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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七 你记得也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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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无和曾晚说着话,一边后退着下山。
他猛地和一个人一撞,胸腔一震,话音掐断,往前踉跄了一步后回过头。那边也回过头,两人视线一时无法对焦,过了一秒才定睛、对视上。
邹余无语:“……走路不看路?”
许无干咳了两下:“我后脑勺又没长眼睛。”他紧接问,“风筝拼完了?”
“准备起飞!”祁诉容光焕发,双手高举紫色大蝴蝶,在太阳底下闪闪发亮,飘带翩飞。
“少个人,”邹余说,“正好……”
他看着许无,微微皱起眉头,有什么想不明白似的:“两人牵着跑,一个人站后面拿线轴。”他盯着许无,声音不大,近乎自语般说道。
许无没什么反应:“那我拿线。”
邹余的目光慢慢离开他:“行。”
祁诉和曾晚对视一眼,都发现邹余的情绪低落下来。曾晚耸耸肩,看向许无。许无脸朝太阳,白得有点反光,从邹余手里接过线轴。
“我擅长放线。”他若无其事地说了一句。
祁诉看邹余顿住一秒,又慢慢得意起来,抬起头时眼睛里都带笑。
“他俩打什么哑谜?”祁诉悄悄凑近曾晚。
曾晚垂下眼睛往后躲了一下,脸颊嘭地烧起来:“不知道!”
她背着太阳的脸蛋嫣红,眼睛雪亮,汪起两团光。
祁诉看着她,陡然也不知所措起来,脸颊一烫,忍不住想笑又怕她发觉似的,表情恐怖,如泣如诉。
“你俩干嘛?”邹余被他吓了一跳。
“什么干嘛,放吧。”祁诉拉起风筝一角。
曾晚转脸四望一眼,若无其事地回过头来,后退两步,站到树荫里:“我就不跑了。”
许无站在她旁边,篡着线轴,一朵立体的白云遮住阳光投下轻纱浮起般凉快的阴影,几人赶忙抬头望去,邹余拉了拉风筝在不远处说趁着风抓紧跑。
风筝沿着白云移走揭起的光线平稳直上,鱼线锁了阳光的形,在无形风中弓起下垂。风筝替云朵遮住阳光,抬眼看去,金色和紫色交杂若日暮云霞。
风筝越飞越高,许无和曾晚看入了神,邹余跑回来堪堪牵住滚轴所系不多的鱼线。
许无从他手上抢回线,收一会儿放一会儿,风筝稳稳行在蓝天之上,许多同学跑过来观看。
“牛!”班长赞道。
“好技术。”花齐比了两个大拇指,朝许无打了通乱拳。
“说不会放来着?”曾晚质问许无,手肘给了他一下。
“哎,”许无说,“想深藏功与名来着,这点小事也着老夫出马。”说着睨了邹余一眼。
邹余只是笑,脚尖碾着草地上石子,不知在乐什么。
花齐走开的时候,他飞快转头看了一眼,曾晚假装没看到。
“我哥很会放。”收风筝还回商铺时许无说道,几个人抬着大风筝,后背被夕阳晒得滚烫。
“嗯,我们大哥。”邹余纠正道。
“哦,那个上大学的邻居啊?”祁诉常有耳闻,见怪不怪。
“他以前经常带我们一起放,后来风筝骨架坏了,也没修好,就不放了。”邹余说。
“有回他骑着车,把线绑手腕上来着,风筝差点栽江里,线差点把手划破,后来就我拿线了。”许无补充道。
曾晚留在身后,和徐州聚起来,三五成群的学生渐渐融合一处,面庞都被晒成皮制笔记本封面一般的橙色,到了返回学校的时间。
在商铺拿回押金,几人分好,捏紧曾晚那份,快步走回,米姐远远看了他们一眼,紧盯住几秒。
“快走!下节语文课她要点我们背书了。”邹余一个起跳加速。
排队上车的时候,许无偶然转头,发现米姐在偷偷拍照,手机镜头迎着夕阳光线反光。他赶紧转回头,往邹余身前躲了躲,邹余直挺挺站着,鼻尖撞到他后脑勺,无语地撤下拉着书包带的右手,推他上车。
邹余看到闫玉欢了,对她挥了挥手。
店里放着轻柔的钢琴伴奏,炉上的小瓷锅闷闷地烧。闫玉欢看着邹余放下书包、脱掉外套、落座。
谈话间上菜,邹余突然一抬头,眼睛绕过服务生朝隔间屏风外探看一眼,很快缩回脑袋。“怎么了?”闫玉欢立着筷子,眼珠贴着眼线转向邹余。
“好像看到一个同学,我在学校见过她。”邹余捏着筷子低头,接着抬头和闫玉欢解释,“一个很白的女生,她们班和我们班在同一层,老能看到。”
