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月轮》咚眠

11、时空隧道

　　日影西斜，楼下嘈杂声渐起，衬得屋内分外冷清。半梦半醒之际，闻到一股幽雅的清香，一寸寸沁入心脾，像沐浴在暖阳之中，被天地包裹。
　　田小可双目紧闭，翻身把脑袋埋进被窝里，贪恋这片刻的温存。
　　过了许久，她迷迷糊糊摸到手机，原本只是打算看一眼时间，却发现有两条未读的微信消息。
　　消息未及查看，一阵歌声已然入耳。
　　是手机铃声，闹得人心慌。屏幕上的来电显示，更让她心律紊乱。
　　田小可噌的一下从被窝里坐了起来，调整情绪，滑动屏幕上的绿色，切断了声源。
　　“小可，是我，安……”
　　“我知道。”她打断了对方的自我介绍。
　　“你……你在外面吗？”那边带着试探的语气，“现在方不方便说话？”
　　“我在家里，方便说话。”
　　“太好了！”听到这个信息，电话另一头的人显然十分雀跃，“我马上就到你家楼下了。”
　　“什么？”田小可怀疑自己听错了，“……你说什么？”
　　“我来看望你……师傅，还有多远？”那边传来细小的对话声，好像在和出租车司机交谈，“喂，小可，我大概还有十分钟左右就到了，你家是在602吧？”
　　“恩，可是……”
　　“好，等会儿见。”
　　“喂……”
　　电话已挂断。
　　田小可大脑一片空白，宕机了足足有十几秒，才猛然惊醒，手脚并用，一股脑儿从床上爬了起来，打开窗户，深吸了一口冷气。
　　意识是清醒了，思绪还是混乱的。她一时之间手忙脚乱，不知道应该先做什么。刚把牙刷塞进嘴里，就跑到厨房接了一壶水，放在燃气灶上，然后踮起脚尖翻找柜子里的水杯。
　　上周逛超市时，鬼使神差买了一套玻璃杯，共四个，用了一个，另外三个还没有撕标签。田小可趴在水池旁，指甲都抠疼了，也没能撕干净杯底的白色标签。
　　算了，顾不上它了。
　　眼看已经过去八分钟了，田小可当机立断，放下手里的玻璃杯，抓起一卷纱布绷带，迅速冲进卫生间，漱口、洗脸……一气呵成。
　　几分钟后，敲门声伴着水沸声，一同响起。
　　田小可对着镜子整理好头上的纱布，抬脚向门口走去。
　　“你好。”小安提着牛奶、水果，含笑站在门外。她今日化了精致的妆容，穿着一身藏青色套装，剪裁得体，端庄大方，田小可差点没认出来。
　　“进来吧。”
　　“伤口怎么样了？有没有哪里不舒服？”她把东西放在地上，伸手就要触碰田小可额头上的纱布。
　　“好多了。”田小可侧身避开她的手，转身去厨房关燃气灶，“不好意思，家里没有茶叶，只能喝白开水了。”
　　“你别忙了，我不渴。”小安环视一圈，屋内陈设简单，入眼可见都是女孩子的物件，粉粉嫩嫩的，“你一个人住？”
　　“恩。”田小可倒了一杯热水，放在茶几上，“小心烫。”
　　“谢谢……一个人住不会害怕吗？”
　　“习惯了。”田小可从冰箱里翻出一盒草莓，放进厨房的不锈钢水槽里。
　　“真独立。”小安拿起桌上的三阶魔方，上下转动，很快就打乱了，“我刚参加完活动，特意过来看看你。小陆才下课，回去拿药箱了，马上就到。”
　　她刚想问，拿药箱做什么？对方先一步解答：“都过去好几天了，你这伤口也该换药了。”
　　田小可脑袋轰的一声，整个世界都静了下来，只能听到哗啦啦的水流声，源源不断，顺着她的手腕流淌到指尖，与鲜艳的草莓擦肩而过，滑入下水道。
　　真是冰冷刺骨。
　　就在此刻，敲门声再次响起，惊醒了她。
　　田小可甩干手上的水珠，硬着头皮打开房门，果不其然，陆玖万提着一个白绿相间的小药箱站在她面前。他今日穿了一套宽松的米色卫衣，胸口有一块绿色印花，看不出来是什么图案。
　　“你换药了？”他表情疑惑，率先开口，“这不是我包扎的。”
　　“昂……”田小可反应了几秒，眼珠一转，“哦——我换过药了。”
　　陆玖万再次追问：“自己换的？”
　　田小可点头。
　　小安对此将信将疑：“你还会换药？”
　　“会呀。”田小可眨巴眨巴眼睛。
　　陆玖万看着她，抿嘴轻笑：“总觉得不太放心，我还是再检查一下吧。”
　　“不用了。”田小可迅速摆手，“我换过药了，没什么问题的。”
　　“还是……”小安正准备说话，电话铃声突然响起，“不好意思，我接个电话。”
　　她接通电话后，一直听着那边说话，只是嗯嗯啊啊，频频点头。
