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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初遇 祁川的反应 ...

  •   郁青初遇那人时,才明白何为惊为天人。
      眉如墨画,目若寒波,金丝玉冠似日星闪烁,白衫素纨如九重天衣。持一柄紫檀香扇,佛香袅袅,步生云烟,宛画中人。
      单看那通身气派便是不凡。郁青只当是某位勋爵显贵之后,可想遍京城大家,也未曾见过如此好颜色的公子。郁青欲上前探问,又怕莽撞了那人,只得咬咬下唇,终究没敢吭出一声。
      父亲事忙,他便将这心事诉诸姐妹,“世间哪有那等奇人?我这弟弟怕是痴傻了罢!”长姐郁芷伸手轻捏郁青的鼻尖,“你倒是去问问,那位公子可婚否?也替你妹妹们做个媒呀。”
      话音未落,姐妹们已在榻上笑得滚作一团。
      郁家姑娘的品貌皆是上上之等,别家年轻貌美的小姐他也见了不少,可郁青竟觉无人能配上那公子。玉带金冠比将相,剑眉冷目似谪仙。或许,那人真是天上的神仙下了凡也说不准。郁青暗暗思忖,愈加后悔当时没有上前问那人家世姓名。
      近日,母亲郁杨氏的族亲因有来京做官的,从郢地来了不少杨家宗亲,皆暂住在郁府。其中一个名叫杨长申的与郁青同龄,性情倒是平和,乍看也是个清峭的翩翩公子,却不想骨子里却是纨绔的主儿,硬拉着郁青要去青楼寻娘子。“我远在楚郢便听闻京城醉云阁的姑娘个个绝色,郁兄近水楼台竟然不知,不如今日就赏个脸,和我一同去快活快活,也算尽地主之谊嘛。”
      郁青一时气结,从小到大,还没听说过地主之谊还能这么用。
      见郁青犹豫,杨长申不由分说地拽过他的衣袖,“姑父近日公务繁忙郁兄也知道,若不趁此时多去逛逛,待到娶妻成家,再无这般来去无牵挂,怕要悔死!”
      郁青欲硬拉他回去,又恐惹恼了长申被母亲责怪待客不周,只得踉跄地跟上,心下懊恼不已。
      府里的马车堪堪停在二人面前,杨长申用力将他推入轿厢,还不忘嗤笑一声,“郁兄迂腐如此,日后哪家小姐若嫁进来怕是得讨没趣儿了!”
      醉云阁
      人皆道这世间男子若能到醉云阁畅游一番,便是死后下地狱受油锅烹炸之刑也情愿心甘。确实,醉云阁与寻常妓馆大有不同,且不说里头的姑娘是何等色艺双绝,单看那古色古香,华丽有如仙妃居所的装潢,便知此地是人间天堂。醉云阁的姑娘更是个个身价不凡,据说有一善弹琵琶的头牌,赎身费竟高达万两黄金。曾有幸听过那姑娘弹奏的达官贵人无不交口称赞。唐白居易所言“五陵年少争缠头,一曲红绡不知数”也不过如此。
      五十两雪花银仅算是入场费,一着翠色裙袄的年轻女子将两人引入厅堂。“你若胡闹,我可没法向母亲交代!”见杨长申的目光直往那女子□□上瞟,郁青只觉血气上涌,怎奈已入了狼窝,进退两难。
      “郁兄少拿姑母压我,我可是对那琵琶娘子朝思暮想了许久。况古儒有言,败人兴者,小人也!”
      郁青一时气结,“我读书倒不少,竟不知是哪位古儒说出这般话来!分明是你信口胡诌!”
      “奴家倒是忘了贺二位爷来的巧了。”见郁青红脸,女子忙伶俐地打起了圆场,“我们宫岚姑娘的规矩,非得初一十五才肯出来见客。今儿恰是十五不是?若是搁在平日,这位爷就是砸下白银千两怕也难见佳人一面。”一番话哄得长申眉开眼笑。
      郁青见劝阻不成,又碍于女子实在热情,便只好随长申落座。此时尚未到黄昏,堂里却早已拥了不少人,看装扮都是大户人家的公子哥儿,甚至有几位还是郁父年家眷的子侄,平日里与郁青也是熟识的。郁青忙垂下头,生怕被人认出耻笑了去。杨长申倒是自在得很,享用着美酒还不忘与身边侍女调情,好一副纨绔公子的派头。
      约两刻钟后,只听清脆的一声弦响,周遭忽地安静下来。一妙龄女子自幕后款款而来,身后还跟着两个眉清目秀的小丫鬟。一个怀里抱着柄凤颈琵琶,一个捧着个精巧的银盆,举止分寸与高门大户的家生子相比分毫不差。那女子身着桃红曲裾,乌黑的秀发高高挽起,钗环斜插,每走一步尽是珠玉之声。一双剪水眸波光荡漾,顾盼间自生情姿,似是集了天地山川灵秀于一身。
      宫岚先是深深地道了万福,又在银盆中洗濯了纤纤素手,方从丫鬟怀里接过琵琶,轻拂琴弦,如泉水叮咚,满座宾客皆摒了气息,连郁青也不禁凝神静听。她一双玉手蝴蝶般上下飞舞,乐声渐渐转急,似雷轰电闪惊雨落,又似万马奔腾刀枪鸣,怎能令听客不击掌直呼快哉!