闫玉欢微笑着点点头。环境很安静,她伸手给邹余夹几筷子烧笋,看邹余的眉头要皱不皱地抽动几下。“说到学校,许无最近怎么样?”闫玉欢眼底带笑地问道。
“嗯,挺好。”邹余边吃边说,眼皮抬了一半,要看不看地瞥了一眼他的母亲。他突然觉得母亲可能会问起梁阿姨,在心底飞快打好腹稿,准备告诉她,许无说梁阿姨还记得自己。
闫玉欢踌躇了一下,没继续发问。邹余也并不感到惊讶,只淡淡地有些遗憾,几乎把梁阿姨还记得自己这件事当做了一种荣耀。
“你们班主任还喜欢你不?”闫玉欢半打趣道。
“这是什么话?”邹余有点脸红,非常不自在,“她不针对我就万谢了。”
“你搞笑呢?干嘛针对你,干什么坏事了?”闫玉欢敏锐地指出,“你们米老师人可好了,在她班上可别给我丢脸。”
“她喜欢许无。”邹余转移话题,坏坏地把山芋丢向没来的那个人。
“很正常,”闫玉欢说,嘴唇掀开一缝又合上,要说不说地咽回了半句话,徘徊在真心边缘秃噜道,“……那小子比你聪明。”她想说他比他讨人喜欢,却说了他比他聪明,自己也不确定事实是否果真如此。
邹余略微受伤地看了妈妈一眼,也没很当回事。他时常感觉到和妈妈的对话始终不触重点,就算两人如何掏心掏肺倾诉衷肠,拆开肋骨重爬回妈妈肚子里,也谈不到重要的话题上去。心脏不是从心脏里掉出来的。
两人间隔着一层膜,随着年岁增长越来越老化肥厚,失去弹性,泛黄不透明,而与□□同温同触,无论如何无从下手撕开。
当下还没这么严重。邹余只是淡淡地有些失落,与妈妈见面的欣喜中混入一种焦虑。闫玉欢冷静地观察儿子,觉得母子间那一点无力来自于儿子正逐渐步入青春期,自己是正在被他排除在外。
“怎么样,有没有喜欢上班里哪个女生啊?”闫玉欢挑了个自认亲昵的重点抛了过去,以期勾取儿子的少年心事。她努力模仿少年的狭促,又很羞涩于自己的做作和油腻。
她突然想到以前认识的一个女孩,处在各种情绪中都能自在淡然,一举一动都符合年龄,带着一种合适的、她学不来的、年轻的漂亮。
邹余果然只是淡淡地皱了一下眉头,用令人失望的平淡语气回答:“怎么可能。”
闫玉欢也猜不出这是真心实意还是掩人耳目,也不敢臆测语气中是厌恶无奈还是害臊紧张,儿子像谜一样挡在她面前。
“你说刚刚看到的那个女孩儿,叫什么名字?”她自知地问了一个蠢问题,也只能苍白地等待回答。
“不知道啊,只是看见过几面而已。”邹余有点不耐烦了。
“天冷了,把羽绒服拿出来穿。”分手时,闫玉欢对坐上出租车的邹余说道。邹余摇下半个窗,很认真地看着她,对她点头、挥挥手:“……你回去路上也要小心。”
回家路上,邹余想起自己忘了和妈妈说秋游放风筝的事,他本还想和妈妈一同回忆一番小时候在江边的乐事。只一瞬,他又想起来妈妈几乎没跟他们一起在江边玩过,总是两个爸爸带他们去瞻仰江水和大桥。因而也不太遗憾,邹余想,下次要和妈妈聊点他俩都记得的事。
许无正在QQ上热聊,他晚上的英语补习班,下课比邹余回来早。周六晚放风时光,第二天是周日,一周里唯一休息的一天,可以睡懒觉,上午在阳台不计时地晒一会儿太阳。
许无洗了头发,懒得吹干,把门窗关的死死的以避风寒。他奋笔疾书打了好一会儿字,才发觉邹余回来了。
他打开房门,看到厕所门紧闭,浴霸明亮,于是没打招呼,回头继续埋首手机。他把手机放在摊开的曾晚处交换来的课外书上,看曾晚发道:
-我觉得花齐不太会谈恋爱诶
-她看到小情侣有点很鄙夷的样子
-这么说不太好(
-毕竟是早恋(?
许无打道:
-她有点交际花
曾晚:
-hhhhhh这对吗
过了一会儿,她接:-这样也蛮好的
许无心想那倒是,八面玲珑,和很多人都聊的来,心底不由得有些佩服,又想到花齐总是先知一样把他的心思看破也说破,对这个狂妄的女生不由敬服。
-她到底和徐州怎么掰了?
-我也不知道啊
-徐州不会和我说这些的
-那是她俩的事
-结合上述,感觉徐州和她男朋友招惹到她了
-没准的事
许无和曾晚就此打住,默契地停了话头。
隔着面墙,隔壁响起吹风机的声音,许无突然起了玩心,丢下手机闷头冲了过去。
门拍在白粉墙上震响,邹余吹头发的动作顿了一下,缓缓转过头,许无蹬了拖鞋跳到他床上,就着吹风机的热风把头凑过去:“我也要吹。”
邹余扭过头,把吹风机往自己方向怼了怼:“自力更生。”
“吹风机在你手上。”许无说,嘿嘿地笑了起来。
“诶,寒假我们和花齐约着出去玩吧,曾晚和我说好了。”许无盯着邹余说,邹余的头发软,在热风里一跳一跳朝着额头乱拍。
“花齐?”邹余瞥了他一眼,“怎么想着和她出去。”
“她,还有她一起玩的几个,”许无避而不答,“你去不去?”
