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6、第 16 章 ...

  •   只见五男一女,走进厅来,却是江南六怪。

      郭靖斗然见到六位师父,大喜过望,抢出去跪倒磕头,叫道:“大师父、二师父、三师父、四师父、六师父、七师父,你们都来了,那真好极啦。”他把六位师父一一叫到,未免啰唆,然语意诚挚,显是十分欣喜。
      六怪虽然恼怒郭靖随黄蓉而去,但毕竟对他甚是钟爱,出其不意的在此相逢,又见慕容复萧峰亦在,心头一喜,原来的气恼不由得消了大半。
      韩宝驹骂道:“小子,你那小妖精呢?”韩小莹眼尖,已见到黄蓉身穿男装,坐在慕容复身边,拉了拉韩宝驹的衣襟,低声道:“这些事慢慢再说。”
      陆庄主本以为对头到了,眼见这六人同萧复相识,郭靖又唤他们作“师父”,当即宽心,拱手说道:“在下腿上有病,不能起立,请各位恕罪。”忙命庄客治备酒筵接待。

      两下一叙别后情形,原来六怪离了中都,思乡心切,一路向江南来。到得太湖,陆庄主派在湖上迎接仇家的张寨主认错了人,见六怪形相奇异,身携兵刃,料想必是庄主等候之人,竟而把他们给莫名其妙地迎了来。
      一通名姓,听闻竟然是鼎鼎大名的江南六怪,陆庄主当下大喜,道:“在下久闻六侠英名,今日相见,幸何如之。”令儿子上来相见。陆冠英亦听闻过六怪名号,执礼甚恭,以拜见前辈之礼一一参见。
      酒筵开上来,慕容复、萧峰同六怪俱被安排坐了主桌,陆庄主亲自作陪,陆冠英则伴着黄蓉郭靖坐于次桌。陆庄主向六怪叙过同四人相识情形,道:“家丁有眼无珠,竟然将六位大侠当作在下的仇人迎了来,多有得罪。幸而令高徒竟然已在舍下作客,倒是免去了一场误会。”
      柯镇恶奇道:“哦?庄主是得罪了甚么人么?”
      陆庄主长叹一声,道:“说来话长,师门不幸,出了两名逆徒,我有心替师父剪除,清理门户,不想学艺不精,反受其害。便是为此,在下避世在此已久。不想这昔日仇家今日却又寻上门来了。”说着摇头叹息。
      朱聪道:“尊师是哪一位?虽然咱们威望本事也不见得能服人,然而说不定说出来大家认识,说合两句,冤家宜解不宜结,是这么个道理。”

      陆庄主脸色惨然,过了良久,苦笑道:“在下的恩师脾气耿介,避世隐居已久,诸位未必认识。在下愚鲁,未能好生侍奉恩师,复为人所累,致不容于师门。言之可羞,且不敢有玷恩师清誉。还请见谅。”
      朱聪笑道:“既是如此,那我们也不当勉强。不过今日既然大家都在,那也没什么好怕的了。”
      陆庄主听他这么一说,心头一热,不想不曾主动出言求告,六怪便已自告奋勇要揽这桩闲事。心中感动,正要致谢,听闻朱聪笑眯眯地续下去道:“不过有萧兄同慕容兄弟在这里,今天就是要出头,也多半轮不到咱们兄弟几个献丑,除非五绝来了,那又另当别论。”

      “五绝”二字出来,陆庄主脸色微变。慕容复挑眉道:“哦?是丘处机上次说的‘五绝’?”
      朱聪道:“不错。那天你早早上楼去睡了,不曾听见,后来王道长又说了《九阴真经》的事情。”遂将五绝争夺经书之事讲出。
      道:“后来王重阳逝世,于是又起波折。听说王重阳前辈临死之时,将这部经书传给了他的师弟周伯通。东邪黄药师赶上口去,周伯通不是他对手,给他抢了半部经去。至于这件事后来如何了结,就不知道了。”
      黄蓉与郭靖坐在另一桌,转头倾听,听到这里,互望一眼,均想:“原来中间竟有这许多周折。那半部经书却又给黑风双煞盗了去。”
      陆冠英亦听得油然神往,停杯忘饮,问道:“还会有二次华山论剑么?”
      朱聪折扇轻摇,叹道:“二十五年一世啊。屈指再过一年,眼看又是华山论剑之期,届时花落谁手,那可就不知道了。”

