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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大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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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人。”先前粗犷的那个声音在行礼,听语气可以知道他对这位大人的态度很是尊敬,只是不知道来者的身份,我唯有静下心来仔细听着周围的声音,试着去抓住一点蛛丝马迹。“我们来的时候这庙里就这三个人,小的已经排人去周围的林子里搜去了,目前并没有发现三皇子的痕迹。”
我竖起耳朵,但是并没有听见回答,不过从这人的话中我明白至少木头他们还是安全的。丫头和小桃子缩成一团紧紧地揪着我的衣服发抖,随后我的一头长发被人踩住,生疼生疼。我强忍住痛
楚让面部没有表情,控制呼吸的频率……
很突然的,我的眼皮被人翻开——
哈哈,我就知道会被人查看我是不是真的昏迷,从我闭着眼睛开始我就一直在翻白眼,怎么可能怎么容易就被你发现!不过由于太紧张的关系,我根本把握这难得的“睁眼”的机会看清楚庙里的局势,只隐约看见白花花的一团,琢磨着那大概是人的衣服。
“她是个小女孩。”
在我左耳上方、刚才翻我眼皮的人说。
他有着非常好听的声音,非常非常的好听,就像冬天的清晨落下的雪花,轻轻柔柔地落在梅花的花瓣上,冰冷的、幽然的,沁入人的心里。我不禁想睁开眼,看看有着如此好听声音的男人会是个怎样的人。
“女的?”先前的声音响起,脚步声响起,那人离我又近了些。“怎么会是个女的?可是之前那个小乞丐拿来的千真万确是三皇子的玉佩……”
“那你说的那个小乞丐……他人呢?”耳边传来衣服在地上掠过的摩擦声,然后我的左手被人轻柔地抬起,衣袖被卷开,露出雪白的小臂。冰冷的手指在皮肤上滑过,停在手臂中间的某个点上。
四周似乎安静了下来。
就在我好奇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情的时候,却听到□□和砖面碰撞的声音,再次响起的声音,变得离地面近了许多。
“小的……小的该死,一个不注意让那小乞丐给跑了……”
我心中暗喜。既然狗子被救出来了,这点时间里想必云夜已经把他送到云府了,那么救兵来的时间也就非常近了!
“是跑了,还是被人救走了呢?”身边一阵空荡荡的感觉传来,未等我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突然丫头和小桃子开始大哭了起来,可是她们的声音却离我远了些。“你若是把他杀了,他不是就跑不了了么?”
我忍不住打了个冷战,随即听到耳边一声轻笑。“地上的小姐既然敢躺在这里,必是做好了准备,料定我们不敢动她。可是旁边这两个小乞儿,死一个也无关紧要吧?”
“哇……啊啊……呜呜……哇啊啊……”随着一声清脆的骨头的脆裂声,丫头的哭声伴着小桃子突然停止的尖锐叫声在这间破庙里回荡着,敲击着我的鼓膜。我死闭着眼睛双手无法忍耐地紧握成拳,借着指甲刺破掌心皮肉的痛楚让自己不至于当场哭出来。小桃子只是个孩子啊,一条活生生的人命啊!他怎么敢、他怎么能?!这个社会,到底是什么样的制度让人拥有可以肆无忌惮毫不在乎地夺取他人生命的权力!身前这个人是这样,上次把虎子活活打死的太仆寺少卿家的小姐也是这样,难道这个社会上没有地位就活该被人宰杀吗?我若不是得了云家二小姐的身子,我若不是衣食无忧,我只怕和这群小乞丐一样,和小桃子、和虎子一样!我不能哭,我不可以哭!绝对不能在这个人的面前示弱,哪怕只是气势!
“女孩子哭起来可是不漂亮的。”好听的声音轻轻地说道,可现在在我听来那梅花的冰冷和清香却有如最缠绵致命的毒药,让人松懈下来之后直取心脏。“小姑娘,你告诉哥哥,这地上原来躺着的人去哪儿了?”
我的心一紧,生怕丫头说什么不该说的话来。可是丫头大概是吓着了,只顾着哭没有说话,让我悬起的心放下了不少。老三要是被发现了,我们这些人一个都跑不掉,统统都得死在这里。一想到这,我不禁又在心里问候了老三的祖宗一遍。
管他什么皇帝太皇帝的,小命要紧。
“大人!不好了大人!”门口响起一阵慌张的脚步声。“云家!云家的人快到了!云家二少爷带的人,朝这边过来了!”
