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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

  •   ——“我们的士兵又要去为元国流血牺牲了。与其承受这样的屈辱,还不如当时就死在刺客的剑下。”
      ——“请您别这样说,还是……要好好考虑后嗣的问题。”
      ——“洪麟啊。”
      ——“……是。”
      ——“我们一起离开王城吧,去很远的地方,就算当一个山野村夫,也比现在这样好过啊……”

      1.
      轩馆里点着一盏烛灯。
      仅隔着一面薄纸窗,隔壁是一番红帏喜帐花似锦,流溢着华贵绮丽,偏偏这里一反常态地冷清。
      唯有那一豆烛火明灭不定,仿佛人的心情。
      跳跃的火光中映照出一个相貌英俊、气宇不凡的男人,正安静地坐于红木桌前执笔作画,他是高丽国第三十一代的君主,王祺。
      宣纸上,一株兰草正逐笔舒展。
      画为怡情养性之雅物。放,可豪情万丈走笔江山;收,亦可细水长流一夜东风。皆由人品性左右。而这株寥寥几笔的水墨兰草,虽笔风洒逸、收放自如,却总有哪里笼着一种若有似无的哀愁。
      夜已深。
      隔壁暗红的色调爬上窗纸,压沉了轩馆内昏黄的烛光。
      周遭的一切声音愈渐从黑暗里剥离,掺杂着那几下耳鬓厮磨的细微动静,针扎一般贯入耳膜。
      他本意是用作画来抚静心神,心,却根本不在这里。
      今夜是选定与王后合宫的吉日良辰。
      接受过朝臣祝福、祭官献礼,正式沐浴更衣后的王,被内官簇入了中宫殿,来认真体会这一场政治婚姻。
      身为臣服于元国统治下的高丽王,来自强权的胁迫和崇元大臣们的轻视是王祺承受十年的屈辱。他不是一个软弱的君主,他只是把一切痛苦都深埋在心底,藏在表面下。少年时期被送往蒙元做质子的经历教会了王祺隐忍与坚韧,凌辱抹不去王者尊严,同样带不走他骨血中的刚强。
      一个王朝要固本久远,必然少不了王权血脉的传承。身为王,他需要后嗣,可以安抚民心、稳定朝纲社稷的后嗣。
      他要真正的君临天下,要国家强盛不受外国侵扰,百姓不再遭内乱之苦,要高丽的军士不再为一个耻辱的借口开赴疆场,而再无人敢凌驾于君王头上指手划脚。
      他必须做安内攮外、开疆拓土的王帅,而不是历史洪流中沉入河床的弃子。
      这是一个内心绝不懦弱的君王,所能拥有的鸿鹄之志。
      然而,命运却总爱开人的玩笑。
      王祺其实是一个天生就无法亲近女性的男人,也就是说,他根本不可能拥有自己的子嗣。这样一个未曾公开的秘密,很可能会成为对当朝气数致命的一击。
      面对元国步步进逼干涉内政,朝臣的动摇,已经筑成了一座岌岌可危的围城。
      ——“殿下,请务必再好好考虑。……”
      每当听到这一类的进言,王祺都只能在心中暗暗苦笑,进而再也笑不出。
      他要如何考虑?
      他怎能考虑?
      是不是应该就此主动交出王位,遂了朝中那帮亲元派的心意?又或者听凭元朝摆布,做一个谄媚无用的傀儡君王,让国势在内忧外患中继续苟延残喘下去?
      扶立继承者,确实是王的责任之一。
      然而,一次次的“考虑”、来自各方势力的逼压,几乎已经把王祺推入了绝境。
      一个没有子嗣的君王,是否就是个无能的君主?
      一个没有子嗣的君王,难道就不能成为安邦定国的明君?
      逆流行舟,不进则退。
      在烈酒中熬过两晚的王祺,终于,做下一个决定。
      这大概会是他一生之中,最为痛苦挣扎的决定。
      若不是绝对的信任与近乎绝望的处境,断然不会这样孤注一掷。
      他的执政生涯中有过无数的抉择,从没有一次,像这一次,犹如将身体生生撕开成两半的痛彻心扉。
      只因洪麟。
      一个与王出生入死多次的御前亲卫,与他朝夕相处十数年的臣子,也是王最为亲密、最为信赖的恋人。
      他要把他从两个人的世界中送出去,瞒着天下人,代替自己,去和王后孕育“王族”的后嗣。让洪麟生下来的孩子,成为王的骨肉、继承人,国家未来的君主。
      至少表面上是如此的两全其美吧,既能堵住元朝擅立新主的借口,又让洪麟可以留下血脉,不至于像他,来去孑然一身般的孤独。如果这世上有人会称他为“父王”,那么除了洪麟的孩子,他还能接受谁呢?
      只是这场悉心呵护了十几年的爱情,注定将由自己亲手敲出一条痕迹。
      后果会如何,他无法估计。
      这已经是一场风雨飘摇的赌局。
      一种血肉相连的信任、一次承载所有的寄托。
      甚至更是一个无比荒唐的决定。
      荒唐到在宫廷无穷无尽的黑暗斗争中,它显得那么地单纯、无奈,而悲凉。

