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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第 34 章 ...

  •   洪七公脸色从未有过地凝重。

      竹亭内桌上摆开一张棋盘,萧峰洪七公两两相对而坐,面色肃穆。萧峰执白,七公执黑,棋盘上星罗棋布,七死八活,俨然已至终局。
      萧峰正襟危坐,两只大手平放膝头,洪七公则一言不发,半蹲半坐于椅上,屈起一膝,一手抱着膝头轻轻摇晃,另一手伸指不住轻弹脑门,眉头紧蹙。就连一旁观战的周伯通都难得的不发一语,神情严肃。
      半晌,洪七公忽而眉头一展,叫道:“有了!”伸手往棋篓中抓起一枚白子,“嗒”一声落下。
      抬头笑道:“好兄弟,想不到哥哥这一着罢?”
      萧峰微微挑眉,显然始料未及。低头注视片刻,笑道:“好一步险着。兄弟甘拜下风。”
      洪七公哈哈大笑,大手一伸,将吃掉的几枚白子自棋盘上依次取下,喜孜孜地道:“可还没完呢。咱哥儿俩再来!”
      萧峰不语,浓眉微蹙,神情凝重地盯着棋盘,陷入沉思。

      一旁观战的慕容复似再也看不下去,轻咳一声,道:“‘高者在腹,下者在边’。萧兄,你的‘平’位上欠琢磨。”
      周伯通跳起身来,大叫道:“俗话说得好,‘观棋不语真君子’,慕容公子,你凭什么向着他?”
      慕容复连看都懒得朝他看一眼。萧峰凝神思索,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周伯通平日战天斗地,天不怕地不怕,却似乎独惧萧峰,被他这么一示意,登时乖乖闭嘴。
      萧峰沉吟一会,自棋篓中摸出一枚白子,于棋盘上方悬停,似乎有所迟疑。慕容复观他去向方位,脸色微变,忍了又忍,似终于再也按捺不住,低声道:“你再不回救‘平’位,那边的四子可就被七兄吃掉啦。”
      萧峰抬头笑道:“横竖有你在,我怕甚么?”大手一伸,顺手携住慕容复左手,往身边轻轻一带,想也不想,一子“嗒”然落下。

      慕容复脸上微微一红。然而洪七公同周伯通却无一人注意到萧峰这漫不经心而又亲密逾矩的举动,两人都紧盯着棋盘,耸然动容,“哦”的一声叫了出来。洪七公面有诧色,周伯通却双脚乱跳,叫道:“不公平!不公平!你使诈!”
      萧峰笑道:“我怎么使诈了?”
      周伯通指手画脚,愤愤地道:“你现在这样走,自然赢了他。这样看来,刚刚老叫花那一步棋明明是昏着,自寻死路。为甚么你要容他走那么一步?”
      萧峰一声长笑,道:“兵不厌诈。观棋不语真君子,这话刚刚可是兄弟你自己说的。”

      顺势将棋盘一推,立起身来,笑道:“算得我头都晕了。恕不奉陪了。”
      周伯通顿时转怒为喜,抢着往他适才坐的竹椅上一坐,跃跃欲试地道:“老叫花,该我了,你我好好斗一局。”
      洪七公笑着抹去残局,将棋子一颗颗拾起,搁入篓中,摇头道:“老叫花也奉陪不起了。没想到这玩意竟然这样耗心费力,下一局棋,要比跟老毒物斗上一场更加耗人。殊不知跟老毒物斗完也就斗完了,这东西下完了,晚上躺在床上还是翻来覆去的想着它。慕容公子,你是不耐烦陪黄老邪下棋,便想出来这样的高招,要我们几个奉陪君子不成?”

      慕容复道:“慕容家的人向来不做亏本买卖,这棋当然不能白教诸位。”
      洪七公哈哈一笑,道:“老叫花平生未尝服人,这件事情上却是真正服了你。”
      慕容复微微一笑,正欲说话,却被萧峰轻轻一拽,道:“走,咱们去海边转转。”不由分说,携着他手往竹亭外走去。
      洪七公一笑,住口不再说话,瞧着他二人走远,低头收拾棋子。周伯通却不肯罢休,哇哇乱叫,道:“再来一局!”吵嚷起来。