“啧啧啧,我们等到的居然是云家的人。”他口中的那位“大人”好整以暇的声音让我心里警铃大作,却碍于我仍然“昏迷不醒”,无力回应此人未知的奸计。
“身为一个弱女子,能识大局保全三皇子,有胆量留在这里跟我周旋,还有一张让在下十分钟情的娇颜,实在是让在下不忍心伤了你一根头发。”他开始围着我绕圈,语气里是万分的诚恳、万分的惋惜,让人觉得不相信他的话是种罪孽。“只可惜啊,你坏了我的好事,我可是要回去承受上面那些大人的怒气,若不在你身上讨回些东西,我该如何回去交代?”
“大人!再不走就来不及了啊!”门口的人催促道。
“你们先走,我随后就到。”
脸颊旁的发丝被撩起,然后被利器割断。
只是割掉点头发嘛,没事没事,您尽管割,割完了还会长出来的,别让我看见您拎它招摇过市就好,那会让我忍不住拿鞭子抽你的。我磨磨牙。
“大人!”大嗓门催促道。
“你可知道,守宫砂其实是可以被抹掉的。”
我在脑海中过滤了一遍守宫砂的意思,然后用看无数穿越文得来的经验翻译了一遍他话里的意思,却还是没有明白他想要说明什么事情。手臂上传来的冰凉触感掺杂了些许的温热,在某个点上反复擦拭着。
他到底在干嘛呀?什么守宫砂呀?我困惑地想。这是搞什么虾米?
“大人!”大嗓门忍不住跑上前来嚷道。
“走吧。”身边的人终于停止在我手臂上的拨弄,站起身来朝破庙的门口走去。
“大人,那这个小女孩……?”
“不用管她。很快我们就会知道她是谁了。”
“大人英明。”
两人的声音渐渐消失,躺在地上的我听到地面微微的震动。
云家的人终于来了。我扁了扁嘴。这效率,这速度!
衣袖被轻轻地拽了一下。
我微微睁开眼,确定破庙里没有别人之后,翻身坐了起来。丫头的眼睛哭得红肿了起来,我心疼地把她拥进怀里,让她坐在我腿上轻拍着她的后背。
“云夜,你在的吧。”我对着空气说。
“是。”空中有声音回答我。我没有去探究他到底在什么地方,懒得探究,也没有力气探究。
我眼角的余光看到了小桃子瘫在地上的小小身躯,鼻子一酸,忍了许久的眼泪终于流了出来,声音里也带上了些许凝噎。
“为什么不救她。”我问。
“小姐没有吩咐。”
“不吩咐你你就不吃饭了吗?不吩咐你你就不睡觉了吗?什么事都要我吩咐,那我还留着你干嘛?”我带着哭腔嚷嚷,把满心的愤怒满心的委屈都算到了他的头上。“居然能随随便便就可以杀人,居然能不动声色的看着人被杀!你们一个个都是冷血冷心的人,没有一个好人!你们都是疯子!”
这次,云夜没有马上回答我的话。我紧紧地抱着仍在啜泣的丫头,一边抹着眼泪一边指责他,亦或是在指责这个社会,这个于我而言有些荒唐的社会,言辞也渐渐尖锐。良久,他有些无奈地轻声劝说:“小姐,我是个杀手。”
不愧是个杀手,连哄女孩子的时候都是冷冰冰地说,我是个杀手。
云家的人终于到了。
最先走进破庙的是哥哥。
果然是哥哥。
我勉强朝他笑了笑,现在的我要多狼狈有多狼狈,衣衫破烂,头发散乱而且还短了一截,双眼通红又是一张小花脸,要不是我们俩很熟他一定认为我也是乞丐一个。哥哥挥挥手让家丁们下去,只留了两三个在门口守着,他一改千年不变的云氏微笑,一脸担忧地将我从地上扶了起来。
“妹妹怎么能如此冒险?管家通报上来的时候爹都急死了。”他不着痕迹地拉开我牵着丫头的手,让我在他面前轻轻转了个圈。“让我看看。”
我伸手抹了抹脸上的泪痕,不好意思地说:“让哥哥看见霜儿这般样子,以后霜儿在哥哥面前都抬不起头了。”
哥哥摇摇头,帮我统了统束发,理了理衣襟:“你没出大事就好。”
我点点头,将丫头推向前。“我想收了她做丫鬟。”
“随你吧。”哥哥定定地看着我,随口回答。看他的表情像是有话犹豫着要不要说,终了只化作一声叹息,问起了他最关心的问题。“三皇子呢?”
