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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9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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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在王的建龙卫中,副总管朴胜基是地位仅次于洪麟的人物。
只是相对“仅次于”,实际上一个“仅”字可以隔上几个台阶。因为洪麟不但是总管,更是主上殿下最亲近的宠臣,这份独特的殊荣,是其他三十五名建龙卫成员望尘莫及的。
和洪麟一样,朴胜基也是十一岁被选编入建龙卫,二人同年,同为堂下官士大夫之后,自幼一起在宫中习武长大。在剑术、搏击、骑射、读书等方面,朴胜基从小就显示出非凡的才华,而他的存在,也一直鞭挞着天资并不如何出众的洪麟不断刻苦上进。他成为洪麟的副手是在意料之中,而情理之外呢,就是他往往比总管做得还要出色。
优秀的外表,精明的头脑,冷静干练的处事风格,总是让人捉摸不透的心思,就是这个叫做朴胜基的男人。
确定是他以后,王祺微不可察地松了口气。
“副总管,宫里的情形如何?”
朴胜基心念电转,立即明白了关于圣上悄悄出宫的那些流言竟是真的,面上仍不动声色,一五一十地禀报说:“今日一早,奇辙带领权谦、齐元宏、赵思哲一群人闯到毓庆宫,说有紧急事务要求面圣,黄内官推说殿下您身体不适正在休息,任何人都不能打扰,值宿的上护军因为意图阻拦,被他们带的侍从一刀杀死,此事已经惊动了朝堂。现在他们的人,和我们建龙卫的人在毓庆宫外僵持不下,臣刚刚收到消息,大将军李承庆正调集护军往王宫赶来,臣准备去正宫门等他。”(注5)
他叙述紧凑,洪麟在一旁听得心惊肉跳。事态的严重性似乎已经超出了想象,仿佛正在滑入一道如履薄冰、不可预知的偏径。
沉吟了片刻,王祺问:“他们带了多少人?”
“侍从二十,未解刀械。”后面这句是重点。“另有数十兵士分别守在会庆殿、中宫殿、昌合门附近,禁卫四番已被奇政丞强令按制。”
“副总管,你立刻回毓庆宫,通知黄内官,让他设法来接我。”王祺的话音冷得像一潭死水,“记住,绝不能让其他任何一个人,知道我不在毓庆宫里。”
“是。”
朴胜基领命,转身出了马房。
洪麟陪着王祺在隔墙下等待,一直无话。不消一刻,从马厩外传来车轮滚地的扎扎声,此刻的王祺,因为伤痛的缘故已经有些昏昏沉沉,目光迷离中,看到朴胜基疾步走了过来。“殿下,”他压抑着喘息,“黄内官驾着宫车就在门外,可以走了。”
王祺点点头,想站起来,无奈身体失了太多的血,整条右腿麻木得已经不像是自己的。洪麟慌忙要搀搂住他,而朴胜基却从旁边伸过手臂,口中说道:“殿下,请恕微臣无礼。”一只手从王祺膝弯下穿过、一只手托住他的肩颈,就这么把主上殿下打横了抱出马房。
从头到尾,都没有正眼看过他的总管上司一眼。
洪麟变得好像是被遗弃了一般。
他从不明白朴胜基对他的态度究竟如何,说好不好,说坏不坏,说漠视却又时不时冲撞他一下,说叛逆却又对他的命令执行得一丝不苟。他真的很看不透这个人,又或者,只是自己真的很差劲……
默默地跟在后面,洪麟开始感觉到身体上的伤口变得像一把把小刀在拉锯,身体难受,心里更是难受,疲劳也一分一分袭来。这也难怪,他们与盗匪殊死搏斗了一夜,后又通宵达旦骑马赶路,体力再好的人也会不济。伤痛和疲劳磨着洪麟,想到殿下的境况肯定更辛苦,他很想看看王祺的脸,可是那张脸,却已被整个儿埋在前方胜基的怀抱中了……
“到了吗?”