      仿佛为响应隔壁陡然加剧的呻吟一般,桌上的烛火猛地一摇。
      王祺正在作画的动作毫无预兆地凝固住,画笔滞在了一处,突兀而僵硬。
      屋中的景象仿似也随着烛火破碎,明暗交迭。光影落于他微红的眼梢,跌宕沉浮。
      目光在一瞬间如星沉月黯。
      ——应该高兴么。还是失望。或者心伤。不能信。抑或后悔?
      毫尖久久停在兰草图上最优美的一笔。
      墨透纸背。

      当轩馆的门被人打开,已经是不知道多久以后。
      王祺从略微的僵滞中抬起头,面无表情地望向门口——等到看清楚了是谁,便牵动唇角,露出一个淡然的微笑。
      洪麟站在雕花的木门外,略略垂下头。身上穿着入寝前那件浅灰色的长袍,整整齐齐的装束。
      这是他的男人,他的洪麟。
      无论什么时候,只要见到洪麟安静温柔的脸庞,心情便会不知不觉地沉溺。
      这个人是那么地纯粹干净,在这座幽暗深沉的宫廷中,他就像一颗星辰,吸引着万人之上的君王所有专注的目光。
      弱水三千,只取一瓢饮。
      情是苦是甜,如人饮水。
      雕花木门后的房间,就是中宫殿挂满红帐的寝宫,暗沉沉的,充满着晦涩暧昧的氛围。已经发生过的,那些掩盖在齐整衣装下的现实,正用一种无声的语言传递在两人之间。
      “还没有合眼吧。”王祺目不转睛地看着洪麟,用一种寻常的语气说着平常的话,“过来休息会儿吧。”
      听从地走进轩馆,洪麟关上了门,手却停在门上没有动。
      忽明忽暗的烛火突然令他觉得不适应,就好像某种紧迫、烦躁的讯号。王的笑容映在这烛光中,也变得不真实了。
      “洪麟、过来。”压低的声音,略略增添了些‘命令’的口吻。
      为什么您能在这样的烛火、这样的环境中作画?
      为什么还能在这样的时候笑?
      洪麟的脸色比合宫之前还要苍白。
      他移动脚步,一步一步走向王祺,似乎想在昏暗的灯光下看清楚王的样子。王还是平时的王,而他想要看到的是什么,自己也不明白。
      脚步停在房间的中央。停下来,也许是想说些什么,但嘴唇动了动后,却没有发出声音。
      王问:“第一次拥有女人的感觉如何?”
      问的语气很疏离,甚至有些小心翼翼。
      他恭从地回答:“岂会有什么感觉,微臣不过是按照殿下的旨意行事罢了。”
      王祺听后,略微一埋头,眼中的失望一闪即灭。
      装作若无其事问出这样的问题,其实只是想要确认那时听到的声音。在王的心里的某一个角落,仍然是希望洪麟无法完成这次托付,是这样在幻想着。洪麟的回答让这个飘渺的希望彻底破灭了。也好,该面对的终要面对。
      这一切,正是他所期盼的结果不是吗?
      ——是他所下定的决心,是他鼓励洪麟去做,是他教导洪麟大局为重,所以他只能笑颜以对,只能一路走下去,无论心中已痛到什么地步。
      王祺在这一瞬间失神,也就没有察觉到洪麟的回答所拉出的君臣距离。
      “殿下……这就是殿下想要的结果吗?”
      显得惘然、无助的声音,略为艰难地从洪麟口中传出来。
      “那么臣,已经完成了殿下交托的任务。”
      “……你,想说什么呢?”
      身形挺拔的护卫深深埋下脸庞。
      烛光由下而上地照上去,反而让他的表情一丝一毫都落入王的眼中。
      那是不确定的、闪烁着疑问的目光。
      在宫廷生活了十几年,他仍然不能适应宫中的冰冷与挫折,因为在这十几年里,总有一个至高无上的人守在他身边,给他所有的温暖,爱惜他。
      而他也用自己仅有的生命,努力回报、保护着这个人。
      忠诚——是他过去唯一的信念。
      从十一岁被挑选入宫、成为建龙卫中的一员开始,他的世界就只有王,他只为王而活着。彼此成为彼此的支撑,彼此分担彼此的倾诉,是君臣,更是亲人。甚至于他们开始互相拥抱、亲吻、迫不及待地拥有对方,学会了品尝禁忌的爱恋,自然而然地仿佛是与生俱来的天性,没有一丝摇摆和犹豫。
      洪麟知道自己在被如何宠爱着,他看得到王眼中的深情,他也并非完全听不见来自朝间市井的窃窃私语。然而王所引导他走过的,他从不曾怀疑,他所需要的只是忠心:对君王的忠心,对恋人的忠心,以及对“爱情”的忠心。
      身为臣子,他在公事上为了殿下出生入死;
      身为情人,王已经拥有他所没有的一切,圣恩浩荡如海,他只能懂得,用唯一的忠诚回应王的痴情。
      可是——现在呢?
      如现在这般,玷污了王的女人、尊贵的王后,是否也算是忠诚?
      为了政治可以牺牲所有的感情,这就是宫廷,这才是王室吗?
      洪麟的身体不可抑制地微、微发抖。
      他目光不再闪烁,却在额发的阴影中开始泛红。
      殿下……
      若您真如您所说的那样爱我,为什么要逼迫我用身体背叛您?
      ……为什么要滥用我对您的忠诚?
      ……为什么您毫不在乎?
      过去人生中的信仰,似乎都在这一时刻面临着崩溃瓦解。
      他模模糊糊地感觉到,自己也许从来都没有触碰过真正的“爱情”。
      这个想法令人惶恐,亦令人悲哀。
      甚至有一种绝望,如细针般慢慢游入身体……