      萧峰同慕容复走出一段,背后犹闻周伯通闹嚷,然而渐渐去得远了,也再听不清楚嚷的甚么。二人相视一笑,转头望去,只见天高海阔,风平浪静,海天一色,海鸥于头顶长声鸣叫,展翅飞过。
      萧峰携着慕容复手,海风微微吹动他头发。向海上眺望一会,道:“七兄说帮中有事,他很快要动身回去了。接下来靖儿他们也要回蒙古探望郭大嫂,回禀亲事。你呢?你有没有甚么想去的地方?”
      慕容复撩开被风吹到脸上的头发,漫应道:“哪里都好。”
      萧峰微笑道:“你若想四处走走,瞧瞧风景,我们便四处都去一去,闯一闯。你若想过两天清静日子,我们便寻个风景绝佳的地方,辟一片田园,两个人安安生生过日子。”
      慕容复微微一笑,应道:“好啊,怎么样都好。不过我想不到萧大王你还会种地。”
      萧峰笑道:“这有何难?”
      慕容复挑眉道:“如今我是真正怕了你这句话。这是像你会划船一样的‘这有何难’?还是别的?”

      萧峰一愣,随即明白过来。哈哈一笑,道:“划船我是真不会,但小时候在家里,甚么样的农活我都帮着爹爹妈妈干过。”
      慕容复微笑道:“哦?都是些甚么样的农活?”
      萧峰道:“那时我家在大山里。种地喂鸡,收谷修屋,样样事情都得自己来。”掰着手指,如数家珍,一样样说给慕容复听。
      慕容复侧头静静倾听,忽而打断他道:“你说除稗子。那是甚么?”
      萧峰想了一想,也觉不好形容。道:“你见没见过稻子?稗草长得像稻谷,但却不是稻谷。”
      慕容复失笑:“我何至于这样菽麦不辨?”当真低头想了一想,摇头道:“不过我恐怕也只认识稻谷。”
      萧峰微笑道:“不认识没关系,往后我慢慢地教给你。”
      慕容复道:“好啊。”顿了一顿,道:“以后咱们院子里也种一棵枣树。”

      远处忽闻一个娇柔声音遥遥呼唤:“师父!萧叔叔!——吃饭啦。”
      转头望去,只见黄蓉遥遥招手,见二人眼光射来,向竹亭方向指了一指,笑着说了一句甚么。
      缓步走回,果然棋盘已然撤去,桌上摆开几副杯盘,黄蓉同哑仆将饭菜一样样自提篮中搬出,黄药师坐于主席,正同洪七公谈论,郭靖伺立一旁。
      见二人到来,劈头便道:“慕容兄,你教会了这三个臭棋篓子,棋下得越臭,瘾可就越大,天天缠着兄弟手谈,你可乐得清闲啦。”说着顺手拉开身边一把竹椅。
      慕容复微微一笑,并无谦让客套,于他身边入座,应道:“我可也不白教了诸位。枰上黑白,固然可遣烦忧,未免也不是一较高下的好法子。药兄是雅人,七兄也是君子,二位又是极为投缘的朋友,与其舞刀弄枪,伤了和气,倒不如在枰上一决胜负,岂不比较量拳脚功夫来得高明?”
      洪七公哈哈大笑,抚掌道:“甚妙,甚妙,也只有你能够说出这样一篇道理来。这么说来,来年华山论剑也不必论剑了,咱们四人就当场画一棋盘,坐而论道。这样岂不更好?老毒物会下棋罢?”
      黄药师“哼”了一声,道:“他怎么不会?只怕下得还比你好些。”

      此时菜色已然一样样搬上桌来,盖子一掀,香气四溢。洪七公早就大吞馋涎,眼见碗盖一掀,哪里还按捺得住?也不等主人发话,举箸道一声“请”,当仁不让,左右开弓,率先大嚼起来。
      萧峰问道:“华山论剑,是甚么时候?”
      洪七公左手执一条鸭腿,啃了一大口,右手伸勺去舀盘中虾仁,口中塞得满满,含含糊糊地道:“也就明年冬天的事情了。”
      慕容复挑眉道:“时日不长,七兄可要急起直追了。以你如今的棋力,恐怕不是药兄的对手。”
      洪七公喉头一动,“咕嘟”咽下一口鸭肉,笑道:“我倒是有心再在这岛上多盘桓些日子,跟公子多讨教几招,只可惜天下的大叫化、中叫化、小叫化不日要在湖南岳阳聚会,老叫化非赶着走不可,势必不能多留。”
      黄药师道:“哦?湖南?是甚么时候的事情?”
      听洪七公说了,点头道:“那也不急。到时候你都不用上岸,坐船从江上过去,一路都走水路,又快当又便捷。”
      洪七公笑道:“丐帮的船早已被老叫花打发回去啦。恐怕还要借你女儿的白雕送个信,叫他们回来一趟接人。”
      黄药师道:“何必费此周章?兄弟这里有船,派一艘送你就是。”说着抬手一指。
      果见港湾中大大小小的停泊着六七艘船,有渔船,也有轻舟,还有一艘显见是海上行驶的中型木船,都是半新不旧。最旁边停泊着一艘大船,船尾高耸,形相华美,船身漆得金碧辉煌。

