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青珂之情》易宁

1、第1章

　　东方初晓，万道金光破开云层，映得群山迤逦，魏巍绝伦。灵岩峰断崖上一人独立，眯着眼仰向天边透出的朝阳，鬓角青丝飘然，空幽寂寥，犹若正欲飞升的仙人。
远处山脚下似乎传来一声勒马的嘶鸣，那人眉头轻蹙，不为这隔三岔五便会出现的扰人声响，而是发现自己今儿个有些抑不住平稳如水的心情，像被投入了一粒石子般，思绪层层晕开了去。
未曾想来者会是何人？反正，年复年，日复日，世人恐他太过寂寞，前赴后继让这灵岩峰尝遍了血腥的味道，皑皑白雪只须荡尽狰狞尸骨，又何用留名。
然自己九年独留断崖梅林，为得哪般？是等待络绎不绝的寻仇者前来杀身成仁，还是守得云氏百年不容于世的疏狂？是待到青柯成年之后，灭尽唐门血洗怨仇，还是终待一日绝世出尘？
九年前丧亲拾骨之痛，如今仍然锥心噬髓。但仇怨之心随着九年间不曾间断的杀戮究竟还有几分？
仇恨，云家世世代代最不缺的就是这个东西。嗜血和杀戮，像是一道恶毒的咒怨吸附在云家命运的轮盘之上，世代轮回，如同云家人的性子一般，不绝不休。
该何为？嗯？
还是这样就好。
情尽情所极，只为当为处。无情亦无为，未至应到时。
时至，时至。二哥铮铮男儿，三尺青锋通神化境，为挚爱千里绝杀，血溅青浦。大哥武功绝世，为骨肉手足情，剑挑唐门宗氏，不死不休，同尽性命。云家为情，执著热烈、痛快无悔。却是搭上了一条一条的性命。
罢了，罢了，今日阳光明媚，怎凭地生出这些有的没的。
坚守从来只为誓言，只为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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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云青轲见到唐烈时，他被她一袭火红衣衫像晨间直视阳光般地晃了眼，看着她红润的唇瓣吐出：“唐门，唐烈。”
十年，曾经偷偷一瞥而过的唐家三小姐，不见了记忆中让人心悸的灿烂笑颜，从骨子里散发着淡漠疏离，看向他的眼神中是难以掩饰的决绝和恨意，为着了断仇恨的迫切和让云青轲一眼入心的深痛。
九年，和自己一样被这场仇恨一点一点啄噬掉的，还有她。
云青轲俊脸沉凝，如星的眸子穿过漫天花雨，看了唐烈一眼，向林外走去，“去崖边，莫污了这花。”
断崖之上，唐烈招招凌厉，步步杀机。云青轲忙于小心应对时，心中叹赏唐烈将唐门暗器、毒药、招式耍得驾轻就熟，如此炉火纯青。比之从前寻仇的唐门人绝对有过之而不及，而这对于年仅十八的她，其中艰难可想而知。
酣战多时，唐烈力竭，云青轲一招寒梅纷飞刺向她左臂，欲意逼她退让，没想唐烈毫不顾及刺向左臂的墨剑，双手合握长剑使出一招同归于尽的玉石俱焚。
云青轲惊讶地扬眉，果断弃剑，对方的长剑“扑”一声直入中府，唐烈喷出大口鲜血，倒入他怀中。
瞬间，云青轲泪满盈眶。不为汩汩流血的肩头，只为唐烈刺中他后那欣慰一笑的解脱，逼得他触目崩心，一恸欲绝。他看到自己，亦是带着那般对尘世彻底的绝望与痛苦，无时无刻不再期盼让死亡换以解脱，却又无时无刻不背着责任与誓言，与死亡相抵挣扎。
强烈的动机下面，原本就是对生存的百无聊赖。
情难自制，泪水夺目而出，颤抖着将头埋在唐烈颈边，紧紧地拥着她，喉头发出一声痛苦的沉吟。
他不要这份孤寂独留于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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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声“云青轲”似有千回百转，说不出的怨意，又似有说不出的缠绵悱恻，让被叫之人不由得惊呆。