宫车驶到临近毓庆宫时,一直闭着眼的王祺忽然张开双眼,目光清明了不少。
“快到了,殿下。”
身旁的洪麟轻轻拍着他的肩。
朴胜基坐得稍远一些,将车窗格子挑开来一条缝,看了看外面之后,忽然间神色一变。“不妙了,得快点!”说着探出头催促黄内官,快,再快!一定要赶在他们闯进去之前,悄悄从毓庆宫东侧林子绕入宫苑后门。
王祺撑起身子,将朴胜基喊来身边,拿出玉柄短刀交与他说:“你不能随我呆在寝宫里,一会儿带着这柄御刀,去会同李承庆的人马,一定要保证他对国君的忠诚。你们暂且先按兵不动,只需做一件事……”王祺心思缜密,言辞间也别有深意。
洪麟感受他临危不乱的领导能力,倾慕不已。
显然自己永远也做不来这样,在某些方面,洪麟知道他自己永远也及不上王祺和朴胜基这类人。
洪麟轻轻地抓住王祺的袖角。
向诸天神佛祈求,让他的殿下能够渡过这场难关。
毓庆宫正门前。
两方人马堵在门口,剑拔弩张。
一方说:“擅闯圣上寝宫者,不管是谁,一律拿下!”
一方说:“我等有要事求见圣上,谁敢阻拦延误了军政要务,当心抄家灭族!”
一方脸色铁青:“犯上作乱、大逆不道者,一样是死罪!”
一方青筋直冒:“大胆!小小侍卫竟敢这样跟我说话!今日定要将尔等处死,以正国法!”
“唰!”拔刀声。
“唰!唰!唰!”拔刀声四起。
值宿上护军的尸首还躺在台阶中央,血污流了一地,没人敢去收尸。王的建龙卫和朝堂重臣公然顶撞起来,互不相让,眼看就到了开打的地步,这事委实令观者心惊胆颤。毓庆宫的宫娥奴婢们都挤作一团躲在门后,一边偷偷观望,一边不住瑟瑟发抖。
“请大人别逼小的动手,小的不过是遵从王命办事,倘若将此事闹大,大家都不好看!”站出来说话的是建龙卫成员韩柏。
“放肆!”左侍中齐元宏怒火中烧,花白胡须在下巴上抖如筛糠,“你们如此阻拦大臣觐见圣上,究竟居心何在!”
“都说这帮建龙卫恃宠而骄,今日看来,哼!果然不假!”
“我等有无要事启奏,还需向你们通报?等见到圣上,自当请圣上定夺!你等如此心虚,莫非你们是假传圣谕、已将圣上挟制软禁,让开!”
建龙卫不过是一群二十出头的年轻小辈,热血有、勇气足,但要说到唇枪舌战,那是远远比不过这班朝臣士族。他们并不知晓殿下在寝宫内的情况,只不过依照黄内官传达的意思:不能放进一个人,不得打扰圣上休养。只是秉承着这样的指令,底气不足,被几名大臣轮番说中利害,混淆了视听,便有些沉不住气了。
一部分建龙卫队员面面相觑,又恰逢总管、副总管都不在,连黄内官都不见了人影,他们实在是无法做主,左右为难到开始动摇了。
这边一见对方动摇松散,趁着机会,奇辙立即带头冲进毓庆宫!奇氏一门因出了一位元国皇后,与当今蒙古皇室关系甚密,颇受上国宠爱,因此族人都鸡犬升天、趾高气扬,在高丽国内也一夜之间变得门楣显赫。奇辙既是元朝行省参知政事,又是高丽的政丞,受封为德城府院君,连王祺见了面也得礼让他三分,又有谁敢动手强阻这位高官权臣?
但见摆设典雅的走廊上,宫女奴仆们纷纷弯腰倒退而行,一个个似乎想要拦阻却又太过卑微,只能如同被水冲着走的木屑,大约是黄内官临走之前给他们下了死命令,让他们进退两难,全都愁眉苦脸汗如雨下,既不敢冒死上前又不敢坐视不理只能不断不断地被驱散……由奇辙带头的王公大臣们,身后跟着十余名带刀侍从,气势汹汹地闯入宫殿,人如虎,势如狼,路过之境无人敢阻,这是一群怀揣虎狼之心的臣子,前来觐见他们主上的‘至诚礼数’。
此刻奇辙心中倒只有一个念头:若赵思哲的儿子没有认错,昨晚被抓那人真是当今圣上,那么此事必定会掀起轩然大波,王祺也绝不会善罢甘休。与其坐以待毙,等着日后被查办牵扯捅出更大更多的篓子,不如趁王尚未回宫这段时机,来个先下手为强!
——不错,圣上忽然抱恙的消息和建龙卫拼命阻拦觐见的行为,都让奇辙等人更加相信,王此时根本不在宫中!
