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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chapter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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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让我的心脏在你的胸膛里永恒地跳动】
烧杯被不小心碰倒在了地上,摔了个粉碎。
康自寒一回头,才发现自己的衣摆刮掉了烧杯。
“这么不小心呢?”
顾至和摘下手套,略有些责怪地说道:“实验室材料本来就不多,以后注意点儿,不然研究就彻底做不下去了。”
“哦,”康自寒敷衍道。
大冬天的,没有空调没有暖气甚至连小太阳都没有的逐水楼简直就是一个缩小版的冰库。
矮小的两层楼挤着六个人,裹上三层衣服,凉气似乎还能乘虚而入。
他看了看摆在实验台上的那个小型的机械心脏,没头没脑地来了一句:“人们会接受这种研究吗?”
顾至和钻螺丝钉的手突然一愣,失笑说道:“怎么还担心上这种事了呢?我们这是为人类谋福祉,不会有问题的。”
康自寒眨了眨眼,问道:“薛子存呢?”
“和赵廷年出去运钢材去了,估计再有个半小时左右就回来了吧——欸,别闲着啊,机械心脏不是还差一点就完成了吗?”
桌子上的那个小心脏用一种特殊的材料制成,类似于硅胶,摸起来很有质感。
图纸还差一步就能完成。
“这两天,晁温没派人来吧?”
“没,”顾至和漫不经心道,“上次估计是被我弄怕了,这次来都不敢来了。”
康自寒看看顾至和。
脸上的疲惫给这张英挺的脸添上了几丝慵懒,平时爱开玩笑的他也不开了,揉着太阳穴很是发愁。
一切都要等薛子存和赵廷年回来了。
康自寒刚想坐下来休息休息,突然听到楼下一阵噼里啪啦的脚步声。
“康教授!”
康自寒猛地站起来,看见钱楚恩匆匆忙忙地跑了上来,手里还提着一个塑料袋。
“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不是说让你和姚赴去买点蛋糕吗?”
钱楚恩一时喘不过气来,顾至和给她拍了拍背,她才舒了一口气,飞快地说道:“我听……听别人说,双落那边出事了。”
双落是从邻城到奉锦的必经之路。这个县人烟稀少,路过还能看见几个矮小的平房。
康自寒挑挑眉:“那地方什么人都没有,怎么出事了?”
钱楚恩一把抓住他的袖子,焦急地说道:“今天薛子存和赵廷年从那里回城。刚才有消息说那里出命案了。”
顾至和不可思议地扶住钱楚恩:“你的意思是他们……”
钱楚恩眼里黯淡无光,绝望地点了点头。
康自寒不信邪,用手在身上摸索了几下,找出手机,颤抖地点开那个最近的电话。
“嘟——嘟——”
两个人都紧张地看着他。
通话音响了半天,始终没有人接,直到末了才听到一个标准的女音。
“对不起,您所拨打的电话已……”
“操,”康自寒狠狠地摔了手机,“为什么偏偏是今天。”
这要是不接,估计生还希望也不大了。
灭烛那帮人本身就睚眦必报,如今的报应竟然落到了薛子存他们身上。
顾至和沉默了半天,开口说道:“我觉得他们可能知道些什么。”
钱楚恩松开手,点点头:“姚赴已经去机场了,我们必须今晚就离开奉锦。具体原因我们车上再说。”
康自寒手握成拳状,又缓缓松开,无力地说:“就不能再等一晚吗?”
钱楚恩摇摇头:“我估计他们已经对外宣扬说我们非法研究仿生项目,再晚就来不及。”
满屋子的研究成果,明明只差一步就全部完成了,没想到竟折在了最后环节上。
肯定是有人泄密了。
顾至和掏出一包烟,拿起打火机“啪”地点着吸了起来。
“你们走吧,我过一会儿就跟着去。”
他轻描淡写地说道,嘴里吐出一个烟圈。
“顾教授,这样肯定不行,他们……他们会杀了你的——”
“走吧,”顾至和歪头一笑,笃定地说道:“我会没事的,稍后我就会来。”
今天是除夕前夜。
终究没过个好年。
……
天高云淡。
机翼划破空气的声音在康自寒耳边呼啸着,舱内行李架上的行李箱碰碰撞撞,吱吱呀呀地响着。
就像是掐死了人一样,连一丝呼吸声都没有的舱内终于出了声:“顾……顾教授不会有事吧?”