      这个“了”字尾音尚未落地,门口忽而传来一阵呼喝,连同奔走闹嚷之声,院门被“砰”的一声踢开,伴随着“啊唷”一声痛呼,一名家丁身子高高飞了起来,“砰”的一响,落于前厅石板地上,动了几下,然而爬不起来。
      陆冠英立起身来,喝道:“谁在这里放肆?”疾步抢上,将那名受伤的家丁从地下搀起,交给仆从照料。
      说时迟那时快,只见门口一个人影大踏步走入,凝然而立,脸上冷冷的全无笑容。众人瞧这人时,只见她长发披肩,抬头仰天,正是铁尸梅超风。
      她身后还跟着一人,那人身材高瘦,身穿青色布袍,脸色古怪之极,两颗眼珠似乎尚能微微转动,除此之外,肌肉口鼻,尽皆僵硬如木石,直是一个死人头装在活人的躯体上,令人一见之下,登时一阵凉气从背脊上直冷下来。十几名家丁手执兵器跟在后面掩了进来,神色惊惶,两股战战,没有一人敢于上前靠近。

      见梅超风到来,众人俱吃了一惊。陆庄主却极为镇定,双手一拱,说道:“梅师姊,二十年前一别,今日终又重会,陈师哥可好?”
      六怪与郭靖听他叫梅超风为师姊,登时面面相觑,无不凛然,只有黄蓉一个暗暗点头。原来她见了这陆庄主的武功文学,谈吐行事,岛上布局安排,再兼之适才赠的桃花岛秘方“九花玉露丸”,早就怀疑此人同黄家有极深的渊源,不想竟然果真是自己爹爹的弟子。

      梅超风向空中望着,冷然道:“说话的可是陆乘风陆师弟?”
      陆乘风道:“正是兄弟,师姊别来无恙?”
      梅超风道:“说甚么别来无恙?我双目已盲,你瞧不出来吗?你玄风师哥也早给人害死了,这可称了你的心意么?”
      陆乘风一震。
      梅超风瞧不见陆乘风,陆乘风却瞧得见她。只见她容貌仍然甚为秀丽,脸上却添了浓重的风霜同悲苦之色,长发垂肩,双眼紧闭,身材瘦削,一袭袍子松松垮垮地笼在身上,一股说不出的阴森诡异之气。
      想起当年桃花树下天真烂漫,头梳双髻的小姑娘,陆乘风一时说不出话来,一时间只觉心中无尽悲凉,当年为师父逐出师门的怨怼,对始作俑者梅超风同陈玄风的嫉恨,似乎都在这几十年后重新相见的这一刻统统化作了子虚乌有,灰飞烟灭。
      不及答复,梅超风已然厉喝一声:“你我的事情容后再算。先把我的徒儿交出来!”
      陆乘风愕然道:“什么徒儿?”
      梅超风冷冷地道:“装甚么糊涂?还要我点名道姓么?他如今是你的阶下囚,金国小王爷,单名一个‘康’字的,被囚在归云庄上,已经好几天啦。难道没有这话?”
      陆乘风这才恍然,心中疑云顿起:“这人竟然是她的徒儿。她竟是为这个来的么?可是她怎会知道此人在此,是谁把消息走漏了出去?”然而情态紧迫,来不及多想,只得命庄丁将两人押了上来。

      完颜康被羁数日,颇见憔悴,神情却极为倨傲,锐气不曾消磨半点;那段大人年纪五十开外,满面胡子,神色甚是惶恐。家丁替他二人解开手铐脚镣,掇了两把椅子过来,段大人连声道谢,屁股挨着椅缘坐下,完颜康却连看都不看一眼,兀自昂然而立,冷笑道:“陆庄主,那日我败于你手,算我学艺不精。怎么,今日你把我牵出来走这一遭,是还准备要折辱于我么?”
      梅超风听见声音,便知是他不错。喝道:“你先瞧瞧我是谁!”
      完颜康一呆。转头瞧见师父挺立于前厅,心中一宽,上前拜了下去,叫道:“师父!”

      梅超风摸索着扶起他道:“好啊,我听你说话声音中气十足,人应该没多大事。我得了你的消息,今日是来寻你的,可不成想竟然也寻见了我昔日的师弟,这可算得凑巧到一处了。”说着嘿嘿冷笑。
      陆乘风苦笑道:“师姊,我再没有甚么要追究的。你若还是不忿,一掌杀了我罢,我今日决不还手。”
      陆冠英猝不及防,惊道:“爹,你说的这是甚么话?”
      陆乘风喝道:“你闭嘴,这里没你的事。”转头道:“只是我有一事相求:瞧在师父他老人家的面子上,万望师姊手下留情,留下我儿子的性命。我就这么一个儿子。”