      周伯通登时将碗筷一丢,喜道:“我要坐大船!我要坐大船!”饭也不吃了,发足远远奔了过去。
      黄药师脸色微变,纵身赶上前去,几步追上周伯通,往他面前一拦,道:“这艘船坏了没修好,坐不得的,你们坐这一艘,一样的宽敞舒服。”说着向半旧海船一指。

      众人瞧那艘大船,通体华美灿烂,显然刚刚整修一新,哪有丝毫破损之象?
      周伯通道:“我非坐那艘新船不可!黄老邪,你干吗这样小气?”
      黄药师道:“这船最不吉利,坐了的人非病即灾,是以停泊在这里向来不用的。我哪里是小气了?你若不信,我马上把船烧了给你看。”做了几个手势,四名哑仆点燃了柴片,奔过去就要烧船。
      周伯通突然坐倒在地,乱扯胡子,放声大哭。瞧得众人都是一怔,面面相觑,只郭靖知他脾气,肚里暗暗好笑。周伯通扯了一阵胡子,忽然乱翻乱滚,哭叫:“我要坐新船,我要坐新船。”黄蓉奔上前去,阻住四名哑仆。

      洪七公伸手扶起周伯通,道:“我陪你坐新船。黄老邪古怪最多,咱哥儿俩可不上他的当。”
      周伯通大喜,说道:“老叫化,你人很好,咱俩拜个把子。”勾住洪七公的手臂,往那艘新船走去。
      黄药师快步抢在两人前面,伸开双手拦住,说到:“黄某不敢相欺,坐这艘船实在凶多吉少。两位实不必甘冒奇险。只是此中原由,不便明言。”
      洪七公哈哈笑道:“你已一再有言在先,老叫化就算晕船归天,仍赞你药兄够朋友。”
      黄药师哼了一声,道:“两位功夫高强,想来必能逢凶化吉,黄某倒多虑了。”
      郭靖踏上一步,道:“周大哥既然执意要坐这艘船离岛,那也请一并带上兄弟。”

      他知道洪七公为人仁义,知道这船必有古怪蹊跷,周伯通又身上带伤,不愿令他独自犯险。心想:“我是周大哥的结义兄弟,有难同当,有福同享,如何能够丢下他一个人去?”
      这话出口,黄药师顿时勃然变色,道:“你说甚么?”
      郭靖道:“弟子原本就要回中原办事。想先回一趟江南,见一见我六位师父,向他们禀明婚事,回头再来接蓉儿一道回蒙古去见我妈妈……”心想黄蓉同自己六位师父仍有芥蒂,自己先到得师父跟前,将此事回明,略作转圜,方为万全妥当之策。
      不想一句话尚未说完,黄药师脸色一沉,喝道:“你刚刚叫我作甚么?你今日若是执意要上这艘船,那就不要再叫我一声‘岳父’,今生今世也休想再踏上我桃花岛一步。姓郭的小子,你听清楚了没有?”

      郭靖一呆。自那日同黄蓉定亲,正式改口以来,黄药师一直待他和颜悦色,这时竟然突然翻脸,疾言厉色起来,不由得令他心生寒意。
      洪七公眼看话要说岔,心知不妙,急忙以话拦话,挡了一句道:“他甚么事又不称你的心啦?”
      黄药师不答,脸色一寒,厉声问郭靖道:“那《九阴真经》的下卷,是不是你给周伯通的?”郭靖道:“有一张东西是我交给周大哥的,不过我的确不知就是经文,若是知道……”
      周伯通向来不理事情的轻重缓急,越见旁人疾言厉色,越爱大开玩笑,不等郭靖说完,抢着便道:“你怎么不知?你说亲手从梅超风那里抢来,幸亏黄药师那老头儿不知道。你还说学通了经书之后,从此天下无敌。”
      郭靖大惊,道:“大哥,我……我几时说过?”
      周伯通霎霎眼睛,正色道:“你当然说过。”
      郭靖有口难辩,颤声道:“岳父……”

