头顶盘旋着,哀鸣着。
狂风吹灭了油灯,那群天鹅在我们头顶上盘旋了几圈,没发现敌情,于是,它们又下到地面上来,这地方离我们近在咫尺。
它们没发现敌情,为了以示纪律严明,它们要对谎报警情放哨者加以惩罚:大家都来啄它。轮番啄它。它发出一阵阵凄惨的哀嚎。我实在听不下去,准备动手干涉。你大伯却拉住我悄悄地说:
“我们要的就是这样的效果……”
我们正说着,另一只天鹅在咕咕鸣叫着。我想,或许是放哨的配偶在说情也未可知。总之它们不再啄,放哨的也不哀叫了:一切又开始恢复平静。你大伯说:
“看来,今晚没戏了,撤吧!……”
……
第二天下午,我和你大伯吸取了教训,把煤油灯改成用马灯了。马灯防风。
那天下午,运气也特别的好!我们早早地把马灯搞好,用三片瓦片遮好,马灯上方也用一片瓦片盖好。确保灯光透不出来。我们埋伏下了。不一会,来了一群天鹅。
夜幕慢慢地降临了。四周万籁无声,只有溪水在缓地流动。天鹅们也都成双成对地各自去栖息了。
……
子夜时分,气温骤降。我冻得直打哆嗦。我跟你大伯商议,是该动手捕猎了。于是,我们如法炮制。先是抽掉一片遮着的瓦片,也许天气确实太冷,在我抽掉一片瓦片的时侯,手一哆嗦盖在马灯上的瓦片滑落下来了。谁也没想到,滑落的瓦片砸在溪石上,瓦片成了碎片。
放哨的天鹅看到马灯透出的灯光,马上发出凄厉的警报声,警报声惊醒了正在眠梦的天鹅们。它们惊慌失措,扑腾着,突突飞向天空。……
我急忙把抽掉的瓦片遮回去。然而,马灯上方的破瓦片已遮不住灯光。天鹅们在空中转了几圈,终于发现下面的险情。于是它们领头的天鹅带领着它们,趁着夜色飞向远方。
哎,……又白忙乎了一晚!我跟你大伯,叹息着,只好打道回府。
第三天,我和你大伯几乎是被狩猎闹红了眼,抱着非猎上天鹅不可的心情。
那天下午,我还特意带上了一支猎枪,(一般猎天鹅、大雁,最原始的方法,是根据它们的习性都不用猎枪)。我们早早地去了那里,我想两次的出师不利,这个地方,让我心存芥蒂,得换个场所。这倒不是什么迷信的想法,实在是传统的玄学文化的传承。
我把自己的想法告诉你大伯。你大伯同意了我的看法,地址选在离这个场所两百多米的地方,那里杂草丛生,水草丰茂,只是间杂着诸多荆棘和灌木丛。
灯还是那盏马灯,瓦片,我多带了两张。半下午,狩猎前的诸多准备工作全部搞妥。于是,我们就提前埋伏下了。
到了将近傍晚时分,飞来一群大约有二十来只的天鹅。刚飞下来时,一只天鹅站岗放哨其余的都在觅食。好在天色尚早,它们觅食不慌不忙。但也有另外的一只天鹅在慌不择食。因为我们的埋伏与它们咫尺天涯,它们的一举一动,我们看得真彻。我想,一定是站岗放哨的配偶。
不一会,那只慌不择食的天鹅已换上放哨了。而那只站岗放哨的天鹅在匆忙觅食。我终于看清了,那只站岗放哨的天鹅体型特别的肥大,我心里不觉一阵阵暗喜,把这只天鹅猎获,那真的美不可言!想到这里,我禁不住咽了一口口水。
终于,天慢慢地黑下来了。天鹅们成双成对地去休息了。
冬夜的溪岸水边,分外的幽静清冷。连日的北风怒号下,使气温骤降。子夜时分我便感到冷得受不了。淙淙流淌的溪水散发着冰冷的水气,似乎使人更加感到严寒威力!你大伯看着我直哆嗦的身躯悄悄地说:
“我们动手吧,这么冷的天气,我们再待下去,天鹅能否猎到还是个微知数,搞不好冻坏了身子,那真的要贻笑大方了。”
你大伯看我浑身打着寒颤,于是,抽掉瓦片的事,由他来搞,我本能地揣起猎枪,以防不测。
你大伯毕竟是狩猎行家,他熟练地抽掉瓦片,灯光顿时透了出来,站岗放哨的天鹅一见到灯光,马上发出凄厉的警报声,我一听到站岗放哨的天鹅发出凄厉叫声,顿时手忙脚乱,举起枪循声放去。只听见一声枪响,溪水中几声扑腾响声,继而,众天鹅顿时飞了起来。
它们盘旋了几圈,突然,好象有一只天鹅从天上俯冲下来在溪水中扑腾着。突然,天空中一声嘹亮的鸣叫声传了下来,你大伯说:
“这是领头的天鹅发出转移栖息地的命令!”
