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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1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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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
黄内官从房里追出来拾捡奏折,正见到愣在门口的洪麟,也不好说什么,欲言又止地低下头去行礼。
房间内点着两、三盏灯烛,只照亮不大的范围,左右窗前被拉上了密实的帘幕,一点入夜前的微弱天光也没让透进来,暗处更暗,明处更明,明暗的割裂宛如层层迷津,好似要困住一个人的灵肉般。
只是在外面站着,也能感受到积郁沉重的氛围。
洪麟一步一步走了进去。
烛火下,王祺正伏在条案上批划着什么,一边是层叠的奏折,一边放着几张文书和信封。是灯影的关系吗?眉骨下的阴影更加浓重了,看起来就像是两边颧骨都陷了进去,如果不是眼珠的光亮,几乎连眼眶的界限都模糊在深深的眼窝中。
一天的光景,怎么会消瘦到这种地步?
还是说是以前的自己不够留意,殿下早就在不知不觉当中,一天比一天地消瘦下去……那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元使臣的宣旨吗,合宫的那夜吗?
其实他从来就没有好过吧……
这样憔悴的殿下令人触目惊心。洪麟难过得迈不动步子,却看着王,挪不开眼。
原来站得最近的人,往往是最看不清楚的人,难道细水长流的潜移默化,总是及不上人生突如其来的转折吗?
看见了洪麟进来,王祺微一点头示意,复又低下头去看折子。他脸色依然冷峻,但眉目却疏朗了许多。
洪麟正不知如何是好,又听见王祺说:“怎么现在才回来?”他做着自己的事情,也没抬头,似乎只是随口一问,“吃过饭没有?”
“臣……”忽然瞥到那边的食桌,满满的饭菜一口还没动过,早就搁凉了。他突然就说不出一句话来。想着进房之前看到的奏折,想着那道蕴涵怒意的声音,想着自己都还没用膳的殿下,一开口却是惦记着他是否吃过了……一瞬间好像都已分不清楚,哪种情况才是真实的。
半天没等到回答,王祺似乎感觉到异样,抬头看洪麟,然后就看见他手中正要藏起的奏折残片,立刻明白过来。
“洪麟,你该明白……”
洪麟的身体马上绷紧了。
叹一口气,拍拍旁边的裀褥,“先坐过来吧。”
王的脸色很不好,那种感觉,似乎正在被一种极负面的情绪笼罩,又似乎在忍耐着莫大的悲恸,看得洪麟心惊胆颤。
“你先看看这个。”
待他坐下,王祺纤长的手指拿起一封书信,放到他面前。见王祺表情抑郁,洪麟也心知不祥,便加倍小心翼翼打开来看。
谁知还没有看完,他脸上已经是青白乍变,惊到无以复加。直到放下信纸,呼吸也没有缓过来,浑身的血液都像被抽干了一样,寒意冷意,浸透了整颗心。
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这不是真的吧……
刚刚看过的字迹反复在眼前晃动。
“他们,竟然那么想我死呢!”
王祺冷笑一声——这一声太冷,穿透过茫茫孤寂的寒冰,几乎就要被冻结住而笑不出来的那种。
“您、您别急……”洪麟慌忙安慰道,“只是一封密信,真假尚不清楚,也许事情并没有那么糟糕啊,殿下。”他张口说着自己也没甚底气的话。
这是一封告密信。
信里揭发了以奇辙为首的十数名亲元大臣,将于某月某日聚集于京郊寺庙密谋“废王”,动机为何、契机为何、参与者姓名、何时开始勾结、和居于元国的庆元君如何联络、利益盟定等,均一一细表,字字血泪!
图新君者吠旧主。图新君者吠旧主,历朝历代王权更迭的残酷史实,如今像把刀一样扎在王祺心尖。他的心被割裂成了三瓣,一瓣为逆臣祸国而怒,一瓣为臣工谄媚于元朝而哀,一瓣则是为了君臣情义的湮灭而痛!
要说情义,尤其是政治上的情义,究竟含有多少诚意多少份量,到底能不能重过权利势利名利,恐怕每个人心中都有一杆衡量的秤。并不是每个朝代的君主都有王祺这般‘天真’心肠,当年他执政初时,曾经助王登基的赵日新持刀持到眼前来威胁夺权,这位少年天子还能喃喃自语“参理必不会如此待我”(注9)。而今臣工结党谋反,有几位是十多年的旧臣,已受王室恩惠多年;有几位平素未闻有二心,如今皆为了顺元国之意、承新君之情,化身为豺狼恶犬,嚼王骨啖王肉,患难关头不惜出卖君上——如此打击,对生性念旧重情的王祺而言,实在非同小可。
他到底是以什么样的毅力,坐在这里,批着成堆的奏折,说着波澜不惊的话语,保持着那副不被人看穿坚强还是脆弱的表情。
“明天晚上带几个人去一趟白云寺。只需密探事实即可,先不要打草惊蛇……”
“是。”
“这名单里有几位……都是当年追随我远赴元国、同甘共苦过的人,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你一定要仔细核实。”他黯淡的嘴唇张阖了几下,最终低声道:“我不想错杀无辜。”
他这样说,已经是核实之后,便不打算网开一面。
仿佛能感应到王的难过,洪麟回答的声音也发抖了:“……是。”
“这世上,哪还有臣子可信呐……我做为元朝的附属国君主,一直以来忍受着无尽的羞辱和欺侮,为臣子者,非但不感同身受,反而有人以作元的走狗为荣。危而不持,颠而不扶,焉用彼相?”他喃喃重复着,“无人可信呐……”
“殿下!……”
洪麟的眼泪都快掉出来了,他靠近一把握住王祺的手。
那只手果然冰凉得瘆人。
“今天齐元宏向我弹劾你,列数七大罪状,想让我拿你开刀……”
从覆盖的手掌里感觉到突来的紧张,王祺反手握住了洪麟。
“我相信你的品性。他们在这种时刻弹劾你,无非是想对付我。一来声东击西,二来吸取了上次行刺的教训、先除我身边之人,三来便是为了制造冠冕堂皇的借口——等到谋反那日,将你做为我‘昏庸无道、势必讨伐’的理由,以蒙蔽天下之人,我岂能让他们得逞!”——洪麟,只有洪麟是我可信之人,我怎么可能因为你们一封奏折,就问罪于他?在背地他所忍受的难堪屈辱已经够多,还要拿到明面上口诛笔伐?齐元宏,我一定要你清楚明白,这样的事情,我绝不会让它有任何开头!