唐烈醒来后，见云青轲未死，先闹了一场自杀，让他原本就因受伤中毒而放缓的心跳差点停滞，正要恼她对自己生命的轻佻，她又撑着软弱无力的双手想杀他，好吧，杀他比对她自己生命不负责的举止来说，让他要好受一些。杀就杀吧，她又趴在他肩上哭了个昏天暗地，愁云惨淡，哭得他不知所措。
哭完，抬起她梨花雨容，直直地盯着他，突然手背狠狠一抹，道出让他愕然一唤。紧跟着柔美的唇瓣，贴合在他唇上，吮吸辗转。
他如遭雷击，慌乱间将唐烈一把推开，律动不齐的心跳更是乱了方寸。看着她歪倒在地，华美、热烈而邪气的一笑，又换了一声“云青轲！”柔软的娇躯便慢慢无力伏地。
好吧，多得这致命的毒药，换来深深一吻，乱了心跳，动了情。
他本还有未完成的事情，刚刚又多添了一个，他无论如何得先活着。
无奈地望着她醒来后，看着他仍然活着时绝望而愤恨的神情，听她握拳嘶叫的声音，他越是觉得自己不能死，生命诚可贵。
因为，活着，才有这归属感。
唐烈转身绝然离去。风中，传来她一字一顿的声音，“不死不休！”
好个不死不休！唐烈，你应为我云家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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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在她来到雁荡山下仰望灵岩峰，云青轲的神识便锁住了她的身影，随着她慢慢地，一步一步地踏上峰巅。还是那一袭如火的衣衫。
这些时，云青轲日日守在梅林中，料定了她一定会来。却没想，日日日升月落，竟如年年岁岁月月漫长。
直到，她如一团烈烈火焰，站在一片孤香中灼灼夺目，云青轲只觉眼前一阵眩目，不由得静立凝望着她。
看她怒意勃发，问他，为什么救她。
都一年了，现在才跑来问吗？多想换个话题，聊聊这雪与梅多好。却是道出亦真亦假的话语。
你说，我已经杀了很多！十一个唐一！不在乎多一个唐二！
你想让我答你什么？我渴盼将心头萦绕自己的情愫传达于你，知会于你思君如流水，何有穷已时，可难于言表，此卿非卿。
我只道，因为你不是他们。你可知，我心中低吟，汝为吾爱。
你掉眼泪，颗颗似千金坠入我心疼。你..你还是杀我吧，大不了我再救我自己，再救你。
你狠狠地扑过来，好想拥着你，却又惊又怕想起那致命一吻，下意识地伸出右臂挡你在胸前，咬吧咬吧，手臂上没有涂毒，你可不可以只咬不要哭。
你说，“云青轲！我恨你！恨我杀不死你！恨我……恨我喜欢上你！”
你可知我同为女儿身。若知，你可仍会说，恨自己喜欢上我。
吻，心如刀绞。告诉自己，不用担心，你不是因为喜欢才吻我，是恨，是为了杀我。只让我独自喜欢你吧！为真，情深意切，哪怕偷偷当你也是喜欢我也好。
你吻我，你说“云青轲……我爱你…”
莫说你爱我。你还是做到了，一句话我心已当真，弃了全部的挣扎与借口，心甘情愿为你死，弃了全部生存的意志，不想要纠缠在我爱与你不爱这恼人的折磨中。若真爱，用何爱？若不爱，你说爱时，我心已死。你可知？
唇，柔软而贴合，舌，辗转而深入。
吻，吻得缠绵热烈。吻，吻得绝望凄美。
吮吸缠绕……缠绵殆死……仿佛千年前就欠下的债要在这一刻间全部偿清。
你手中匕首缓缓刺入我的胸口，纤手剧烈颤抖，却仍一点一点坚决地刺入。
你问我，为何不闪。
心已死，有何可闪，你可知？
看着你闭眼的决绝，说你会陪我。我心竟然漏了一拍，你是在告诉我，你真会有那么一点爱么？笑我，到死都还在纠结这从开始便偏离正轨的问题。
我又不得不想起来，背着责任与誓言，与死亡做抵命相拼的挣扎。就当我痴笑自己，为你，我也不得不活。