康自寒微微转过头,叹口气道:“我觉得应该没问题吧。”
他心里也没底。
早在一年前,他就设想过会有这么一天,他不得不离开,不得不为他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价。
一个吊梢眉的青年拉开驾驶舱的门,一手插兜走了出来,严肃地对他们说道:“已经快到格林尼治了,但愿这里没有他们的底细。”
大逃亡。康自寒这么想着。
“确实,COT技术不是现在的人们能接受的,它虽然早期被期待过,却是违反人道主义的产物。就如那句话一样‘错的不是我们,是这个世界’,或许要等到下个,甚至是下下个世纪,人们可能才会去改变这种定式思维。”
青年深深地叹气。
他是康自寒聘来的小教授,专门负责研究意识移植(Consciousness transplantation)技术,叫姚赴。
“‘灭烛’的目的很明显,就是要把我们彻底铲除,”钱楚恩从手机里调出来一张图片,翻过来给两人看。
飞行模式下的手机不能联网,图片看起来并不十分清晰。
图片上,黑漆漆的街道旁,有星星点点的亮光。
康自寒眯眼看去,意外发现地面上有一个蜡烛状的痕迹,上面放着一个血红色还没熄灯的手电筒。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姚赴插了一句话,犹豫着把后半截话说了出来:“昨天晚上九点半左右……是不是市长意外失踪了?”
霎时间,空气凝固了。过了几秒钟,钱楚恩失声叫道:“他们……他们把市长……”
“畜牲,”康自寒狠戾地骂道,“所谓的人道主义协会,就是这样借着人们对自己的信任肆意妄为的吗?”
机体突然一个侧翻,康自寒没站住,直冲着窗户撞去。
咚!
康自寒撞了个正着,头上起了个大包。
“嘶……好疼。”康自寒揉着自己的额头。
一直严肃的姚赴终于忍不住哈哈大笑:“叫你不好好坐在座位上,傻了吧?”
康自寒没好气地瞟了他一眼:“找你来是帮我研究的,不是嘲笑我的。”
只有钱楚恩细心地拿出红花油,倒了点在手上,走向康自寒给他轻轻地搓揉着。
得来的只有姚赴的一声“切”。
“对了,顾至和呢?不是说一会儿就来吗?人呢?”康自寒突然睁眼问道。
姚赴神色微顿,不自然道:“他……挺好的啊,还在国内呢,刚才通话,他说他兴许不久就能来——”
“骗鬼呢?”康自寒打断道,脸色倏地沉了下来。
也许是他的语气太沉重了,逼得姚赴坦白道:“他让咱们先走,他和灭烛那帮人周旋,帮我们拖延时间。”
半晌,康自寒才咬咬牙骂道:“他傻逼吗?就凭他一个人怎么可能——不行,我要回去找他,他完了我们就都完了。”
说完就要伸手去解安全带。
姚赴几步上前,急忙阻拦道:“别。”
又一个侧翻,康自寒的脑袋“嗡”地一下,眼前天翻地覆,瞬间又回到了正常。
“操,什么破飞机。”
姚赴趴在了地上,摔得头晕眼花,正挣扎着要起来。
【各位乘客请注意,各位乘客请注意。飞机遇到强风暴,飞机遇到强风暴。请系好安全带!请系好安全带!】
他听到这份广播后,连滚带爬地站了起来,迅速飞奔到最近的一个座位上,扣上了安全带。
三个动作一气呵成,他得意地回过头,发现康自寒正盯着他,便问道:“怎么?十分仰慕我?”
康自寒盯着他愣愣道:“觉得你很无耻,也很冤大头。这么大个机舱里就我们三个人,您家有矿?”
他撇了撇嘴:“我这都为了谁啊?要不是怕咱们暴露,你以为我想挑贵的坐?一个人买下五十人的座位,我真傻假傻啊?”
康自寒答道:“真傻。”
姚赴:“……”
两人终于把气氛带动了起来,钱楚恩清脆地笑了出声。
乌云遮住了他们的视野,周遭一片漆黑,像深不可测的空洞一般,飞机正驶入洞中。
嘭!
嘭嘭嘭!