溪水中,似乎有两只天鹅在哀鸣着,不一会,溪水中传来剧烈地扑腾声。这时,天空中又传来嘹亮的天鹅叫声。溪水中的天鹅哀鸣着飞向天空,然而,溪水中的另一只天鹅低沉地哀鸣着,似乎是在诉说着不幸和无奈。那只天鹅,再次从空中栽了下来,与溪水中的天鹅,低鸣着,如泣如诉。
我彻底被震撼了:虽然是黑夜,我看不到它们,但是,我凭感觉,还是被那场面惊呆了!
都说:“夫妻好比同林鸟,大限来时各自飞。”这句话看来,已完全颠复了,我心潮起伏着,如果世间的夫妻能做到这样,也实在是难能可贵的了,更何况它们却是鸟类!我正在深思着。空中又传来了嘹亮而严厉的叫声,是领头的天鹅再次发出转移栖息地的命令!
那只天鹅才无可奈何地向空中飞去。
继而,空中传来了撕心裂肺的哀号声,渐渐地远去。……
我和你大伯提着马灯,走到溪水边,原来,是那只站岗的天鹅,被我用鸟枪放了一枪,伤了翅膀,在溪水中扑腾着。它见我们来了,扑腾着向溪水中心跑去,被我赶上抓了来……
我们总算逮住一只。按理,应该高兴。可是,我和你大伯的心沉沉的,怎么也高兴不起来。而且对这天鹅动了恻隐之心,那天夜里我们回家给它的翅膀上了药……
第二天上午。太阳和往常一样,照例洒在古老的四合院堂前上。抓来的天鹅也在堂前晒着太阳,它的旁边还放着我临时在溪上捕来的小鱼小虾、还有一种叫水松的水草。这些,本来就是它最爱吃的。但今天,它怎么也不吃,不喝。
风,不知什么时候停了。冬日的太阳晒在我们的身上,也晒在这只天鹅身上。暖洋洋的。你大伯说:
“它要是再不吃的话,到下午我们只好给它强制喂食了。”
到那天晌午时分,我们都准备吃午饭了。天空飞过一阵“雁鹅”,那只翅膀受伤的天鹅仰天哀鸣,“雁鹅”阵里突然栽下一只天鹅,鸣叫着衔着那只翅膀受伤的天鹅想带它走,但它们飞了一米高就摔了下来。
我远远地看着,希望它们能够飞起来。但它们接连飞了几次都摔了下来。它们似乎知道双双飞走是不可能了。接下的那一幕,让人一辈子都无法忘怀:它们哀叫着脖子绞在一起,象绞绳子一样,死掉了……
堂伯终于把故事讲完。我深深地记得泪水在他失明的那双眼眶里打转,不,脸颊上也淌着泪水。我说:
“堂伯,你怎么哭啦?”
堂伯说:“刚才眼里粘了点灰……”
我说:“这样不是更好么?猎了一个天鹅,却得了两个!这东西据说很肥,肉多,且鲜美!”
堂伯说:“哎,孩子你还小,有些事你还不明白。长大了会知道的。这天鹅,我和你大伯都没杀它,而且把它们埋了。埋在离祖坟不远的地方。从此,我与你大伯再也不去夜猎了,尤其是猎‘雁鹅’这样的东西。”
听了堂伯的故事,我一直想不明白,多好的二只天鹅肉却白白埋掉!真让人惋惜!
随着岁月的流逝,年龄的叠加,堂伯也早已作古。但他讲的故事还在,而且还深深地印在我的脑子里。
到了□□结束,百废俱兴。上坟祭祖又流行起来了。那年清明,堂伯的儿子,我的堂哥叫上我一起去上坟祭祖。在祭扫完祖坟后,堂哥又从竹篮里拿出一小碗螺,蛳和一小碗小鱼虾,来到一外长满青草,上面还压着一块大石头的土堆。堂哥对我说:
“这里有个爱情坟墓,老父亲临终时交代过,如果他年可以上坟祭扫了,别忘在这土堆上也抛洒上一点螺蛳,小鱼虾之类。”
这土堆的大石头上没有墓碑文字,四周长满了杂草与荆棘。
我说:“莫非就是两只天鹅的坟?”
堂哥说:“没错,是天鹅坟。天鹅是重感情的动物。”
我想起堂伯讲的故事,及他挂着泪水的脸颊,顿觉鼻子发酸:是的,真让如今的人儿汗颜。
荒野弃石、本名卢钊志,字卢弃石,浙江省科普作家,浙江科普作家协会会员,台州市科普作家协会会员。临海东塍镇六房人,早年以卢弃疾的笔名在《文学之友》上发表小说多篇。2017一2018在起点中文网上发表九十四万字长篇小说《鬼叫崖往亊》,现正赶写《山乡惊奇》连载发表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