      梅超风呆了半晌,一声冷笑,道:“我今日是来寻我徒弟的,又不是来寻你的。你这般自作多情干甚么?”攥住完颜康手臂,扭身向外便走。
      陆乘风喝住道:“师姊且慢!请留下话来,告诉一句陈师哥是怎么死的。”说到“陈师哥”三字,显然情急,声音微颤。
      梅超风一呆,回头向空中张望,显然在揣度此话是真情还是假意,神色不由自主地柔和起来,道:“你师哥他……是给仇家害死的。”
      顿了一顿,面色转为阴冷,森然道:“我正在到处找寻他们。”
      陆乘风默然良久,道:“小弟当得相助一臂之力,待报了本门怨仇之后,咱们再来清算你我的旧帐。”
      梅超风哼了一声,冷冷地道:“不劳你费心。”
      陆乘风哑声道:“师姊,我不知道你这些年来有什么心愿。我这些年来,半身不遂,苟且偷生,心里只有一个心愿,那便是回桃花岛瞧上师父他老人家一眼。你当年偷了《九阴真经》,师父一怒之下,将我们师兄弟四人一齐震断脚筋,逐出桃花岛,我只盼师父终肯回心转意,怜我受你们两个牵累,重行收归师门,这才三番四次,纠集人手来找你们麻烦。要到后来我娶了妻子,有了儿子,这才明白你同陈师兄当年……”

      梅超风听他说话,不由自主地松开了完颜康手腕,慢慢转过身来。
      只听陆乘风道:“如今我半身不遂,你盲啦,我陈师哥也没啦。师姊,你我都这把年纪了,今天我见到你,报仇也不想了,什么也不想了,我只求有生之年还能回桃花岛上瞧上师父一眼,不求他原谅,哪怕是隔得远远的瞧上他老人家一眼也好。也不知道他身体好不好……”说到后来,声音微微颤抖,几乎哽咽。
      梅超风呆立片刻,忽而仰天“哈哈”大笑两声,声音凄厉,眼中两行泪水忽而滚了下来,说道:“我哪里还有面目去见他老人家?恩师怜我孤苦,教我养我,我却狼子野心,背叛师门……”
      突然间厉声喝道:“我同你说这些有甚么用?康儿,咱们走!”拉起完颜康便走。

      黄蓉朗声道:“我爹爹身体好得很,不劳你们挂念!”
      陆乘风、梅超风俱是一怔,转头朝她的方向望去。梅超风道:“啊,是小师妹。你怎么会在这里?”
      黄蓉笑道:“你先别管我怎么会在这里。庄主,适才蒙你相赠‘九花玉露丸’,这个人情可大了去啦。”
      陆乘风却错愕异常,随即省悟:“她如不是师父的女儿,怎会知道九花玉露丸?”这一下真是又惊又喜,喜出望外,颤声道:“小师妹,你……”
      黄蓉笑道:“我早就看出来啦。庄主的武功修养,可都是学我爹爹的,就连这庄子也是照着桃花岛建的。二位师兄师姊想要见我爹爹,却也不难。到时候我陪着师兄师姊,一起上岛去给他老人家磕头去,想来他也不至太过见怪。”
      陆乘风又是惊喜,又是难过,一时说不出话来。梅超风却摇了摇头,道:“我有夫仇待报。待大仇了结,我自然会自寻了断,我此生再没面目踏上桃花岛半步,更别说去见他老人家了。”

      韩宝驹听到这里,再也按捺不住,拍桌而起,大嚷:“梅超风,你的仇家就在这里。”便要向梅超风扑去,全金发急忙伸手拉住。梅超风闻声一呆,说道:“你……你……”
      柯镇恶“呼”的立起身来,大踏步走到厅中,铁杖在方砖上一落,当的一声,悠悠不绝,嘶哑着嗓子道:“梅超风,你瞧不见我,我也瞧不见你。那日荒山夜战,你丈夫死于非命,我们张五弟却也给你们害死了,你知道么?”
      梅超风道:“哦,只剩下六怪了。”
      柯镇恶道:“我们答应了马钰马道长,不再向你寻仇为难,今日却是你来找我们。好罢,天地虽宽,咱们却总是有缘,处处碰头。老天爷不让六怪与你梅超风在世上并生,进招罢。”
      梅超风冷笑道:“你们六人齐上罢。”话音未落,只闻“锵锵”数声,五怪兵刃齐亮,纷纷站了出来,护于柯镇恶身前。
      陆乘风见梅超风与六怪双方叫阵,心下好生为难,有意要替两下解怨,只恨自己威不足以服众、艺不足以惊人,连叫:“各位且慢动手!”却无人肯听他的。
      郭靖则又是惊异又是内疚,想道:“倘若不是我同蓉儿把此人引来,今日也不至如此。我六位师父不是她对手,我便是拼了性命也要挡得她一挡,让他们逃走。”
      当下不再多想,往前一站,大声道:“由弟子上来领教。”