　　田小可紧紧抓着门把手，心里七上八下的，手掌心都渗出汗了。陆玖万站在门外，嘴角噙笑，低声说：“田小可同学，看样子你似乎不太欢迎我这位‘郎中’。”
　　“没有啊。”田小可摇头似拨浪鼓。
　　“那……我可以进去坐吗？”
　　“哦——不好意思。”田小可这才反应过来，忙侧身让路，“请进，请进。”
　　约摸过了两分钟，小安挂断电话，满脸歉意：“小可，实在不好意思，单位那边出了点事，我必须回去一趟，只能改天再来看你了。”
　　“没事，没事。你先忙。”田小可高悬的心终于落地了。
　　“小陆，小可的伤就交给你了。”
　　“好，你放心。”
　　“啊……那……”田小可一看到药箱就觉得头疼，支支吾吾半天也没挤出一句话，只能眼巴巴看着小安走了出去，望着对方离去的背影，叹了一口长长的气。
　　陆玖万狐疑地看着她：“怎么了？”
　　“没什么。”田小可垂头丧气，像失了魂魄。
　　“那就换药吧。”陆玖万重新坐回沙发，把药箱移到面前。
　　“不急。”她拖着沉重的步子走到厨房，倒了一杯水，“先喝点水，休息休息。”
　　陆玖万放下药箱，双手接过水杯：“谢谢。”
　　“不客气。”
　　田小可坐在沙发上，双手紧紧攥在一起，抿着双唇，大脑高速运转。
　　咚咚咚~
　　几分钟后，敲门声又一次响起。
　　“我去开门。”田小可再次惊醒，迅速从沙发上弹起，吓得陆玖万一个激灵。
　　打开房门，看到一位中年妇女，手上拎着一个透明塑料袋：“在家啊……我是隔壁601的。”
　　“你……您好……”田小可的表情不大自然。
　　“你是刚搬过来的吧，以前没见过。”
　　“恩……”田小可胡乱点头，“有什么事吗？”
　　“那什么……这个给你。”对方把塑料袋塞进她手里，满脸堆笑，“买多了，家里没人喝，都快放过期了，我寻思扔了也怪可惜的，小姑娘要是不嫌弃，就拿去喝吧。”
　　“啊？哦……”田小可接过塑料袋，“谢谢啊……”
　　中年妇女看见屋内还有人，便冲陆玖万点了点头：“你们先忙。”
　　陆玖万注意到那个塑料袋里装了五六包纯牛奶，和客厅里已经拆封的一箱牛奶，以及门口小安带来的一箱牛奶，从品牌到包装，全都一模一样。
　　真巧啊，他想。
　　田小可拎着塑料袋，呆呆地站在门口，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
　　“那个……”陆玖万轻声提醒她，“我先帮你换药吧。”
　　“陆玖万。”田小可的视线一直停在那袋牛奶上，没有看他。
　　“恩？”
　　“我请你吃饭。”
　　“啊？”
　　“稍等一下，我去换件衣服。”田小可没有给他拒绝的机会，提着那袋牛奶，冲进卧室，砰得一声，关上房门。
　　陆玖万就这样莫名其妙被丢在客厅里。他端坐在沙发上，手捧水杯，目不斜视，盯着茶几上那个被打乱的魔方，在脑子里拼凑。
　　眼看着时间一分一秒的流逝，魔方拼好又打乱。
　　窗外渐渐起了风，飘窗的帘子随之飞舞，落到木质的小矮桌上，一张淡黄色的毛边纸顺势从小阳台飘进客厅，跌落在茶几前的地板上。
　　陆玖万起身捡起地上的纸张，一股墨香扑鼻而来。
　　是汉隶。
　　笔力苍劲，刚柔并济，如流水中的磐石，清风中的嫩柳。
　　他抚摸着纸张上的文字，心底的某个地方似乎被唤醒了，像触电一般，麻麻的，涌上一股暖流。这一幕，仿佛早已窥见，曾无数次的上演，只等他掀开帷幕。
　　那些字符，穿过时空隧道，跨过风霜雨雪，越过万里河山，来到他的面前，补全了斑驳的拼图。
　　像是穷尽一生，一直在找寻的东西……
　　“走吧。”
　　田小可穿着一件鹅黄色连帽卫衣走出来，哐得一声，卧室的房门被风掩上了，发梢也被吹乱了。
　　陆玖万转身直视她：“这是你写的？”
　　田小可心中一紧，上前抽走他手中的纸张，走到窗边，俯身把纸压在小矮桌上：“打发时间罢了，写得不好。”
　　“田小可。”
　　“恩？”
　　他的声音在身后响起，虽值秋日，却带着冬日的清冷：“你相信宿命吗？”
　　她转身回望，眼眸透亮：“我相信。”
　　阳台，一地的毛边纸，被晚风吹得哗哗作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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