      黄药师将脸一沉,厉声道:“你这狡诈贪得的小子,谁是你的岳父?今后你再踏上桃花岛一步,休怪黄某无情。”反手一掌,击在一名哑仆的背心,喝道:“这就是你的榜样!”这哑仆舌头已遭割去,喉间发出一声低沉的嘶叫,身子直飞出去。他五脏已被黄药师这掌击碎,飞堕海心,没在波涛之中,霎时间无影无踪。众哑仆吓得心惊胆战,一齐跪下。
      那哑仆虽早就死有余辜,但突然无缘无故被他挥掌打入海心,众人都不禁暗叹:“黄老邪当真邪得可以,没来由的迁怒于这哑仆。”郭靖更是惊惧莫名,屈膝跪倒。

      黄药师脸色如同罩了一层严霜,拱手向周伯通、洪七公、郭靖道:“请了!”不由分说,拉起女儿的手,转身便走。
      慕容复萧峰远远见得周伯通坐地大哭,不过相视一笑,并不放在心上。后来见得黄药师面色渐寒,同郭靖争执起来,声音渐高,又提掌击毙哑仆,心知事态有变,急忙起身赶去。慕容复往黄药师身前一站,拦住他去路,正色道:“药兄,我这个徒儿怎么冒犯你了?”
      黄药师脸色铁青,模样怒不可抑,见得有人拦在前头,脚步一缓,长眉一轩,似乎便要发作。待得瞧清楚是慕容复,却又强自按捺了下来,哼了一声,冷淡地道:“你自己问你这个好徒儿罢。”身形一动,绕过他便走。
      黄蓉待要和郭靖说几句话,只叫得一声:“靖哥哥……”已被父亲牵着纵出数丈外,顷刻间没入了林中。

      洪七公皱眉道:“这个黄老邪,真是邪得可以。”
      萧峰向洪七公问明前后事由,却也未听出个所以然来,皱眉道:“这船你们真的要坐?”
      话音未落,周伯通抢着道:“当然要坐!黄老邪不要我坐,我偏生要坐。他一艘死船,能把咱们三个活人怎生奈何了?”
      洪七公也笑道:“这艘船究竟有甚么古怪,黄老邪这样紧张?嘿嘿,老叫化偏偏不信他这个邪。”
      慕容复不语。沉思片刻,抬头道:“七兄,你就不能再盘桓几日再动身么?”
      洪七公笑道:“我也不必瞒公子,此次全天下的叫化子聚会,实在是有个缘故,要听老叫化指派丐帮头脑的继承人。哪一天老叫化有个三长两短要归位,不先派定谁继承,天下的叫化岂非无人统领?是以老叫化非赶着走不可,晚一天也不行。”
      慕容复一怔,向萧峰看去。萧峰会意,微微点头。遂知丐帮确有这么个规矩,道:“好罢,我也不代主人留客了。”
      转向郭靖,道:“你这个岳父脾气性情古怪,你是知道的。你此去自己小心,这里我尽量替你转圜。”

      当下哑仆将食水搬上船去。萧峰同慕容复仍不放心,会同三人登船,从船首巡到船尾,又从甲板一路看到舱底,到处仔细查察。这船前后上下油漆得晶光灿亮,舱中食水白米、酒肉蔬菜,贮备俱足,并无一件惹眼的异物。
      洪七公跃上桅杆,将桅杆与帆布用力摇了几摇,亦无异状。顺着桅杆轻轻溜下来,笑道:“四处都查探过啦。黄老邪这一次恐怕真是小气成性,可惜他这艘新船,不肯下水给我们乘坐。”口中说笑,心中却微感惴惴。
      不愿露出,回身驱赶慕容复萧峰下船,笑道:“你们快走罢,我们要开船了。否则把你俩也一起带去。”
      萧峰下船时,似想起一事,扭头扬声道:“靖儿,你把两只雕儿带去。倘若有事,便让雕儿送信回来。”
      郭靖遥遥答应了一声。

      二人下得船去,瞧着哑仆船夫起锚扬帆,乘着南风驶出海去,日光下船身映着日光,金碧辉煌,船帆吃满了风,不多时渐行渐远,于碧蓝的海面上成了一粒小小的金子。过得一阵,再也瞧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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