      一曲罢了,万籁俱静。良久,宫岚抱琵琶起身,低眉敛目,口中轻道万安。再抬头时,便是眸中含笑,朝不远处微微颔首。宾客们皆以为这琵琶娘子是朝自己一展芳颜,一时间呼声雷动,赐金无数。
      郁青也摘下玉扳指交给宫岚的丫鬟,心中暗想这民间青楼竟也能养出这般钟灵毓秀的奇女子来,却在不经意间与一坐在高台的男子目光相撞。瞬间,郁青只觉呼吸一滞,旋即站起——他苦思十数日如何能记错,那正是自己那日偶遇的风雅公子无疑!
      那人今日一袭云锦长衫,束紫玉发冠,剑眉星目,愈显贵气逼人,单单是坐在那里,便吸引了醉云阁里不少姑娘的目光。郁青忙悄悄拉住那个引他们进来的翠衣女子:“敢问姑娘,那位坐在台上的公子是何许人也?”
      女子上下打量了他几眼,方压低了声音回到,“我们只叫他‘三公子’却也不知他姓甚名谁......来了也只到宫岚屋里,饶是别的姑娘千般勾引,他也不正眼一瞧的。”
      眼见三公子在几名小厮的跟随下缓步而来,郁青心中兀地升起一团火气。他原是羡那人气韵不俗方心生倾慕,如今看来竟也是个在青楼里挥金如土的浪荡子,真是亏了那副绝伦的好皮囊。看那人朝宫岚小姐的方向面露暧昧之色,郁青不禁小声咕囔一句,“草莽之徒!”
      不料那三公子耳力倒是极好,转身冷笑道,“同样是醉云阁的客,怎的你就清贵几分了?我看是个觊觎宫岚美貌又不得的主儿在这拈酸呢吧!”
      郁青被讽了个措手不及,一时涨红了脸,瞪着那人的眸子说不出一句话。圆滑如长申,见表兄受窘,慌忙推了怀里的姑娘起身朝三公子拱手作辑,“我郁兄着实是个榆木脑袋,他若是说错了什么话惹恼了贵人,还请宽恕。”
      三公子的神色略动了动,“你姓郁?”
      郁青被折了面子,哪还肯给傲气凌人的三公子好脸色,“烟花之地,岂可随意语族姓。你又是什么人?”
      三公子只微微一笑,伸手制止要上前来的小厮,“阁下倒是大口气,不愧是满腹圣贤书的。只是也当明白,别把迂腐误作清高才好!”
      郁青一愣,愈加心烦意乱起来 ,“是我搅了公子温柔乡的好梦了,真是罪过!”说完便要赌气离开。
      “等等。”三公子的声音在他背后骤然响起,“郁公子的脾气可不小,不过是几句玩笑话便恼了么?”
      郁青站定,回头惊疑地望向三公子,后者一双星目中含了几分戏谑,脸上却是似笑非笑的神情。“在下祁氏祁川,对京华郁家倾慕已久,和郁小公子也算不打不相识。郁公子可愿赏脸,与在下交游一番?”
      见郁青犹疑,杨长申以为他是放心不下自己。忙推他一把道,“表哥去便是!弟弟不过是慕名来拜会宫岚娘子,定不会惹祸的。”
      三公子与身旁的小厮对视一眼,继而转向郁青,似乎在等待他的回应。
      那双眼眸幽深好似洞庭湖水,波澜不惊,叫人看一眼便能陷下去。此时若再执意赌气未免显得不识抬举了,也怕给家里惹上麻烦。郁青犹豫半晌,施礼道,“公子美意,在下岂敢拒绝。”

      祁川将郁青引到一处清静酒楼,二人刚刚迈入门槛便有掌柜恭恭敬敬地迎上来,“原是三公子带客来了,仍是老地方吗?”