“在林子里呢。”我牵着丫头往外走,还没走两步就感觉到什么东西披到了我肩上,转头一看,是哥哥浅青色的外衫。
我向哥哥看去,他只是又叹了口气,就在我跟前走了出去。
哥哥带来了很多人,有文职的,有武职的,也有家丁模样的,还赶来了三辆马车,将我和丫头安顿上了一辆。众人在破庙里忙碌着,不知道在感谢什么。
至于如何在这破庙后面巨大的林子里找到一众善于躲藏的小乞丐们,我当然是山人自有妙计。我吩咐下去,叫家丁在林子外面摆上一个案台,放上买来的包子,然后绕着林子大喊“木头吃包子”,不多一会儿,木头等人就拖着简易的担架把三皇子弄了出来,直奔摆在案上的包子而去,实在是一群小饿死鬼。我趴在车窗上跟他们打了声招呼,云家二小姐跟他们整天厮混、更是他们的包子提供人这一晴天霹雳般的消息惊得他们连包子都掉到了地上,半天没回过神来。
三皇子仍然昏迷不醒,高烧也没有要退的意思,连皮肤都开始有些泛红,连我都能看出他病情的危急。哥哥一脸的凝重,将三皇子搬上马车后叫过随行的大夫好生吩咐了一阵,才转过头来查看我的情况。其实我没什么事,就是头发短了一截,脸脏了一点而已,大夫在哥哥的不批准下连脉也没有把,只是看了看我的气色,便说我没有大碍。于是哥哥扭头便吩咐说将这破庙烧了。
我一愣。
一旁的小乞丐们还并不知道小桃子的事情,还在高兴地吃着大肉包子,只有丫头不肯离开我身边,此时正在拼命地拉扯我的衣袖。我跳下马车快步走上前去,把哥哥堵在了他的马车前。
“妹妹怎么不在车上呆着?”哥哥看见是我,有些许的诧异。
“哥哥把这破庙烧了,那这些小孩子怎么办?”我仰起头急急问道。
哥哥愣了愣,看着我不答反问,神情里带着些疑惑:“这些小乞丐?”
我点点头:“他们都住这里,要是这破庙没了,他们就无处可去了。”
“那就叫他们换个地方住,这破庙留着后患无穷。”哥哥盯着我脸颊边短了一截的头发,目光中有一丝怜惜一丝愤怒。“我们要先马上府,三皇子的病情十分严重,禁不起耽搁。爹也有很多事情要向妹妹问起,妹妹还是先回去收拾一下吧。”
说着,哥哥叫过两个家丁吩咐:“送小姐回府。要是出了差错着紧你们的皮肉!”
看来已经没有挽回的机会了。我又回头看了看不远处的木头等人,恐怕他们只能重新找个地方住了。看看天色,已经近黄昏了,我重新坐上了马车,朝着家的方向驶去。
“轰隆”
马车背后传来一阵爆炸般的巨响。我知道那是破庙倒塌时发出的声音,感觉到怀里丫头的颤抖,我摸摸她的头:“姐姐给丫头编辫子好不好?”
丫头没有说话。
没有梳子,我便用手轻轻梳着丫头的头发,细心地理顺,然后慢慢地辫起来。街上渐渐变得热闹了起来,黄昏时本来就是街上小贩们抓紧时间再做几笔生意就回家的时候,此时城西的百姓们都涌出了自家家门,探头探脑地看着西面冲天的火光,一时之间说话声,走路声,车夫的叱喝声,纷纷攘攘。
我们就在这一片喧闹中,背对着那吞噬着我一切的火焰、那终结了我自由的即将消失的破庙慢慢向城东的家驶去。从今以后,我便无法再次成为小黑炭,也无法溜出家门,肆意玩耍。我的自由、我的童年,已经离我远去。我平静的生活即将被打乱,那些已经被我万般设计排除在生命之外的人和事,又会再次降临到我面前,带着天家特有的那尊贵傲然的金黄色,让我下跪叩首三呼万岁。
丫头把脑袋靠在我怀里,稚丫的童音因为哭得太久而变得沙哑:“黑炭哥,丫头没家了。”
我突然就泪流满面。
我说:“丫头不哭,黑炭哥给丫头念首诗……
一直在盼望着一段美丽的爱
所以我毫不犹疑地将你舍弃
流浪的途中我不断寻觅
却没料到回首之时
年轻的你从未稍离
从未稍离的你在我心中
春天来时便反复地吟唱
那滨江路上的灰沙炎日
那丽水街前的一地月光
那清晨园中为谁摘下的茉莉
那渡船头上风里翻飞的裙裳
在风里翻飞然后纷纷坠落
岁月深埋在土中便成琥珀
在灰色的黎明前我怅然回顾
亲爱的朋友啊
难道鸟必要自焚才能成为凤凰
难道青春必要愚昧
爱必得忧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