他的眼中透出了一股锋锐的戾气,继而凝结,成为一种坚定。
“殿下,臣能问您一个问题吗?”
“你说。”
“臣平时的作为,是不是真的……很恃宠生骄?”越说越小声。
“是。”
洪麟惊得哑口无言。
“恃宠生骄、倨傲无礼、失职失本、阴媚取宠、私通后妃、败坏纲纪、祸乱宫闱——这七条罪状若都属实,也是我与你一人一半。人非圣贤,孰能无过,所以君子一日三省其身,‘与人谋不忠乎?与朋友交不信乎?传不习乎?’——洪麟,只要你记住做好自己的本份,明白你在做什么、为何而做,分得清是非对错,则知明而行无过。”
“您……”洪麟低下头,“您不会生气吗?”
他想起回来之前朴胜基说的那番话,虽然奏折只是诬蔑,但还是忍不住会去在意,在意,殿下看阅这些文字时的心情。
“不会,”王祺想了想,“我想不出你做过什么会让我生气。”他缓缓垂下视线,“如果你此时问我,我也想不出,有什么事情,可以让我恨你,也许无论你做什么,我都恨不了……”
……此时此刻的王,让洪麟不由自主地屏住呼吸。
他看着他。
王离得他这么近。
低低垂伏的睫毛在灯下尤为纤密,烛摇影动,好像睫毛在颤抖。相貌之美,美在刚中带柔的神韵,柔情之美,则似乎令前者更动人。明明是主掌王权的君主,明明是全高丽最有威仪的男人,明明前一刻还肃穆无比,明明从头到脚都没有一点类似纤柔女性的地方,为什么却这么像……
洪麟不是第一次冒出这样的想法,年少的时侯更甚,每次都让他很有罪责感,罪责之余,却还伴随着一丝甜蜜。
他只有在这些罪责中深深觉得,王祺是能真正属于他的,王是他的……人。他心知那些念头犯了大不敬,可仍是管不住自己——
就像他管不住自己的手指攀上王的眼梢,拂去那些忧郁……
他管不住自己的双臂护住王的身体,像个强者一样,为他驱散外来的伤害、内里的孤寂……
他也管不住自己的脸颊贴着王的鬓角,分享彼此的体温……
他在这么想的同时,也就这么做了。
王祺顺势倒进了洪麟怀里。
思慕之情的确奇怪,只要面对的是有感觉的人,哪怕只是看见他耳后垂下的一绺头发、袖口的一角绸缎,也会觉得吸引万分。
他们二人自然都不约而同地想到‘那件事’。
但是捱了一小会儿,王祺却动了动,“先用饭吧。”
洪麟只好依依不舍地松开。
他饿一顿两顿不是问题,但若让主上挨饿就是罪大恶极了。
“你是不是去过中殿那里?”
——冷不防地,突然被这样问到。洪麟一时有些惊讶,惊讶使得心慌,心慌而目光闪烁,“您……知道了?”
点点头,王祺稍微换了个坐姿,右臂搁在屈起的右膝上准备起身,“元朝皇室特有一种西域贡香,极为珍贵,其香味沾身十二个时辰之内不会消散。因为我不喜欢,中殿也很少用,所以你不知道。不过这种香,满月台中只有中殿的内宫才会点。”
元皇室的异香、王后的内宫……洪麟心底凉了半截,难道这些都是王后故意的吗?她不是说再也不管他们的事了么?还是说事有凑巧……不论如何,都隐隐让他有种后怕的感觉。
在殿外阶梯上,副总管说了一句奇怪的话“再去宫里多转悠两个时辰”,现下想来,恐怕指的就是这股靠得近才能闻到的幽香。连朴胜基都察觉到的细节,自己却不知道,真是……
转头看到洪麟郁郁的表情,王祺停了一下,起了一半的身又坐回去,拍一拍他的手背,“以后在宫里走动,要处处多加留心,不要给任何人有机会抓到把柄。”这样斩钉截铁的信任,令得洪麟心头一热。
尔后用膳期间,王也没再询问他和中殿见面的原由——以后,更是再没有提及此事。
虽然主上看似不以为意,身为当事人的洪麟,却不得不在意。
他想起王后宝塔失里严辞厉色却又眼泛泪光的样子,昭媛娘娘哀戚央求的俏脸也在眼前晃动,那些忧伤的面孔擦不尽,他不知道该用什么样的态度去面对这一切。——是错吗?错在谁?错从何来?此有故彼有,此生故彼生。
似乎承受的圣恩越多,加诸在身上的怨气就会越重,而偏偏这是他无力选择的。
……殿下,如果我们都是普通人,如果都没有身份的牵绊,如果就只是平平凡凡自由自在的两个人,也许就会好过很多了吧……
他想着不可能实现的如果,突然感到一阵悲从中来。
【注9】史料杜撰,纯属胡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