      祁川点点头,也不与那掌柜多说,径直将郁青带上二楼,果真别有洞天:黄梨木桌上摆的是墨烟冻石鼎,描翠竹的瓷瓶配着水墨屏风相得益彰。如此不俗之地,哪里像是酒楼,倒是堪比士族少爷的书房。
      待到落座,郁青方才开口,“还不知祁公子是哪里人,又怎么到这京城来。”
      祁川眼神一顿,缓缓道,“是从苏州来,算不得什么高门大户,家中是做生意的,这几日恰来京城接货。”
      郁青本以为以祁川通身的贵气,少说也应出身于官员乡绅之家,结果竟只是商贾,不禁更为惊讶,越加自惭形秽起来。
      见郁青不语,祁川自顾自似在酒觥中斟满了美酒,浅呷一口,“我虽说没受过什么教化,可也听闻过令尊的美名。据说郁明熹大人在当今朝堂上颇有声望,此次来京,本欲拜会,不料竟见笑于郁家公子。”
      郁青抬眼端详了祁川两眼,他仪容堂堂,持礼也算周全,适才醉云阁里生出的几分不悦也逐渐淡了,“倒是不巧,家父近日不在府中,去了天津查办公务,祁兄若要见,怕是得十日以后了。”
      祁川微微一笑,斟上一杯酒往郁青的方向推了推,“本也不急。这是新上的杏花酒,最是清香绵长,想来郁公子也是喝的惯的。”
      这酒确是与别处不同,入口温和,细细品尝,便觉花香在齿颊间绽放,如噙杏蕊。便是郁青也忍不住多饮了几口。
      “这家酒楼的掌柜是我妹夫的远房亲戚,才有福气能喝上这般美酒。”祁川侧身将香炉移近了些,“说来也巧,舍妹一家就住在天津廊坊,若早知令尊要到那儿去,在下一定吩咐他们好生设宴招待才是。”
      袅袅轻烟从紫铜香炉中升起,弥漫,氤氲的甜香混着杏花气息,闻之令人沉醉。“不......家父去的是津西府。”郁青摆手,可不知怎的手指却微微颤抖起来,“若是有机会,一定,一定去拜访祁夫人。”
      祁川再为郁青满上酒,语气尽是诚挚谦恭,“小门小户,哪里值得令尊费心,能结交郁公子这样的京城贵人,才是祁某的荣幸啊。”
      酒液入喉,便像是冬日烟火落在肚里又升了上去,直直在脑中炸开。郁青摇摇头,这酒初尝甘甜,哪想后劲十足。“祁兄......”
      “在下听闻,津西府是个好地方,有个致仕的巡抚在那儿隐居,似是姓......姓邵?”祁川扶住郁青的手,轻声问。
      郁青的眸子逐渐蒙上一层迷离,仍强撑着应道“不是,不是邵大人。是位姓宋的,祁兄怎么对这事感了兴趣,可是也有亲眷在官场?”
      “可是津西府祭酒宋启洲宋大人?”
      “......似是是的。”
      祁川点头,朝屏风方向轻咳一声,一道黑影动了动,发出几声悉索轻响,奇异的笑容渐渐爬上他的眉梢。
      “早听闻郁大人为官廉洁,此次离京也必是有要紧公务缠身。若是天下官员都能似令尊心系苍生,定能还百姓一片清明。”祁川唇角扬起冰冷的弧度,声音却仍是温和如春,“听书苑的人说,令尊对当今朝中阉党去留也颇有见解?”
      郁青听得断断续续,只觉舌尖发麻,大脑混沌,几乎是无意识地翕张着嘴唇,“清君侧,大魏兴......”
      “清君侧,大魏兴。”祁川若有所思地喃喃,眼角笑意更盛,“果真,在下没有看错郁大人。”
      郁青勉强把双臂撑于桌上,檀木椅与地面摩擦出细微的声响,“我,我该走了......”他踉跄地站起,却觉两腿酸软,脚下一个不稳便直直倒了下去。
      祁川的反应倒快得惊人,箭步上前揽住郁青。初夏衣料单薄,郁青的体温在他的掌心中慢慢扩散开来,微微发烫。“郁公子?”他俯身轻唤,似是没想到郁青会这般不胜酒力。怀中人没有作出反应,蝶翼般的睫毛颤抖着,面色潮红如晖。
      屏风后有人闪出,在祁川面前行了跪拜大礼,旋即朝郁青嗤笑一声,“三爷这次找的怎这般文弱?才多久便倒了。”
      “他说的已经够多了。”祁川叹气,“该记的都记下了?”
      “三爷有令,小的岂敢怠慢。只盼三爷日后多多在太妃娘娘跟前替小的美言才是。”
      “那姓宋的是活不长了,津西府祭酒一职便先许给你了。”祁川仍维持着紧揽郁青的姿势。“太妃那边,自然也少不了你的。”
      那人喜得把头磕得有如山响,“小的谢过三爷体恤!”被示意起身后又皱皱眉头,“那这郁家的哥儿可如何是好?莫若让小的遣个车夫把他拉走?”
      “不用。”祁川回头,眼神冽若寒冰,那人立刻乖乖噤了声。“我带他回去便是。”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初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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