这干人早就有意顺天朝皇帝之旨,拥护庆元君归国继位,同时逼迫王祺退位。他们当初暗中买通杀手行刺国君,也是因为不满王祺屡次颁布的反元政策抵触了亲元一派的利益。故而,就算刺杀不成功,也可令王祺陷入性命堪忧、处境尴尬的境地,无疑为将来的施压起到推波助澜的作用。
站在最后一扇雕花拉门前,奇辙大手一挥,王寝宫中的景象即跳入眼帘。
大屋内光线晦暗,轩窗只开了半边儿,清晨的空气合着薄雾微微流淌。
靠墙案几上摆着金猊炉,燃着宁神静气的香料,氤氲一室。
奇辙等虽然来势汹汹闯了一路,但来到此地,面对此景,仍不得不稍事慎行。
众官员缓步进入屋内。
但见到一旁靠墙的胡床之上,王祺身着便衫,只随意套了一件紫缎背子在外,髻鬟未结,长长柔顺的黑发垂下双肩,身子半躺在旁人怀中闭目养神,儒雅之中依稀带有一丝病容。
而身为建龙卫总管的洪麟,则与王并坐在相邻的胡床上,形容装扮,俨然是起床之后未曾更衣的模样。他平时一身劲装英武卓然,此时与王祺却极显温和亲昵,少有朝臣见到其这般形貌与气韵,像是完全变了一个人,当真可谓是眉清目秀、婉约如画。
“哦……”
王祺拨开眼睛,看到屋里一干大臣和随从,吃了一惊。
赶紧端正坐姿,虽然仍是病恹恹的没有什么精神,但至少不会失了体面。
赵思哲一见到王祺便顿了一下脚步,随即垂低了视线,面不改色。
齐元宏却因这君臣暧昧的场面气得脸都绿了,直瞪向洪麟。
权谦微蹙着眉头,呈恭敬之态。
卢顼心底暗暗叫苦。
奇辙最先一个闯进门,先是一愣,很快便稳住阵脚。今日横竖已是闯了毓庆宫、杀了上护军,左右撇不干净,如果圣上要降罪,那就索性一不做、二不休,提前上演逼宫的戏码也未尝不可!
“诸位卿家,这是所为何事?”
王祺一脸严肃却也掩不住纳罕之色,他本来就气色憔悴,说话时口齿也显得有几分迟缓含糊。
奇辙有恃无恐,连礼也不行,开门见山便说:“臣等听闻昨日殿下微服出巡,至今晨仍未回宫,所以甚感忧虑。”
王祺失笑道:“爱卿从哪里听来的流言?寡人一直都呆在寝宫,几曾出巡过?”
奇辙察颜观色,见他面容憔悴不假,但据说昨夜那人也受了刀伤,莫非王祺有病是假,有伤才是真?
遂起了试探之心,堆起一脸笑容道:“殿下是否圣体抱恙?可有宣太医来?臣在天朝时也曾修习过一点中土医术,可否由臣……”说着边捋袖上前,要替王祺切脉。
愈走得近了,愈看清王祺嘴唇发白,刘海下的脸庞也泛着病态的青黑色。
洪麟暗自一阵紧张。
若给奇辙靠近殿下身前,必然会发现有异——大家现在还都端着揣着不便发难,倘若他知道了昨晚真相,难保不会立时就地翻脸犯上。
洪麟由于唇角受了些许伤损,所以一直埋着脸,此刻,赫然瞄见王祺腿根处的白裤子上浸出了枇杷大小的一团血迹,顿觉触目惊心,只不过那外层尚有件深色背子遮掩,才幸没被大臣们看见。(注6)
奇辙一旦走近,这血迹便是想遮也遮不住。
殿下的伤口恐怕裂开了——洪麟焦急想着,殿下现在的状况本就是强撑,这帮权臣却还步步紧逼,受苦的还不是殿下。他在侧旁挨着王祺,双手在后微微抵住王祺的背,帮助这具身躯保持正襟危坐的模样,估计稍一卸力,王祺就会立马撑不住软倒下去了。
……这人背心至腰际的衫子,都给冷汗湿得透了。
【注5】彻底乱炖了……不要打我……请原谅作者那浅薄的历史库存量orz
【注6】背子亦作“褙子”,汉服(汉族服装)的一种样式。出现于宋代,流行于宋、元、明三朝,男女都可以穿,其特点是左右衣裾不缝合,两侧衣衩缝一直开到腋下,有无袖、半袖、长袖等样式(网络资料)。电影中洪麟给王喂饭时,王穿在外面的浅黄色罩衣就有点类似于背子的样式,只不过两侧衩缝只开到腰部附近。由于背子的特殊样式,所以文中洪麟可以看到从衩缝中显露的部分衣裤,而距离稍远的大臣们看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