“想的真远。元调不考了?”邹余慢吞吞地说。
“当然是考完元调,不然哪来的寒假。”许无口齿清晰地说,嗡嗡电流风声里广播播报一样强势。他看着邹余后脑勺偷笑。
“去。”邹余一下摁关了吹风机,把许无吓了一跳。额前碎发在借来的风中已经吹干了,他接过邹余递来的吹风机,电线扯长了,拦在邹余右边肩膀边,插头摇摇欲坠。
“你过来吹。”邹余让开一点身子,许无动动膝盖向前爬了几步。
还带点潮气的头发轰出冰冰凉凉的柠檬香,台灯照耀下发丝流出刀刃般的冷光,许无和邹余肩膀挨肩膀,没有马上按开开关。他刚想说话,邹余突然倾身把插头往插座里按了按,老旧的插座吱吱作响。
许无愣愣地看着,邹余淡淡然坐回,白色T恤蹭过许无的夹克衫外套。“咦,你不冷吗?”许无注意力被吸引走,看着邹余德绒长袖毛茸茸的袖口。
“一会儿就睡觉了。”邹余说。
“哦,那打扰你了。”许无信口拈来,回忆了一下措辞,“我要说什么来着?”
邹余沉默了一下,伸手替许无摁开了开关:“赶紧吹。”
细长的手指包住他的手,指尖微微用力抵住他指节,拇指指腹温暖地贴着他指尖,呼呼的风声骤起在耳边。许无偏了偏头,避免热风灼痛头皮,接着想起来了:“你想去欢乐谷还是密室逃脱?”
邹余想了一下:“欢乐谷。”
“啊,”许无略带遗憾,“我有点想玩密室逃脱。”
“那就都去。”邹余说,许无注意地看了他好几眼。
“你是真心诚意还是顺着话哄我的?”许无犹疑问道,“好狡猾啊邹余。”
“什么狡猾?”邹余笑了出来,“哄你还不好?”
“那密室逃脱你想去吗?”许无问。
“其实都行。”邹余说,对上许无复杂的目光,认真想了一秒,“真的都行,随你们。”
“好吧。”许无点点头。热风下,一时两颗脑袋都蒸出浓郁的柠檬香,凑在一块儿变成双倍柠檬炸弹,许无有点接受不能地往后仰了仰,“啪嗒”一声,吹风机插头掉了下来,摔在木地板上。吹风机偃旗息鼓,卸力空转几圈,一瓢凉风战栗过两人发梢。
“看吧。”邹余嘲笑道。
五点五十九分,许无猛地醒了。蓝色的窗户和窗帘,蓝色的木头地板,闹钟的荧光指针颜色黯淡,梦里的白昼和当下的黎明一个亮度,眼睛能看到一切。
拔开房门,坏掉的锁上包裹的白布和透明胶轻轻变形,客厅还十分黑暗,清晨空气冰凉。许无刚从被窝爬出来,浑身散发热气,在闪着微光的黑暗里惊异地站了一会儿,走去厨房烧水。水管送水的声音唰唰,窗外传来遥远处的鸟叫。寒气像鸟的羽毛刷过肌肤,却不入侵体内。
蒸汽从水壶口冒出,尖啸过后自动断电。许无倒了一杯水,等它慢慢凉下来。他感觉无比清醒,梦境悉数忘却,撑着手凝视窗外晨色升临,天际出现一丝亮蓝的光。
客厅传来动静,邹余被烧水声吵醒,头发蓬乱地走过来查看。“起这么早?”他意外地揉了揉眼睛。
许无说:“自然醒了。”
两个人声音很低,呼出的气息呈现淡淡的白色,邹余抬头远望,曦光从远处高楼他曾锻炼眼力数过的四扇窗户间擦出闪光。许无回头看了一眼他,未清醒的眼睛里有一弯蓝色的月亮,柔和模糊忡怔地对上他的视线。
睡衣的肩头碰到一起,暖烘烘的被子香掺杂洗发水变暖的清新,许无手指碰到水杯,觉出热度来,才发现身体已经变凉了。
“好冷,我还要睡。”邹余迷迷糊糊地转头走回房间,摸着半黑的门框打了个磕绊。晨光把他的德绒睡衣映得夺目,许无目送他走回一片漆黑的房间,看久了,才能看见里面窗帘透出白色的光和花纹图案。
许无用热水杯捂了一下手,看着太阳从高楼间升起,浅紫,海蓝,天蓝,橙黄,鹅黄,云层边缘淡淡的灰。他看到楼下路灯关掉,洗漱,掏出一包饼干拆开,拉开自己房间的窗帘,在书桌前坐下看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