“怎么回事?”姚赴皱皱眉,回头看去。
驾驶舱里面传来了声音:“不知道撞上什么了,应该不要紧,不影响飞行。”
既然飞行员都这么说了,他们也不好再计较什么,只得接着聊天。
飞机一共四个舱室,他们的舱室离驾驶舱最近,也最贵。姚赴动用了他爸的私房钱,才买下这个无人舱。
由于机体和黑云摩擦产生的雷鸣电闪,几乎同时传入和出现他们的耳目之中。
钱楚恩胆大,还在向外看。姚赴胆小,闭上眼睛装瞎。
康自寒思绪万千,一会儿想到对他露出一个淡定的笑容的顾至和,一会儿想到灭烛那帮人闯进实验室时他的异常冷静。
左右都是逃,却非要搭上他。
他向外看。舱内的灯微弱,正好反射出他那张脸。眉毛向两方挑起,皮肤白皙,嘴角向上弯却又似乎带着一股威严。
硬生生看出年轻的样子了。康自寒自嘲道。
他四十三,人生快过一半了。顾至和刚三十一,还大有前途,怎么能为他葬送了自己的名声,甚至是性命。
现在他也只能百无聊赖地坐在这里打发时间。
前面的机舱里似乎也是一片寂静,没有任何人说话,康自寒似乎听到了呼啸的风声。他拍拍耳朵,拧了拧头。
【请……好……气罩,……戴好……氧……罩!】
广播发出了断断续续的女声。
姚赴睁开眼,疑惑地问道:“她说什么?”
钱楚恩重复道:“戴好氧气罩——啊!!!”
飞机一侧窗户的玻璃突然开始出现蜘蛛网状的裂痕,钱楚恩吓得一下子弹了起来。
姚赴想了想,说道:“可能是外面压强太小,把玻璃顶碎了,还是戴上为好。楚恩,你到我旁边来坐。”
没有空姐,没有任何人来提醒他们,飞行员正在操作飞机,他们自己戴好氧气罩,自己应对着所有可能发生的意外。
蜘蛛网越延伸越大,仿佛泡沫一般,一点即碎。
康自寒也有点慌,他咽了一下口水,缓缓回头,瞳孔骤缩。
窗户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开了个打洞,正狂虐地向外卷着东西。
行李架上的行李箱被一双无形的手拉扯着掉了下来,摔在地上弹开了盖,里面的白纸四散飘零,几乎袭满了整个船舱。
康自寒发了疯似的想要去抢回那些资料,哪怕一张,却被姚赴死死按在了座位上:“别找死!”
这句话让康自寒顿时失去了力气,喉咙喀喀两声,失神道:“那是逐水楼的,顾至和的全部研究资料。”
他们都知道,顾至和留在那里,就是个死。
姚赴知道轻重缓急,切不可意气用事,摇摇头:“你要相信他,况且,我们的状况也十分危险。”
整个飞机几乎像是被卸下来一大块,或许只有他们的船舱掉了玻璃。这让康自寒有一种坐在空中的感觉。
【您好,这里是驾驶舱,请问还有乘客没有戴上氧气罩吗?】
一个浑厚的男声接管了语音。又问了几遍,没人吱声。
驾驶舱的门被打开,副驾驶刚踏出一步就被卷了出去。
气流迅猛,副驾驶在被卷出机舱的前一刻抓住了门,艰难地往上爬。
离他最近的钱楚恩一只手拉住座位把手,另一只手伸到副驾驶身边。
副驾驶像是看到了希望一样,把胳膊拉到最长,去攥住钱楚恩的手。
康自寒屏住了呼吸,紧张地几乎要流下汗。
天不遂人愿,机体再一次翻转,副驾驶竖直跌了下来,伴着一声惨叫从另一侧车窗滑了出去。
钱楚恩的把手碎了个彻底,带着一条金闪闪的项链,也从车门掉了出去。
姚赴终于撑不住了,摘下氧气罩吼道:“楚恩!”
声音被淹没在空气里。
照明系统突然崩溃,舱内黑得不能再黑。
驾驶舱的门没关,康自寒悲痛之余顿觉身后一阵凉风汹涌。
一张惨白的脸带着消不去的淤青——主飞的尸体从车门滚了出来,倒在了座位后面。
康自寒想要吐,但是他忍住了。他必须想个办法救他们自己。
驾驶舱内无人驾驶,只有自动驾驶,就算死也要死个明白。
姚赴哭得已经不成样子,被康自寒推了几下后,强挺着看了看尸体,又看了看驾驶舱,举步维艰地扶住把手向驾驶舱走去。
康自寒心已经凉了个彻底,似乎已经没有什么喜怒哀乐的感觉了。
他深吸一口气,丢下氧气罩,拼尽所能,冲到前舱的门,一使劲儿拉开了门。
不过他没料到。
舱内本该坐着七十个活人的座位上,露出一张张早已因为缺氧而死的白脸。
扑通!
康自寒没回头也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再一次翻转,他的头顺势砸到了门上。
眼前无尽的黑暗,无尽的冰冷。
但他的眼前,却浮现出顾至和的身影。