      “臣恳请殿下,”洪麟忽然抬起头,目光中透出了绝望和坚持。“不要再继续了,臣……不想再做下去。”
      这一瞬间,才是那个身为建龙卫之首的洪麟。
      ——握剑杀敌时的勇气、执行命令时的决然,统统都被释放出来了。
      王祺在那一刻有些惊愕。
      总是以恭顺对待他的洪麟,从没有在他面前这样认真地说“不”。就连当初提出假合宫的决定时,洪麟也只是茫然无措地摇头,根本没有拒绝的力度。是怎样的心情,让洪麟做出这样的表态?
      面对这样的洪麟,王祺深邃的目光,也变得更为复杂。
      “洪麟……”
      他沉沉地说:“我能信任的人,除了你还能有谁呢?”
      ——似乎这句话,是支撑他保持决心的唯一理由。
      王与洪麟不同,他所考虑的问题不能只是“愿不愿意”这么简单。与王后合宫是处在什么样的局势下,由上国皇帝颁旨立为高丽世子的庆元君即将归国,而亲元派的势力在元国的扶持下也日益壮大,他要维护摇摇欲坠的王权,摆脱元朝的挟制,就必须培养力量等待契机。选择在此时大张旗鼓行“合宫”之仪,便是为了拖延濒危的形势,对上国和权臣施行缓兵之计。
      一朝之成败存亡、生死废立,是身为王无法不去考虑的现实。在这政治与权益的漩涡中心,他所能相信、所能依托的人,就只有洪麟,也只能是洪麟。
      举行过“天官赐福”的合宫礼仪,其意义,已同国主的大婚一般无二。本应连续进行三夜才能使祈子仪式生效,如果无缘无故提前结束,必定会惹人非议,也给朝中亲元势力落下把柄;而倘若不能使王后受孕,一切牺牲又将白费。事到如今,已经是骑虎难下的状态。
      王祺一低头埋下目光,瞬间的不安、不忍、挣扎、悲哀都隐藏在里面。
      面对情人如此恳求,年轻的高丽王确实动摇了。
      最不愿意看到洪麟同别人在一起的就是他。
      最不愿意让洪麟委屈的人也是他。
      最感到愧疚难过、想要干脆放弃的人还是他。
      真的还要继续吗?
      手指摩挲着冰凉的黑玉镇纸,那种冷意从指尖弥漫至全身,直透入心底。
      似乎不想再给彼此更多动摇的机会,王祺站起身,朝着门口的方向走去。
      他没有迎视洪麟的表情,直到走过他身边,才稍稍停下。
      “去睡一会儿吧……”
      侧头低沉地说着这样的话。看向那人背影的眼神,却满含不舍和挽留。
      今夜的合宫是一场极其秘密的“替身戏”,绝不能被宫闱间多舌传扬。洪麟与王后深夜同床之后,必须在天亮之前回来这间一墙之隔的轩馆,而王,则要回到那间大红的寝宫,装做与王后一夜缠绵。
      脚下的步伐沉重而无奈,雕花的木门似有千里之遥。
      也许只有在这样背对的时侯,才适合掩饰不安、说服自己。王祺神情漠然,失去洪麟的注视,他柔软的内在又包裹进了冷硬的外壳中。