何必动心，何苦动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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誓不回头，青轲。终于知你安好，我也心安。不过，你倒像是宿命将我推向安然死亡的手，解我所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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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烈奔入木屋，一眼看见倒在地上满身是血的云青轲，虽然天色昏暗，她仍一眼认出他，不由跌落他身前，嘶声道：“是谁？”
云青轲轻轻一笑，嘴唇微动。
唐烈流着泪将耳朵贴到他嘴边，“对……对不起……我……我无法爱你……把这里…烧了…包括我的…尸体！”
唐烈猛烈摇头，涕泗横流，“云青轲！你不许死！只有我才可以要你死！”
“云青轲！没有我允许，你不许死！”
“云青轲…青轲…我爱你…”爱你爱到彻心彻骨！恨你有多深，爱你就有多深！我没死，你也不许死！唐烈翻出一瓶唐门天香续命露，全数倒入云青珂嘴里，又拼着命将内气输入他体内。
云青轲唇上逸出那抹淡淡悲伤和无奈笑容，“没有用的……那一剑下，绝无活口……唐……唐烈！你听我说…世人只知我云家这一代有三兄弟，却不知道云家还有一个女儿叫云青珂。当年我二哥带着你大姐不知所踪，大哥与唐门高手同归于尽后，就只留下我和十岁的弟弟青轲。为留云家血脉，我扮成了弟弟云青轲，发誓独守灵岩峰，身份永不泄密……”
唐烈听闻，呆若木鸡。云青珂抬起右手艰难的抓住唐烈的左手放在自己胸前的柔软上。“唐烈，不是不愿与你靠近，是怕这秘密被你识破；不是怕你识破后如何，是我爱你，已经难以抗拒。”
唐烈霎时心神俱裂，泪如泉涌，“云青珂！傻子！你这个傻子！”
云青珂咧了咧苍白的嘴角，释然而笑，唐烈万般心痛，抬手要拂去云青珂嘴边渗出鲜血，却越拭越止不住。
唐烈搂着越见虚弱的云青珂，颤抖地将唇再次贴上了云青珂满是鲜血的薄唇上，一遍一遍轻轻啃舔，“云青柯，你听着，我爱你，从前和现在，我都爱你，就是爱你！你不活着，那让我们一起！我陪你！”
云青珂眼角的泪急急地往下坠，“不……我要你帮我活着，好不好，帮我看着青轲。十年前我秘密送他到数百里外一个山村中无儿无女的寻常人家。没想六年前，他也不知所踪！时至今日，方见他人身安好。”
“不！是他这样对你的，是不是？！他在哪里？我要杀了他！要照看你自己看着他！你要是走了，我立马就去取他性命！”
云青珂听得所言，一阵急咳，几欲断魂，唐烈急忙搂紧她，贴着她苍白的脸颊，恸哭，“青轲，痴儿……”
“原以为我在梅林只会等到青轲，从没有想过，会守见你。”
“我陪你！青轲，让我陪你……”
“原谅我，求你，好好活着，为我活着，好不好……不要恨，我不要你恨……我是云家人中最懦弱的，做不到情尽情所极，你…呵…去年就想跟你说，你才像我们云家人…但我也…也不要你陪我……你答应我！”
泣不成声的唐烈，在云青珂的颈边点点头。
“这一年里，因为你，我都有所期盼。”
“傻瓜，你总是让我那么恨你，你让我以后可以期盼什么？”
云青珂闭眼将唇凑到唐烈左耳边，轻道：“唐烈，对不起，来年，我不能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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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梅林烧了一夜的大火，火光冲天直到天明，峰顶一片废墟。
江湖传言，云家最后一人死于唐门唐烈手中，尸骨无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