      众人俱愣了一愣。梅超风也是一呆。柯镇恶铁杖一顿,怒道:“靖儿,你走开!”
      郭靖恍若不闻,往前踏了一步,挺胸道:“我是江南七怪的弟子。你要打,便同我打好了。”
      梅超风微微冷笑,道:“好小子,没想到江南七怪如此窝囊,却教出这样的好徒弟。不过我好歹曾是桃花岛弟子,虽然辱没了师门,却也不能跟无名小辈动手,平白无故辱没了我师父脸面。你退下罢。”
      郭靖将心一横,叫道:“你丈夫是我亲手杀的,与我几位师父何干?”
      梅超风一呆,继而反应过来,悲怒交迸,喝道:“正是,先杀你这小贼。”作势便欲扑上。
      郭靖急忙叫道:“梅前辈,晚辈当年无知,误伤了陈老前辈,一人作事一人当,你只管问我。今日你要杀要剐,我决不逃走。若是日后你再找我六位师父啰唣,那怎么说?”他料想今日与梅超风对敌,多半要死在她爪底,却要解去师父们的危难。

      梅超风“嘿嘿”冷笑,道:“你真的不逃?”
      郭靖道:“不逃。”
      梅超风喝道:“好小子!我和江南六怪之事,也是一笔勾销,你受死罢!”听声辨形,左手疾探,五指猛往郭靖天灵盖插下,郭靖急跃闪避。
      说时迟那时快,斜刺里伸过一把折扇,一捺一挑,将她左手格开。这一下轻描淡写,然而梅超风只觉左臂一麻,一股浑厚劲力自接触对方兵刃处传了过来,心中一凛,急忙向后跳开。听闻一个清朗男子声音,喝道:“郭靖,退下!”
      梅超风乍闻这一声喝,神色耸动,“啊”的一声叫了出来,循声望去,颤声道:“是……是你?”
      那个声音朗声道:“不错,是我。昔日大漠一别,你问过我两句道藏的修炼法门,一句‘姹女婴儿’,一句‘铅汞谨收藏’。如今领悟得怎么样了?”
      梅超风背上陡然冒起薄薄一层冷汗,不自由自主地向后退了一步。

      她记得这个声音。那是个青年男子的嗓音,温雅沉着,极为好听,当年在大漠荒山之间,像她眼盲前所见过的月光那样冰冷清亮,远远地在山谷间轰鸣回荡,如同凤鸣龙吟,令人心生惧意。那晚她听见此人展露深湛内力,便知晓自己绝非对手,慢慢缩了回去,不敢讨战。
      心中又惊又怕,忖道:“糟糕,他今日怎么居然也在这里?”
      面上却不肯示弱,厉声道:“不错,那日承蒙你指点。你倒是不曾骗我,怪只怪我自己没本事,强练武功,险些走火入魔。”
      慕容复道:“以你的修为,就算知道了这两句话怎么解,也难有太大的进境。我已经顾念你双目失明,故意将这两句话解得浅显,谁知你求成心切,一味强行修炼,才会有这个结果,确实怪不得谁。”
      顿了一顿,道:“郭靖也是我的徒弟。今日你要杀他报仇,需得先过去我这一关。”

      梅超风一呆,顿时如同被兜头泼了一盆冷水,想道:“看来今日绝无胜算。”想起丈夫大仇未报,心中气苦。转念又想:“拼着一死,也要杀了这小贼,我便下去陪贼汉子,也是一样的。”嘴角不由自主地露出温柔微笑。
      一念既定,胆气顿生。喝道:“请问阁下怎么称呼?”
      慕容复微微冷笑,道:“那就要看你配不配知道我的名字了。”
      折扇一收,往前踏了一步。不料郭靖张开双臂,往他身前一拦,道:“师父,这是我同梅前辈的恩怨,你……你不要插手。”
      他微微低着头,恳切地望进慕容复眼睛里去,面色有一些紧张,语意却极为坚决。
      慕容复一呆。这还是郭靖破天荒头一次当面违逆他的意思,一时竟拿不准作何反应。

      郭靖乘他未反应过来,一转身朗声道:“我是江南七侠的嫡传弟子。梅前辈,今日便由弟子来奉陪。”
      梅超风微微冷笑,道:“好小子,你想怎么打?”
      黄蓉抢着道:“师姊,这里的人都是见证,你就同他走个三五招罢。”心想有萧峰慕容复在侧照应,郭靖不至于有事,无非过个几招,令梅超风出了气,面子上大致说得过去,大家一齐收手,这事也就算过去了。

      郭靖却摇了摇头,道:“我陪梅前辈走十五招。”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