      铺满室的烛火不断摇曳。
      低矮桌案上,一副被墨汁染乱的图画落入洪麟眼中。
      那本是一幅优雅的君子兰,是王祺之前在作的画,可惜已失去了干净的形髓。
      洪麟目光直直地望过去,直到胸口好像被人重重敲了一锤,忽然间品过味来,手脚发冷,心却一片火热。
      他无法不去回想当时的情形——
      带着无奈为王后侍寝,看到窗上映出那个端坐作画的身影,那样冷静的轮廓,那样沉默的纵容,心中怎会不难过?匆匆地进入,草草应付完一场风花雪月。
      人往往是越深的情感越不懂坦白,甚至连自己都难以捉摸。
      那时候在轩馆内的殿下,应该是听得一清二楚的吧……
      洪麟感到喉咙一阵发涩,他下意识地想要去做些什么,却夹在君臣的身份和情感的冲动之间犹疑。
      背后那远离的脚步一声、一声如踩在心上。

      手指刚刚触及木门的拉手,就听见了身后突如其来的脚步声,像追赶一般迫切地靠近自己。王祺仿佛预感到什么,几乎屏住呼吸。
      两个在一起的人应该拥有什么样的心情?
      悲伤时,欢喜时,得意时,落寞时,是否都能够一如既往地结伴同行?
      有的人只是匆匆年华中惊鸿一瞥的过往云烟,有的人却沉淀入岁月里成为了生命的一部分,时光最懂得洗练人性,命运有残酷、亦有永不可计算的变数玄机。
      只要不放弃,鸿沟可以跨越,棱角可以消磨,铁杵可以成针。
      只要抓得住,就不算失去。
      洪麟紧紧地抱住王祺。
      用从后面环拥的姿态,几乎是一头埋进对方的黑发里。
      身为王的护卫武士,自幼聆听君臣之训的洪麟极少做出这般“不敬”的举动,即使在那些两人独处的亲昵里,洪麟也总是以王的感觉为基准,从不展露出太强的“攻势”。
      身体的语言比真正的语言来得更真实,王祺明显感受到了洪麟的紧张与执着。
      他在洪麟的怀里转过身,双手捧住他的脸颊,仔仔细细地看。
      似乎要将他坚定的每一分表情都刻入眼中。
      永远记住。
      然后——闭目、深情地迎吻上情人的唇,舌尖缠绵抵绕,似要如此倾尽所有。
      让那双漆黑瞳孔里闪放的温柔坚持,永远留在他生命中。
      人生不怕黑夜路长、孤高苦寒。
      怕的是无人陪在身边。

      当那两具相拥的影子从昏黄的门帘上透出模糊的轮廓时,宝塔失里心中的防线顷刻间崩毁了。
      她怎么也不会想到,自己一再妥协和忍让换来的结果,竟然只是更多的羞辱。她本是元国下嫁来和亲的公主,是天生身份尊贵的女人,为了解决王朝的危机,她居然也忍下与护卫圆房的委屈,她懂得在政治上权衡争取,在任何时侯都恪守王后的本份,可是却从来没有得到过属于一个女人的真正幸福。
      就像灯下那两人,一个是她名正言顺的丈夫,一个才刚刚成为她生命里的第一个男人,谁来在她孤独痛苦的时侯给她安慰?谁来念念愧疚她所受的伤害?彼之难分难舍,对她来说不啻于天大的嘲讽!
      躺在这冷冰冰寂寞黑暗的宫殿里,身下的龙凤锦被,头顶的绯红纱帐,再华丽的装饰、再隆重的过场,也不过是假相砌成的一桩宫廷丑闻。
      宝塔失里强忍着泪水,一股前所未有的屈辱感和憎恨淹没了她。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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